太平血-第2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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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身材不高,荣禄看来绝对不会超过一米七的个头,那棱角分明的三角眼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但当荣禄下马走上前来时,他目光忽然张开。炯炯的目光和荣禄对视起来,浓密的胡须抖动起来,带起一个笑容,执手为礼道:“荣将军远来辛苦了。”
曾国藩虽然是在笑。但荣禄却觉得他双目带着寒光,锐气逼人,令人悚然。这种压迫感让荣禄一阵不适,但荣禄也算是见过不少位高权重之人,也见过不少奸枭之辈,已然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青年学子了,当下不卑不亢的回了一礼道:“曾帅客气了。”
曾国藩虽然是帮办团练大臣,但只顶着个侍郎衔,从二品的官位,到比荣禄的正二品还低了一级,但荣禄只是湖南协办团练大臣,两人这官位、职权上的稀里糊涂却是清廷有意为之。荣禄这个镇筸镇总兵却是肃顺、胜保等人摆了他一道,让他出任难带兵的镇筸镇总兵,是有意为难荣禄,而清廷给他正二品官衔为团练协办大臣却是希望他恶心一下曾国藩,这是大清官场历来喜欢玩的弯弯绕,倒也不足为奇。
曾国藩见荣禄虽然年青,但面色从容淡定,倒也不敢太过轻视于他,两人寒暄几句后,曾国藩身旁的几名官员互相通了姓名。
荣禄得曾国藩引荐,见到了湘军几位赫赫有名的大佬,曾国荃他已经见过,余下几人却是罗泽南、刘蓉、郭嵩焘、塔齐布、杨岳斌以及李续宾、李续宜兄弟俩。
荣禄面带三分笑意,一一和众人见礼,礼数倒是十分周到,而且每说一人,荣禄总能道出这人的长处来恭维几句,到让曾国藩更加奇之,看来这位总镇大人临来前把湘军上下将官幕僚文吏底细摸了一个一清二楚啊。
随后荣禄又引荐了承恩和扎布多那克,众人互相见礼后,曾国藩便引着荣禄到自己的帅帐议事。
营中的茶水却是粗茶泡制,曾国藩坐在主位上笑着说道:“荣将军请勿见怪,湘勇营缺粮少银,也拿不出什么好茶来招待。”
荣禄喝了一大口淡淡一笑说道:“行军从伍有口饭吃就很好了,曾帅能用茶水待客,已然是极好的了。”
曾国藩轻叹一声接着说道:“湘勇草创,就粮筹饷之地微薄,钱粮一直难以筹措,朝廷以荣将军为协办大臣,未知可有良策改善之?”
荣禄微微一笑,看来曾国藩这老儿是迫不及待的想试试自己的斤两,一上来就把最大的难题给抛了出来,当下缓缓说道:“历来征战之时,最好的钱粮来源莫过于以战养战,去岁至今,长毛贼势汹汹,曾帅和诸位疲于应付,未能破长毛城池,是以疲于消耗,钱粮一项有出无进,却是无论如何也筹措不足的。”
曾国藩哦了一声,三角眼眯了起来,盯着荣禄看,却不言语。一旁曾国荃不乐意了,大声道:“荣将军的意思是咱们湘勇只会守成,不懂进取了?”此言一出,湘军诸将都面色不豫起来。
荣禄不慌不忙的摆摆手道:“本官的意思不是这个,长毛逆贼起于广粤,一路抢掠裹挟来到湘地,成军不是一日两日,去岁正是长毛贼势倡獠之际,湘勇初创而能够守住此地便是万万不易之事了。但如今大股长毛东去,又有发逆赖汉英败于赣省,湘地长毛锐气已失,正合我等反扑之时。形势逆转之下,曾帅可思虑进兵而不是再想守土了啊。”
湘军诸将闻言,面色才慢慢好看了起来。曾国藩捻着胡须微微笑道:“荣将军才至湘地,或许不知湘地长毛情势,长沙等地长毛虽然在赣省大败,但长沙有两万余长毛,湘潭有八千,衡阳有万余,湘乡之地官军不过八千,我湘勇不过九营,数不足五千,如何取长毛重兵猥集之地?”
荣禄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副地图前,指着衡阳说道:“长毛兵虽多,但分散各处,沿湘江摆出一字长蛇阵来,乍一看是无从下口,实则一处破便可接连破之。衡阳位于长毛这长蛇阵之尾,原本守将为老发逆曾天养,但他在赣省被江巡抚阵斩,如今守将却是发逆梁立泰、何震川二人。此二人勇不及曾天养,智不及赖汉英,手下万余兵勇中,被裹挟的湘中子弟占了大半,广粤老长毛不多,素闻两部常有不和,可以图之。衡阳一旦克复,便可连通广粤两省,衡阳素来为南北商贾往来要冲,克复此处湘勇也有就粮、筹饷之地,湘地、广粤商贾往来也可抽取厘金,便可解燃眉之急。”
曾国藩闻言有些动容,衡阳邻近他的老家双峰,曾国藩也担忧此处长毛哪一天会打过去,也时常想收复衡阳。而且荣禄说得不错,只要衡阳克复,便可连通郴州,恢复湘地与广粤之间的商贾往来,而不用绕道永州等地。
罗泽南一直听着,忽然问道:“荣总镇,虽然长毛是有破绽,但衡阳总有长毛万余,而且湘潭、长沙之地的长毛也会来援,我湘勇不过五千,还要驻守韶山之地,兵数只怕不堪敷用。”
荣禄微微一笑道:“本官可调三千镇筸兵一同征进,如今三千兵已至昭陵,韶山的湘勇可都带去,韶山防务可交湘乡绿营兵镇守,两部八千兵勇也足以和衡阳长毛一拼。只消我等用兵急速,晚间行军,韶山各处营垒多布旗帜为疑兵,长沙长毛也不敢轻动。”最后荣禄意味深长的接着说道:“本官得到消息,近日长毛将会对他地用兵,湘地长毛当取守势,只要咱们时机拿捏得准,衡阳之役可有九分把握。”
荣禄所说的镇筸兵乃是湘西新招募的一批苗兵,早先一批镇筸兵隶属邓绍良部下,在湘潭一役中大部被歼灭,但镇筸兵素来悍勇,而且多是山地苗人,矫健跳跃如飞,悍勇绝伦,湘勇加上三千镇筸兵,八千人打衡阳的万余太平军也还是有成算的。再加上若是荣禄所说的太平军要对他地用兵,湘地长毛不得天京支援,取守势也是可能的。
曾国藩若有所思的看着荣禄问道:“荣将军这消息是哪来的?若知长毛用兵方略,何不报与朝廷?”
荣禄笑了笑道:“已然向朝廷示警,只是本官人微言轻,朝廷不大相信长毛会在冬日用兵罢了。不知曾帅可信本官之言?若是不信,本官自回本镇招募苗勇练兵去。”
帐内湘军诸将都看着曾国藩,曾国藩仍是眯着三角眼,口中只说:“奈何军中钱粮不济,如何用兵?”
荣禄微微一笑说道:“本官可调五万两银子充作湘勇粮饷,等打下衡阳后,衡阳一半钱粮要归镇筸。”
曾国藩不再迟疑,抚掌笑道:“便如荣镇台所言!”(未完待续。。)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各有算计
商议完出兵的一些细节之后,荣禄先给了曾国藩一万两的银票做为粮饷,余下的荣禄答应回益阳率领三千镇筸兵前来会齐时一并交付。交待完之后,荣禄和承恩、那克三人连饭都没吃,就匆匆离开了曾国藩的帅营,自回益阳去了。
荣禄走后,曾国藩遣退诸将,只余罗泽南、郭嵩焘、曾国荃三人议事。
曾国藩将荣禄给的银票交给郭嵩焘,郭嵩焘一看是山西票号日升昌的银票,却不是朝廷发的那种不靠谱的大清宝钞。
“你们怎么看这次出兵?”曾国藩喝了口茶缓缓问道。
曾国荃第一个站起来说道:“兄长,这个荣禄小白脸一个,老九我看着不怎么靠得住啊。就算他有三千兵来,加上咱们的兵马能有个八千口子,但衡阳长毛万余,长沙两万,湘潭八千,长毛还有舟师之便,要是得到消息水陆来援,只怕咱们这五千湘勇都会送在衡阳城下啊。”
郭嵩焘也道:“曾帅招募这五千湘乡子弟不易,长毛如今势大,当徐徐图之,不可轻言豪赌啊。”
罗泽南看了两人一眼道:“那适才你们为何不出言反对?我看你们一听人家给钱粮,就把话咽回去了。”
曾国荃和郭嵩焘都默然不语,荣禄那五万两银子当真是雪中送炭的救命钱啊,他们如何会出口拒绝呢?
曾国藩摆摆手道:“你们先别争执,这事儿既然咱们答应下来了,就要按着方略出兵,我是问怎么个出兵法!”
郭嵩焘眼睛一亮微微笑道:“还是曾帅想得周到,在下以为,咱们出兵还是要出的。只是咱们的湘勇在后,一旦情势不对,大可一走了之。”
曾国荃瞪大了眼睛道:“这、这也太不仗义了吧,那还不如不出兵呢。”
曾国藩看着罗泽南道:“仲岳兄,你觉着如何?”
罗泽南深吸一口气道:“曾帅,开弓没有回头箭,与其咱们湘勇像这样不死不活的吊着,还不如轰轰烈烈的干一场,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咱们就信那荣禄一回。豁出去和长毛死拼一场,能收复衡阳,局面将会大为扭转。”
曾国藩缓缓点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在我看来,这次出兵要全力以赴。咱们湘勇如今穷得只剩条命了,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况且我观那荣禄也不是信口雌黄之人。此人在上海、在江北大营颇有建树。不似只知纸上谈兵之辈。而且最为要紧的一点便是此人本是江北大营部曲之一,但江北大营被长毛攻破,他这一部非但未受大损,而且还守住扬州立下大功,这当中却是别有隐情啊。”
罗泽南哦了一声道:“曾帅的意思是这荣禄在长毛那边有眼线?”
曾国藩微微一笑道:“除此别无他想。”
郭嵩焘微微颔首道:“如此说来,这荣禄小小年纪便做到总兵之位并非全是运气和祖荫使然。看来他还是有些手段的。”
曾国藩缓缓说道:“老夫相人无数,观这荣禄面相,他日必定是出将入相之姿,借他的运势而行定然错不了!”当下曾国藩缓缓站起身说道:“添购粮草军械。全军备战,此次我湘勇定要杀出一条血路来!”几人一起躬身领命,随后各自办差去了。
曾国藩独自看着那地图上的衡阳,眯着三角眼喃喃自语道:“若得衡阳,吾可多得就粮募饷之地,也当可编练水师,以此为根本,或可驱逐长毛恢复湘地啊。”
……
行过十余里地,放眼望去,只见良田荒芜,道边不时有尸骨现于草丛之间,寒风吹过,大地之上却是满目疮痍。荣禄看了之后暗暗感叹起来,但凡有战争的地方多半都是这个样子。来到一颗枯死的大树下,荣禄下了马,取些食水坐在地上吃了起来。承恩和那克自然跟着下马歇息。
吃了几口干粮,荣禄鄙见大树旁的大石间,一具腐烂的骸骨赫然在列,不禁心中一阵惊悚,跟着想道,若然自己没有这满人的身份,而是穿越到这骸骨生前,只怕自己也逃不过变成一堆骸骨的命运。人生于世,虽说是众生平等,但其实一生下来很多命运就已经注定,你想要出人头地那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好在眼下自己有满人这个身份,就能做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在这种野蛮愚昧的世界里,你除了被同化之外或许只有死路一条。记得穿越前看过一本穿越小说中说得好,先进文明也只有在强大力量保护下,才能同化落后文明,如果是前者小群体进入落后文明之中,不是被同化就是被消灭。
这时候荣禄想起了萧云贵和洪韵儿来,他二人的做法其实和自己的做法没有什么两样,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再慢慢影响周围的人。荣禄如果不是荣禄,只怕自己单独在这乱世中穿行不了一天,下场无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