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旅人·怀人-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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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在夏日雨后,人们远远望见的就不是黑色的岩体,而是洁白的瀑布。冬天的香螺溪水势小得多,然而也还是活泼,就象两条扎着白花的辫子绕在鹰嘴岩上。
猎人们看见的当然不是瀑布,然而也不是温柔的辫子。专犁把鹰嘴岩浇铸成了传说中才有的宫殿。
专犁并不是存心来经营这样一个冰窟的。离开水云泽以后它一直怀念那个黑沉沉水面下的温暖的泥巴洞穴。冬季的澜州到处都被冰雪覆盖着,找到香螺溪这样的热水是专犁的一个惊喜。它赖在这里不走了。专犁把溪水吞进嘴里,暖和的溪水让身体里的骨骼都啪啪作响。当它恋恋不舍地把溪水吐出来的时候,水流几乎是在喷出口腔的一刹那就冻成了结实的冰柱子。一夜的功夫,专犁把鹰嘴岩变成了自己的华丽洞穴,源源不断的温暖溪水为它提供了充足的热量,它的冰窟也正变得越来越大。要不是昨天夜里和今天早上的笛声把它从这里引出去的时候弄踏了很多冰柱,现在的宫殿会更加辉煌。
猎人们张着嘴抬着头望着闪光的鹰嘴岩,光滑的冰壁就算耳鼠都不能依附,溪边原有的小路已经彻底被好几尺厚的冰墙封锁了。他们望着自己的首领,云铁树皱着眉头不说话。
给重紧张地望着黑瘦修士。长门修会的修士不是秘道家,虽然他们也锻炼自己的精神力量,却决不修习应用的法门。要是修士们在危急时刻出现,人们希望他们提供的无非是他们的知识,他们总是比普通人更知道怎么样去完成困难的人物。
黑瘦修士清了清嗓子:“我们还可以再使用雾笛。”
云铁树摇了摇头,他也想过这个法子,但是他希望能对专犁进行偷袭。那怪物的力量实在可怕,想到小四的死状,云铁树的心头也掠过一阵寒意。
黑瘦修士猜到了云铁树的想法,连忙解释说:“我们不用吹雾笛”
话音未落,给重已经急了:“那东西是听见声音才过来啊,不吹怎么出声呢?”
黑瘦修士目光一寒,伸手在给重头上一拍,给重大惊,连忙俯身跪地喃喃祈祷。黑瘦修士苦笑着对大家说:“原来是想让耳鼠带上雾笛飞出去把专犁引下来的,你们就可以在这里拦截。”
云铁树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专犁一定会追寻耳鼠的方向,不会提防溪边猎人们的利箭。他正要招呼原壮,就看见原壮已经很有眼色地从皮囊里掏出了耳鼠。
黑瘦修士无奈地挥手阻止原壮:“现在不用了。”回答原壮诧异的目光的是他的手指,大家抬头再看,专犁修长的脖子已经从冰壁上头升了起来,青色的水汪汪的眼睛正专注的盯着众人。给重的大声喧哗把它惊动了。
界明城的背后是一片凉意,他右手紧紧握住刀柄,左手慢慢在腿边摸索着弓囊。专犁的眼光掠过猎人们的身上,对于陌生的修士它似乎不感兴趣。每个人都感觉到说不出来的重压,连手中握住的长弓都不能拉开。原壮的手不由一松,金黄色的小耳鼠带着还没绑好的雾笛“刷”地窜入空中,它似乎很喜欢岩石上头的这个大家伙,因为它直直地朝着专犁飞了过去,雾笛在空气中划出断断续续然而还是足够清晰的响声。
界明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就是现在!”他低声喝到。猎人们猛醒地把弓举了起来。
人们看见专犁的表情一变。这是个很奇怪的印象,专犁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爬虫,可是每个人都能看见它狭长脸颊上表情的变化。它专注地听着那笛声,青色的眼睛闪烁着温柔的光芒,跟着耳鼠的舞动转动着巨大的头颅。耳鼠停了下来,它轻轻降落在专犁的头顶。专犁低下头让耳鼠伏好,然后忽然对着天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那是从它的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声音,沉痛而苍凉。喷出来的白气在空中再次凝结,变成细小的冰珠,落在冰面上打着细碎的拍子。猎人们几乎被那可怕得声音震坏了脑袋,手软软的,抖得根本握不住弓。
界明城松开刀柄,取箭搭弓。他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是他以前在拔刀举弓时从来没有感觉过的不安。专犁不过是头怪兽,他不知道为什么杀死它也会有负疚的心情。但是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了:专犁正在吼叫,大张着嘴。猎人们用的杉木弓做工粗糙,长大不便,射程却相当惊人,两百步以内可以穿透合抱粗的白桦树。在目前这个距离他毫不怀疑自己的狼牙箭会深入专犁的口腔,穿透怪兽的头颅,杀死它!他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拇指,狼牙箭带着尖锐的呼叫离开了弓弦。那一瞬间,他后悔了。
弓弦响了三声。
紧接着头一箭,界明城放出了第二枝箭。他想射偏自己的头箭,但他知道来不及了。第二箭界明城出了全力,只是专犁离的太近,应该赶不上了。但他敏锐的耳朵在第二箭离弦前捕捉到鹰嘴岩上另一声轻轻的弓弦。
专犁才吼完,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三支箭落在它胸前的银色鳞甲上,无趣地弹跳了一下,沉到水潭中去了,它大概没有感觉到或者完全不在乎。
界明城如释重负。
鹰嘴岩上方的一支箭击中了界明城的头一箭。那箭被剥去了雕翎,没羽箭飞得比羽箭更快,只是准头差所以不能及远。但这一箭的准头好极了!界明城清楚地看见那没羽箭击中了自己头一件的箭簇,只是因为那箭手的力量不足,所以没能完全改变头一箭的方向。不过,这已经为界明城的后一箭赢得了足够的时间,他的第二箭把前两支箭都撞飞了。
几乎是本能地,界明城想起了那个红色眸子的女孩子,这一定是她!她不会是一个山鬼,因为山鬼不过是妖兽,绝对不会运用弓箭的。
猎人们没有看见那短短的没羽箭,他们只是看见界明城自己的第二箭把可以射杀专犁的箭撞开了。没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意外,相处多日,他们相信界明城的武力足够做到这一点。
“为什么不杀了它!”云铁树不顾上方巨大的阴影,绝望地嘶吼着问界明城。
他们没有机会了。所有的人都窝在狭窄的溪谷里,专犁再喷一口气,他们就会全部冻成冰棍。
界明城没有回答,他当然了解眼下的危险处境,不知道为什么却并不感到担心。他没法解释说专犁不会杀死他们,因为他自己也不确信,他只是不担心,就那么沉默着。
有几个猎人射出了他们的毒箭。狼牙箭不能穿透专犁的鳞甲,他们知道这一点,所以瞄准的是专犁的眼睛。他们并没有抱着指望,虽然都是好猎手,他们的射技却没有界明城那样高超,尤其在这样紧张的情势下。他们只是下意识地那么做。
专犁被激怒了,早上的那一箭让它了解这些小小的人类可以伤害到它。它的前肢伸出水面,用力一压,整面冰壁被它压的支离破碎,干巴巴的爆裂声响成了一串。
猎人们手忙脚乱地躲避着塌下来的冰块。原壮和云铁树都没有躲避,飞溅的冰块划开了他们的脸,可他们知道没有人可以逃过专犁的攻击,他们绝望地把弓拉得满满的。
夹在冰块破碎的杂乱声响里的是一声呜咽的羽笛,专犁忽然停住了,它回首望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身子慢慢沉回水潭中。
“自己没本事伤害它,还要埋怨别人。”一个好听却含满了怒气的声音说,“这就是辟先山骄傲的猎人啊!”
界明城看着长发飘扬的女孩子出现在专犁身边,手中分明还握着一张白木弓,他嘴角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微笑。不管怎么样,他知道这次不是因为那女孩子用了魅惑术的关系。
“山鬼!”云铁树呼喝着,希望修士们可以用他们的颂歌驱散山鬼的迷惑。
黑瘦修士摇了摇头,他也没见过山鬼。可不管这女孩子有多美,声音多好听,身上散发着多强大的精神力,她肯定不是山鬼。
猎人们盯着四月,这次他们看得很明白。四月高高站在鹰嘴岩上,她银色的长发在微风里轻轻飘动,深深的酒窝让她的面容显得似喜似忧,可是没有人会误会她酒红色的清澈眼眸里的怒意。他们相信,四月不是山鬼。
云铁树明白大家的反应意味着什么,看上几眼四月,他自己也怀疑自己的判断。现在他不知所措,执弓的手放松了,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显得可怜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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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 斩鞍 吧查看更多热帖 作者: 云飞扬FLY ( 2007…07…01 21:59 )
九
“乌鲁不是故意杀死你们的朋友的。”四月的胸脯起伏着,她在控制着自己的心情。猎人们正在渐渐放下敌意,这是她希望看见的。她宠爱地望着专犁失望的眼睛,“专犁的寒气杀人,可它不是残忍的生物,你们早该知道。”
巨大的专犁被四月叫成乌鲁,象是小狗的名字,猎人们不由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专犁安静地把脑袋搁在冰面上一声不出,人们惊奇地看见它那大脑袋的周围出现了一排小兽的脑袋,有蓝狐有雪兔有山猫也有大型的岩羊和白鼻猂。专犁是很喜欢玩闹的动物,不管它居住在哪里,总能把其他的野兽迅速吸引到身边来。
小兽们看见了猎人的弓箭,吓得顿时把脑袋收了回去,四月看着这一切,脸上浮现出讥讽的微笑。
“我们都不知道这是专犁。”原壮把“怪兽”两个字吞了回去,“这里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东西。可是它一出现就杀死了我们的伙伴。”虽然明知道不是专犁的对手,说起小四的惨死,原壮的执弓的手还是很僵硬。
“咎由自取!”四月冷冷地说,“你们只管打你们的猎就好了,为什么非要吹笛子引乌鲁过去呢?”
四月的话引起了公愤,猎人们的眼睛喷射出愤怒的火舌。要是眼神也有形态的话,猎人们的眼神已经和四月红色的目光撞的火花四射了。四月扫视了人们一眼,伸手去专犁头上抓那头耳鼠。忌生的耳鼠竟然并不反抗,任由四月取下身上的雾笛。四月把手一摊,夕阳里,小小的雾笛在她晶莹的手掌上闪着黯淡的光芒,看起来那么不起眼。
“是你们招它来的呀!就是你们这些猎人!”四月说,“乌鲁好好在云泽生活了那么那么久,不是你们的笛子,它怎么会跑到这山上的小溪里窝着。就是为了贪图乌鲁身上的明珠,你们那些夏阳的同行们吹着雾笛把乌鲁引出自己的家,可是又吓得不敢攻击它。乌鲁为了追寻笛声,才在那么冷的天一直跑到了那么老远的辟先山来。”
“它为什么要追着笛声过来?”小六子问,左手插在皮囊里抓着他的雾笛,很想把它远远扔掉。“我们吹雾笛只是为了互相联络,可不是为了抓它。”
“它很寂寞。”给重忽然开口,引出了专犁以后他一直为自己的多嘴自责,现在却又忍不住开口了。“它没有亲人,以为笛声是同类的叫声。原来专犁也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和情感。生存就是苦难啊!”他觉得自己对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