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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石光荣和他的儿女们-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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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还说:伙计,咱俩现在没啥事干了,难受哇!

草原青英雄所见略同地望着父亲,目光里流泻着情和义。

父亲再说:呆得皮子都紧了,咱们出去遛遛去吧。

接下来,父亲顺手解下了草原青的缰绳,翻身上马。从那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场景,父亲端坐在草原青的背上,草原青毫无朝气地走在城里的大街上。街面是青石板铺成的,草原青有些不习惯,甚至忘记了该先迈哪条腿,但还是小跑起来了,在青石板上留下了“呱哒呱哒”一串脆响。警卫员小伍子远远地随在后面,这组画面在一段时间里,显得从容不迫,老生常谈。一点也不激情,有些百无聊赖的样子。这样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解放后的城市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整顿市容。部队在这时,给师以上的干部配备了美式吉普,那是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也是未来的需要。城市部队里的马是不能养了,部队决定要把这些立过功的战马送到草原上的骑兵部队去,让它们在骑兵部队起到传帮带的作用,在那里发光发热。

消息传来的时候,父亲并没把这条命令当回事。他觉得这辈子不会离开草原青了,草原青是立过功的,是自己的伙计和战友,部队不养它,那他就自己养,把它牵回家去总可以了吧。

那几日,王师长和李师长都把自己的战马交出去了,他们改乘了美式吉普。也是那几日,改坐吉普车的人都觉得新鲜,坐在吉普车上,让司机一趟又一趟在营院里开进开出,属于没事找事过车瘾。父亲看不惯他们的张狂劲儿,根本不正眼看他们,骑着草原青该干啥还干啥。王师长遇到了父亲,让司机减速慢行,把窗玻璃拨开冲父亲说:我说老石,你骑个破马瞎溜达啥呢,还不快去坐车。

父亲不耐烦地冲王师长挥挥手说:你坐你的车,我骑我的马,碍你啥事了,走你的。

王师长说:你这个老石,看你能把那匹破马骑到啥时候。

父亲真没把马骑到啥时候,两天后,父亲不交战马的消息便传到了军长的耳朵里。军长一拍桌子自语道:这个小石头,还反了他了,马上把他叫来。

父亲来到军长面前,他不知发生了啥事,手里仍摇晃着马鞭子,他以为军长会交给他什么打仗的任务。他一进屋就兴冲冲地说:军长,有啥好事呀?

军长的脸就沉下来了,单刀直入地说:小石头,你为啥不交马?

父亲愣了一下,但马上说:交马干啥,部队不让养我牵家养去,碍部队啥事了。

军长火了:小石头,你以为战马是你家私人财产呢,你说咋的就咋的,草原青是部队的一员,它得听部队统一调动。

父亲一听一切行动听指挥便没词了,他可以不听别人的指挥,但不能不听部队指挥。是部队把他养大的,现在又让他当了师长。

父亲突然蹲下了,扔了马鞭,双手捂住脸,泪水就流出来了。他情真意切地说:军长,我是舍不得草原青呀,跟了我这么多年,打了那么多胜仗,要是没有草原青我的命早就没了。

军长听父亲这么一说,也动了感情,他的战马也刚刚交出去,哪位指挥员都和自己的战马有一段生死与共的交情,他也舍不得。军长的眼圈也潮湿了,他也蹲在了地上,和父亲面对面地说:现在形势变了,以后就不打仗了,咱们都骑个马,瞎在城里转悠,这像什么话?把咱们的战马送到骑兵部队去,让它们在那里搞好传帮带,到打仗的时候,咱们再把它们领回来,你看这有多好。况且,这些战马野惯了,也不习惯城里的生活,还是让它们去草原吧。

军长的一通话,不知父亲听懂没有,反正父亲是不能违背命令的。父亲擦干眼泪,捡起地上的马鞭子,咬着牙冲军长说:我交,但我得明天交。

军长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明天交,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父亲在当天,让警卫员小伍子在机关食堂领了一筐鸡蛋,放在自己三楼的办公室里。那一下午,父亲一直没有离开草原ωεn人$ΗūωЦ青,他先把草原青牵到水房里,在龙头下彻头彻尾地给草原青洗了一次澡。然后又把它牵到太阳底下,用刷子一下下从头到尾梳理着草原青的毛发。这时父亲想起了什么似的,冲小伍子喊:快把李新闻叫来,别忘了让他拿照相那玩意儿。

父亲说的李新闻就是新闻干事小李子。不一会儿李干事手端相机就出现在父亲面前,父亲早就和草原青肩并肩地站好了。见了小李子,父亲就说:小李子,给我和草原青照一个。小李子不仅照了一个,还从不同侧面不同角度反复为父亲和草原青照了好几张照片。

那天晚上,父亲没有回家,他径直牵着草原青上了三楼,父亲把马牵到了办公楼里,又牵到了办公室里,引起许多人对父亲的侧目。他们不知父亲要干什么。

直到第二天早晨,营院里开来了一辆卡车,车厢上又用木头做成了护栏。那是装马用的。这些战马,将由卡车运送到草原骑兵部队去。直到这时,父亲才牵着草原青从楼上下来,这又引起了一群人的交头接耳。父亲的眼睛是红肿的,看样子他一夜也没睡,人们才知道,父亲是在向草原青告别呢,父亲是怎样向草原青告别的这一直是个秘密。

草原青被牵着走向卡车时,父亲一直盯着草原青,草原青也一直望着父亲。此时的父亲显得很平静。一直到汽车启动,父亲背过脸去,他不忍心看草原青一点点地远离自己。草原青的头从木格子里伸出来,它留恋地张望这熟悉的营院和人群。车快驶出营院时,草原青突然发出一声长啸,人们都看见父亲的身子一抖,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泪眼模糊的父亲回头望了眼草原青,草原青被卡车载着便消失在父亲视线的尽头。父亲只喊了一声:伙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是新闻干事小李子拍的那些照片陪伴父亲度过的,不管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父亲不时地拿出那些他和草原青的照片。每次看照片,父亲都潮湿了一双眼睛。

从那以后,父亲坐上了美式吉普车,可他在以后的大半生中,从来都不喜欢汽车。他一坐车便头晕,每次上车前,都要吃两粒晕车药,到地方后,便逃离似的离开车,有时还生气地踹一脚车轮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咒一句:他妈的,啥东西。

父亲的魂被草原青带走了,那时的父亲吃不香睡不好,他经常独自一人,跑到大街上,蹲在路边等着进城的马车,有时他会随着进城的马车走上好大一截子路。

按照母亲的话说:父亲魔怔了。

7

一年以后,父亲到了草原骑兵团,亲眼看了一回草原青,他的“魔怔”才有所好转。

父亲一年以后见到的草原青,比以前胖了,它又回到草原当中,看样子精力比以前更加旺盛了。父亲向它走去的时候,它远远地就认出了父亲,它亢奋地打了一个响鼻,便向父亲奔来。它跑到父亲面前一下子就立住了,四条腿并拢,它是在给父亲敬礼。草原青以前是匹野马,在父亲的调教下,已经显得很是训练有素了,但并不正规。回到骑兵团后,它又受到了严格的正规训练。

它向父亲敬完礼之后,便伸过脖子把头探到父亲胸前,用舌头不断亲吻父亲的脸。

父亲说:伙计,想死我了。

父亲的手在草原青的头上连拍了三下,接着两行热泪顺着父亲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父亲这时已经调到军区当参谋长了,他是到草原守备区检查工作的,他顺便来到了骑兵团。在草原停留的那几天时间里,父亲一直没有坐车,而是骑着草原青到哨所视察。

刚开始,别的人还都坐车,父亲骑着马走在前面,一列车队随在后面。这让视察队伍行驶起来很别扭,也很好笑,后来,那些人干脆也弃车改成骑马了。父亲这才说:这就对了。

从那以后,每年父亲都要找机会去草原一趟,名义上是去部队检查工作,其实是去看草原青。每次回来,他都会带回几张草原青的照片,装到影集里,没事的时候,他就翻着那些照片看。

母亲就很有意见,母亲说:我看你对那些照片比老婆孩子都亲。

母亲的话是对的,父亲对母亲以及两个儿子石林石海的态度都不怎么友好,惟一的对女儿石晶亲。石晶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喜欢。一回到家里,自己学马趴在地板上,让石晶骑来骑去的。还学马叫,学马蹦,逗得石晶经常开怀大笑。父亲喜欢石晶是有原因的,他觉得三个孩子中,性格最像他的就数石晶了。小时候的石晶,天不怕,地不怕,假小子一样,经常领着一帮男孩子玩。玩烦了,还把男孩子打得哭天抹泪的,经常有家长牵着孩子的手,向母亲告石晶的状。父亲回来,不仅不批评石晶,反而把石晶高高地举起来,笑着说:我姑娘行,以后一定有出息。

石晶就是那时候对马产生兴趣的。父亲回家之后,看草原青照片的时候,总要把石晶拉到身边,然后讲自己在战争岁月中和草原青的故事。听得石晶津津有味,入神入迷。

有一天,石晶仰起脸,神往地冲父亲说:爸,以后我长大就当骑兵去。

父亲摸着石晶的头说:好孩子,只要你愿意,我就让你去。

这是石晶小时候埋在梦想里的一粒种子,渐渐地在她心里发芽长大。

从那以后,只要父亲一去草原,石晶便死缠活缠地要随父亲一起去草原。父亲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带她去。石晶在骑兵团不仅认识了草原青,还有别的一些战马。

从草原回来后,石晶仍念念不忘那些战马,她经常对父亲说:爸,我想那些马了,昨晚我还梦见它们了。

父亲说:好,下次咱们再去看那些马去。

石晶和父亲交流最多的就是那些马了,。一说到马,父亲就有些神伤。草原青老了,他每次去,越来越感到草原青的老态。上次去,草原青的牙都脱落了几颗,马的寿命毕竟不如人的寿命那么长久。父亲一出现在草原上,草原青很快认出了父亲,它想快些跑到父亲身边,可它跑的速度还不如走快,来到父亲身边后,还呼哧带喘的。

父亲看到草原青后,一阵心酸,衰老这是大自然的规律,谁也无法抗拒,父亲心酸地拍着草原青的头说:伙计,你老了,我也老了。

父亲鬓边的白发也有许多了。

父亲不说什么,静静地凝望着。草原青也凝望着,父亲想起了烽火连天的往事,草原青似乎也在缅怀年轻时激战的场面。两双眼睛就那么对视着,在静静的夕阳下,一人一马的凝视在瞬间达到了一种永恒。

草原青要去了,边防团把电话打到了军区作战值班室,值班干部又把电话打到家里。父亲得知这一情况,连夜便向草原出发了。

父亲赶到草原的时候,草原青还没有闭上最后的双眼,它挣扎着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等待父亲。在最后时刻父亲赶到了。父亲蹲了下来,伸出手在草原青的脑门上轻轻地拍了三下,父亲声音哽咽地说:伙计,放心地去吧,如果有来世,咱们在一起再出生入死一回。

草原青似乎听懂了父亲的话,眨了一下眼睛,流出了最后两滴泪水。父亲为它擦去泪水,草原青终于闭上了眼睛。

骑兵团的战马都是有编号的,还都有档案,它们的出身以及经历都写在档案里。草原青是立过功的战马,死后是要立碑的。

经骑兵团政治处研究,又经父亲同意,草原青的碑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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