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葛瑞格·摩顿森-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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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吉·阿里把手插进背心口袋里,若有所思地玩弄着羱羊肉棒。 〃葛瑞格医生,〃他用巴尔蒂语说, 〃在最慈悲的安拉祝福下,你回到了科尔飞。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也说过好多次,多得像那经常吹遍
布劳渡河谷的风一样。因此,当你在美国的时候,我们也一直在讨论学校的事。我们非常想给科尔飞盖学校,〃哈吉·阿里两眼紧紧盯着摩顿森, 〃但是羱羊爬上乔戈里峰之前,必须要先渡过布劳渡河。因此,在盖学校之前,我们必须先造一座桥。 〃
〃藏母巴?〃摩顿森重复着,希望这只是个可怕的误会。〃一座桥? 〃他用英文又说了一遍,想确定自己没听错。
〃是的,一座大桥,石头的那种。 〃塔瓦哈说,〃这样我们才能把学校扛到科尔飞村子里。 〃
摩顿森喝了一口茶,却时时咽不下去,他在思考。
他又喝了一口茶。
九人民在说话
我的同胞,为什么自由不在美丽女子的美丽双眸中?它们像子弹般射穿男人,它们像利剑般必然砍伐。——世界上已知最古老佛教石雕上的涂鸦,位于巴尔蒂斯坦沙帕拉河谷
旧金山国际机场,到处都是紧抓着孩子、神经紧绷的母亲。圣诞节将至,成千上万赶着搭机的疲惫旅客蜂拥而至,希望能及时回家与家人共度佳节。但航站楼的微弱广播一次又一次宣布班机延误的消息,机场大厅窒闷的空气里弥漫着明显的焦虑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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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顿森走到行李转盘,等待他那破旧的背包从成堆的行李箱中出现。把背包甩到肩上,脸上挂着入境旅客特有的微微笑容,摩顿森开始跟刚下飞机时一样,用期待的眼神扫视人群,希望能看到玛琳娜。但无论他怎么寻觅,都看不到玛琳娜乌黑的秀发。
四天前他们通过一次电话。他在拉瓦尔品第的电信局,通过充满回音和噪声的电话线跟她对话。摩顿森听她说要来接机,但还没来得及重复航班信息,他预定的六分钟电话就被切断了,担心花钱,所以他也没再打电话。此时他又在付费电话亭拨了玛琳娜的电话,不过回应他的是自动录音。 〃嗨,亲爱的,〃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声音里的欢喜, 〃是我,葛瑞格,圣诞快乐。你好吗?我很想你。我顺利到旧金山机场了,会搭湾区捷运到你那里—— 〃
〃葛瑞格,〃她接起了电话。〃嗨。〃
〃嗨,你好吗?〃他说,〃你听起来有点。。 〃
〃听我说,〃她说,〃我们必须好好谈谈,你离开后,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们能谈谈吗? 〃
〃当然。〃他感到腋下的汗水正刺得皮肤发痛,上次冲澡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 〃我现在就回家。〃他挂上了电话。
他很害怕在学校计划毫无进展的情况下返家。但在漫长的越洋旅程中,只要一想到玛琳娜、布莱兹和戴娜,所有的恐惧就减轻了。他想,飞离了失败,至少还可以飞回所爱的人身边。
他先坐巴士到最近的湾区捷运站,再搭捷运到旧金山市中心转搭去往外日落区的街车。他反复想着玛琳娜的话,一路忐忑不安,揣测着她话里暗藏的讯息。他知道,除了从拉瓦尔品第打的那个电话之外,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跟她联络过,但她应该能理解,为了把建学校的费用控制在预算内,他不能总是花钱打国际长途电话。他会努力弥补的,他打算用柏克莱银行里仅剩的一点钱,带她和孩子们到什么地方度个假。
他抵达玛琳娜住处附近时,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太阳早已沉入灰蒙蒙的太平洋中。他走过好几条街,越过装饰着圣诞灯饰的整齐的灰泥房屋,走
进寒冷的海风里,然后爬上她的公寓楼梯。
玛琳娜开了门,单手拥抱了他一下,然后站在门口,清楚地表示不打算请他进去。
〃我只想跟你说。〃她说。他等着听,背包还背在肩上。〃我和马利欧又开始约会了。 〃
〃马利欧?〃
〃你忘了马利欧,那个从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毕业的麻醉医师?〃摩顿森站着,茫然地看着她。 〃我之前的男友。我记得告诉过你,我们。。 〃
玛琳娜继续往下说,内容大概是在提醒他,他曾经见过马利欧几次,他们一起在急诊室工作过,等等,但这个名字对他没有任何意义。看着她的嘴唇,丰满的唇,他想,那是她最美的地方。看着她的丰唇,他没有办法思考任何事情,直到他听到 〃。。所以我帮你订了间汽车旅馆 〃。
玛琳娜还没说完,摩顿森已经转身离开,走进冷冽的海风中。天已经全黑了,他发现背包突然变得很重,重得他根本走不完另一条街。幸好, 〃海滩汽车旅馆〃的红色霓虹灯招牌就挂在拐角,像个亟待
处理的巨大伤口。
跟口袋里最后的现金告别后,摩顿森住进一间合成板装潢、烟味熏人的客房里。他冲了个澡,在背包里翻找干净衬衫,穿上其中最不皱的一件。昏暗的灯光和开着的电视让他昏昏欲睡。
一个小时后,敲门声将摩顿森从累得连梦都没有的熟睡中惊醒,他坐了起来,环顾四周,还以为自己仍在拉瓦尔品第。电视上一个叫纽特·金瑞契的人正在播报新闻,一个美国人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话:〃少数党党棍要求共和党执政。 〃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开门,仿佛房间正漂在大海上。玛琳娜站在门口,穿着他最喜欢的黄色大衣。 〃我很抱歉,这不是我想象的结果。你还好吗? 〃她一边问,一边裹紧原本属于他的黄色大衣。
〃这真是。。我想。。不好。 〃摩顿森回答。
〃你刚才在睡觉吗? 〃玛琳娜问。
〃是的。〃
〃我并不想让事情变成这样,但你在巴基斯坦的时候,我没办法联络你。 〃房门大开,只穿着内衣的
摩顿森被寒风灌得直发抖。 〃我寄了明信片给你。 〃他说。 〃告诉我屋顶材料的价格。。喔,还有花多少钱
租卡车到斯卡都。。还真是浪漫啊!除了不断拖延时间,你从来没提过我们的事。 〃
〃你什么时候开始和马利欧约会的?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嘴唇。或许注视她的眼睛会好些,但他又觉得这还是太危险,只好把目光转开。
〃那不重要。〃她说,〃你的明信片告诉我,打你离开后,我就不存在了。 〃 〃不是那样的。〃摩顿森说。心里却在问自己: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希望你恨我。你不会恨我,对吧? 〃 〃还没。〃他说。玛琳娜放下叉在胸前的手臂,叹了口气。她右
手拿着瓶儿爱尔兰百利甜酒,递给摩顿森。他接了
过来,大约还有半瓶。 〃葛瑞格,你是个好男人。 〃玛琳娜说, 〃再见了。” 〃再见。〃摩顿森把门关上,免得说出让自己后
悔的话。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中握着还剩半瓶或者说只剩半瓶的酒。这不是他会喝的那种酒,玛琳娜应该知道才对。摩顿森不常喝酒,更不会一个人喝酒,而且再没有比甜酒更让他讨厌的酒了。
电视上一个尖锐武断的声音正告诉采访者: 〃美国已经开始第二次革命,你应该相信我。在共和党占多数的国会中,美国人民的生活将会变得不一样,这是人民在说话。 〃
摩顿森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垃圾桶边,那是个深色金属材料做的大垃圾桶,已经十分破旧了。他把手移到垃圾桶上方,伸直手臂,然后放手。百利甜酒跌进金属垃圾桶发出 〃砰〃的一声,听在耳里,就像甩上铁门时发出的声音。他倒回床上。
钱和痛在摩顿森的心里争夺着主导权。过完短暂的假期,他想从提款机里取出两百美元,上面的余额显示,账户里只剩八十三块钱了。
摩顿森打电话给旧金山大学医学中心的主管,希望在财务危机变得更糟前尽快开始排班。 〃你说感
恩节会回来帮忙, 〃主管说,〃现在连圣诞节都过去了。葛瑞格,你是我们最好的护士之一,但如果你不出现,对我们来说就什么都不是。你被开除了。 〃那天晚上在电视上听到的那句话,几天来一直在他脑海里徘徊不去: 〃人民在说话。〃他苦涩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打了三四通电话给登山界的朋友们,想先找一个暂时的落脚处,然后再做打算。在柏克莱罗琳娜街一栋老旧的维多利亚式房屋的二楼玄关他整整住了一个月。不管是刚从优胜美地回来的柏克莱研究生和登山客,还是正准备去的,每个晚上都会在楼下举办狂欢派对,一直搞到三更半夜。睡在二楼走道的睡袋里,摩顿森努力忽略薄纸般的隔间里传来的做爱声。他睡觉的时候,上洗手间的人得从他身上跨过去。
只要够积极,一位合格、称职的护士就不会失业太久。一连几天搭着大众运输工具去面试,尤其是在下雨天,他总会猛然惊觉 〃青春传奇 〃已经不在了。几天后, 〃旧金山一般创伤中心 〃以及柏克莱的〃
阿塔贝茨医疗中心烧伤部门 〃都通知他被录取了,担任没人愿意做的大夜班护理。
他努力存了一些钱,在环境恶劣的惠乐街上,一栋没电梯的三楼公寓里分租了一个房间。二房东名叫维陀·杜得辛思基,是位波兰籍杂工,也是个老烟枪。和杜得辛思基做伴的几个晚上,摩顿森发现他一直在喝酒——一种没名字的蓝色伏特加,每次他都要买上好几打,就着酒发表关于教宗圣保罗二世的独白。灌足了伏特加后,他就完全不理会摩顿森,开始自言自语了。所以大部分的夜晚,摩顿森都躲回自己的房间,努力忘记玛琳娜。
〃我以前也曾经被女友甩过。 〃摩顿森说,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真的很痛苦,但我没有别的方法摆脱,只能靠时间平复一切。 〃
有时在夜里,忙碌的急救处理可以让他忘掉自己,忘掉所有的烦恼。面对身体大面积遭到三级烫伤的五岁小女孩,他无法自怨自艾。在设备良好的西方医院里,所有医疗器材、药物和包扎用品都在手边,病人的痛苦可以马上减轻,不像他待了七个
星期的科尔飞,得开八个小时吉普车才能取得药物。这是唯一让他快乐的事。
坐在阿里家的大厅,听老人跟他说着有关建桥的事情,摩顿森觉得自己的心像只从陷阱里逃脱的小兽,起初拼命狂奔,接着速度渐慢,最后竟然安顿下来,出奇的平静。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奔跑到了终点:科尔飞,永恒冻土之前的最后一个村落。情况变复杂了,像在库阿尔都时那样跺脚出走并不能解决问题,而且他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逃了。常嘎吉唇角的微笑正在扩大,摩顿森明白这个人自以为已经赢了。
即使感到失望,摩顿森也无法生科尔飞人的气。他们当然需要一座桥,不然怎么盖学校?难道要把每一片木板,每一块屋顶的马口铁片,用湿滑的箱子一一运过布劳渡河?他开始生起自己的闷气来,气自己没能想得更周详,事先规划得更好。他决定待在科尔飞,直到把所有事情搞清楚——所有盖学校前必须先解决的事情。他绕了那么远的路才回到这里,再绕点路有什么关系?
屋里挤满了全村壮丁,却没有一丝声响。 〃告诉我桥的事。〃他打破了沉默,问哈吉: 〃我们需要什么?要怎么开始着手? 〃
他还在希望,桥能很快修好,而且不需要花太多钱。
〃我们必须用很多炸药,切开很多很多的石头。 〃哈吉·阿里的儿子塔瓦哈说。接着是一阵巴尔蒂语的讨论,是该切割当地的石头,还是从河谷下游用吉普车运石头过来?关于哪里的石头质量最好,村民们展开了热烈的讨论,除此之外,大家的意见基本上一致:钢索和厚木板必须从斯卡都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