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枪-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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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这些士兵走远。
杨槐拍拍他的肩膀说:你的队伍已经集体加入了解放军,你这个副营长还想回家种地么?
王伏生看着杨槐,没有说话,他想起了自己刚当兵那会儿,他不知道什么是国民党的队伍,也不知道什么是八路军,庄里正过队伍,他跟着队伍走出好远,高大奎那时还是名连长,在队伍里回过头来说:小兄弟,想当兵么?
他点点头。
高大奎又说:当兵你不怕死么?
他摇摇头。
高大奎笑了,他从队伍中一个士兵的肩上拿过一杆枪扔到他怀里,他接住枪,扛在肩上,从那时开始他就是名军人了。因为他成了军人,有了军饷,有了杀鬼子奖励的银元,最后他娶了香草,有了福娃,有了家。这一切,以前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如果自己不出来当兵,这一切还会有么?他没想过,也不敢想。
杨槐领着他走出院子,村街上他又看到了一排排士兵,唱着歌,喊着口号,这一切他太熟悉了。
杨槐说:伏生,参加解放军吧,你是神枪手,不该回去种地。
半晌,伏生说:那香草和孩子呢?
杨槐说:你参加了解放军,他们就是军属了,咱们家乡早就解放了,有政府照顾着,你什么都不用管。
王伏生又说:我以前和解放军打过仗,也杀过你们弟兄,这一切都不追究了么?
杨槐笑笑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你拿起人民的枪,站到我们的阵地里来,那咱们以后就是革命同志了。
王伏生就冲杨槐用力地点点头。
杨槐笑了,拉起王伏生说:走,见我们团长去。
从那天开始,王伏生脱下了国民党的军装,换上了解放军的军装,他被任命为杨槐这个营的副营长。从此以后,没有人称呼他长官了,都一律叫他王副营长。他称呼杨槐为营长同志。
香草和福娃被护送回了老家,老家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以前地主家的地,都归人民所有了,身为军属的香草,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他们也一同成了新中国的主人。
身为副营长的王伏生随着两万大军一直杀到了长江边,对岸就是南京政府了,解放南京的炮声正隐隐地传来。
第九章
北上
正当杨槐和王伏生为渡江做准备时,团长岳福常突然找到了他们传达了一份命令,他们这个团要北上,他们北上的任务就是剿匪。
当时有许多解放区,残留了大批国民党残余部队,他们没来得及逃走,就跑进了大山里,隐藏一段时间后,随着解放军的南下,解放区便成了真空地带。这些国民党的残兵败将,便又浮出水面,不断地骚扰解放军,杀人放火,抢粮掠物。一时间弄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新中国快成立了,已经到了该稳定后方的时候了,从两万大军中,抽调了一批精干力量,杀了个回马枪,进驻解放区,肃清那里的残匪。
部队在北进的过程中,途经冀中,杨槐和王伏生顺便回了一次家。
两人当兵离开村庄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一同归来。走到村口时,王伏生停了下来,杨槐回头望着停下脚步的王伏生。王伏生正在整理衣服,以前他回来穿的都是国民党军装,这次是解放军军装,他一时有些不适应。他从帽子一直整理到前襟,然后问杨槐道:你看我这样行么?
杨槐笑一笑,对杨槐来说,他已经适应了王伏生穿着的这身军装了,在王伏生的心里,他似乎对自己还不怎么自信。杨槐就拉着王伏生一边走一边说:伏生,你穿这身衣服,比国民党军装舒服多了。
王伏生舔舔嘴唇,憨憨地笑一笑,随在杨槐的身后往庄里走。
庄里一派新气象,大街小巷张贴着花花绿绿的标语和口号,什么新社会好、解放全中国、支援前线等等。忙碌的人们也是面带喜庆之色,嘴里一边哼着《解放区的天》一边匆匆地走过。他们见到了杨槐和王伏生都热情地围过来,伏生参加解放军的消息村里早就听说了,此时伏生家的门楣上早已挂上了军属之家的牌子。人们纷纷问着部队上的事,杨槐就大声说:部队就要过长江了,江南就要解放了,老蒋已经没有地方藏了……
人们听了就都喜笑颜开起来,有个中年妇女过来,拉了拉杨槐的衣襟,又拍打几下伏生的衣服,啧着声说:还是解放军的衣服好看。以前两人穿着不同的军装回来,人们也曾议论过他们的服装,上前摸捏了,然后就啧着舌头说:槐呀,你们衣服可不如伏生的衣服,伏生的衣服是呢子的,你这是土布的。那时八路军和国民党的这两支队伍在老百姓的心中没有明显的差别,都是抗日的队伍,只要打鬼子,在人们的心目中都是一样的。但伏生的衣服就是好,兜里还有银元,揣在衣袋内有声有色地响着。人们对伏生就一脸羡慕了。日本人投降后,两支中国队伍交战了,人们就分出了善恶好坏,再好的国民党衣服在人们眼里也不中看了,反倒是解放军的衣服,怎么看都受用得很。
王伏生走到自己家门前时,香草领着福娃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口了。伏生停了脚步,怔怔地望着香草和孩子。香草就冲福娃说:爸爸回来了,快叫爸爸。
虽然他们分别只有短短几个月时间,福娃似乎对伏生已经陌生了,他躲在香草身后,偷眼打量着父亲。
伏生蹲下身子,看着福娃说:我是爸爸呀……
福娃仍陌生地看着伏生。
伏生抬起头就看到门楣上“军属之家”的牌匾了,他怔怔地瞪着,嘴里喃喃地说:草,你们过得还好么?
香草说:我们现在是军属了,政府什么事都照顾我们。
伏生吁了一口气,他的手又下意识地放到衣兜里去掏,这次什么也没掏出来。
杨槐走进家门时,母亲正站在院子里,她睁着眼睛,却再也看不见什么了。自从小凤和杨父被日本人抓进了炮楼,她就开始哭泣,她盼着两个人能平安地回来,结果两个人都没能回来,从那以后,她经常站在院子里向远方眺望,一边流泪一边眺望,后来眼睛就再也看不到了。但她每天仍然站在院子里,仍做出眺望的样子,这种等待成为了她一种生活,风雨无阻地站在院子里等待,便成了杨母的一种信念。
杨槐望着院子里的母亲,便想起了父亲,他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娘……
杨母僵在那里,伸出了手,半晌没有叫出声来。
杨槐走过来捉住了母亲的手,他这才发现母亲已经看不见了。他就那么望着母亲,想着父亲,也想到了小凤,他哽着声音说:妈,孩子不孝,没能救出爹来,也没能救活小凤……母亲听了杨槐的话一下子大哭起来。
那天母亲摸索着为杨槐下了一碗面条,然后颤抖地端到杨槐面前,杨槐接过来,眼泪就滴在了碗里。
杨槐吃着面,母亲在一旁唠叨着:你爹是为了救小凤才死的,现在爹没了,媳妇也没了,家里就留下我一个人了。
母亲边说边用衣襟擦着眼泪。
他叫了一声:娘……
面条便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杨槐放下碗,拉过母亲的手道:娘,等剿完匪,全国解放了,我就回来陪你过日子。
母亲推开他的手,止住哭声道:小凤再也回不来了,那是个多好的姑娘呀,都没来得及登咱家的门,就让小鬼子抓去了。你要记住,她是你的媳妇,槐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娘张罗不动了,你可得给咱家再找一个媳妇呀。
杨槐抓住母亲的手,他的眼泪落在母亲的手上,他哽着声音说:娘,等全国解放了,我一定给你领个媳妇回来。
相聚永远是短暂的,第二天一早杨槐和伏生就出发了。
母亲一夜也没睡,她一直坐在杨槐的身边,她大睁着眼睛,似乎看见了杨槐,她用双手丈量着杨槐的身子,然后说:槐呀,你胖了。杨槐看着母亲,就那么望了一夜。父亲在时,他没有对母亲这么牵肠挂肚过,现在家里就剩下母亲一个人了,这种牵挂连着他的心。那时,他在心里发誓,等战争结束了,全国解放了,他就回到家里陪母亲好好过日子。
伏生离开家门时,福娃已经熟悉他了。此时抱着他的腿一迭声地喊:爸,爸,我不让你走。
香草把福娃抱过来,眼里就含了泪,福娃在哭闹着,她说:伏生,等打完仗就回家来吧,过日子不能没有男人。
伏生狠狠地点了头,硬下心肠把头扭了,向前走去。福娃这时叫了一声:爸……便挣脱开香草的怀抱向伏生跑过去,伏生停下脚,把福娃抱在怀中说:福娃,等爸爸打完这一仗就再也不走了,天天陪着你。
福娃懵懂地点点头,香草说:让我们娘俩送你一程吧。
香草陪着伏生向村外走去,杨槐已经在村口等待伏生了。在村口香草见到了杨槐,伏生把孩子放下来,香草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两双鞋垫,一双递给伏生,另一双递给杨槐,然后目光望着远处说:脚在你们身上长着,走多远都别忘了回家的路。你们放心走吧。
香草说完,弯腰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向村里走去。
孩子在喊:爸,爸,我和娘在家等你。
杨槐冲伏生说:有家的人就是不一样。
伏生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笑一笑道:槐,我羡慕你,一个人没有牵挂。
两个人说完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伏生又回了一次头,看见香草和孩子立住脚正目送着他们。伏生没有意识到,这一望便成了他最后的回望。
土匪老六
杨槐和王伏生没有料到,他们队伍进驻到了大金沟,这里曾经是他们狩猎的地方。因为日本人占领了东北,他们才被迫离开大金沟,逃到了关内。大金沟山山岭岭,沟沟岔岔,对两个人来说太熟悉了,他们闭上眼睛就能想到每一座山每一座岭,在大金沟生活的十几年时间里,他们的双脚几乎丈量了大金沟上的每一寸土地。他们重新回到大金沟,眼前熟悉的山林,甚至山林散发出的气味,都让两个人记忆犹新。
此时的大金沟已非彼时的大金沟了,现在已经被土匪和国民党残兵占据了。记得两个人在大金沟狩猎的日子里,他们就曾听说过,这一带有个土匪叫韩老六,住在大金沟更深的山里,韩老六手里有几十号人,他们都拜了把子,喝了鸡血,跪拜在一棵老树下,虽生不同日,死要同时。然后把头磕在硬邦邦的土地上。韩老六手下的几十个兄弟,大都是亡命之徒,有的人身有命案,即便没有命案也曾做过偷鸡摸狗的营生,在山外的村庄混不下去了,连媳妇都说不上了,一气之下,走进大金沟投奔了韩老六。然后过着野人似的生活,山里的土匪也时常出去,到山外的村子里放一把火,趁乱抱些嚼咕或稍值钱的东西,有时也干一些强奸民女的勾当。更多的时候是去绑票,事前踩好了点,绑的都是一些日子过得殷实的人家的人,要么是东家,或东家的儿子闺女,绑完了限期索要多少粮食或金条银元什么的,在指定的时间里进行交换。如若不从便撕票,把人质杀了吊在显眼的一棵树上,场面恕�
周围的百姓对韩老六恨之入骨,可他们又无计可施,只能一次次就范,或小心地防备着。有钱有势的人家,便在自己宅子周围修了炮楼,买来枪支,雇一些家丁看家护院,那些小户人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户人家把自己保护起来,自己的命运只好听天由命了。
日本人封山的时候,韩老六也没从山里走出来,他们手里有枪,那些枪好多都是从大户人家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