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风雷-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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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师母~~,你们来了?”汉辰被身旁轻微的动静惊醒,睁眼看了母亲,堆出令长辈安心的甜甜笑意。
大太太端来大半碗散了温热香气的人参鸡汤凑到汉辰的床前:“龙官儿,好孩子,来。起来把汤喝了,你最喜欢的菌菇鸡汤。”
望着母亲关切的目光,汉辰心里一阵惨然。母亲额头的伤疤还挂着暗紫色的痂,那是在他身陷祠堂险境面对父亲家法酷刑时,母亲为了救他一命,而绝望的用头去撞祠堂大门求情时留下的伤疤。
汉辰没有胃口,犹豫的看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喝,他实在没有胃口;不喝,又难以面对母亲和师娘期盼的目光。
“龙官儿,你从小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从今开始做个令你爹满意的好孩子,不要再忤逆他了。师娘知道你好脸面,可这孩子被父母打,那不丢人。”
师娘安抚的话语,汉辰心中一惊,莫非这碗汤~~~
汉辰在母亲和师娘期许的目光中把汤一口气喝下。
“好喝吗?”师娘笑着问,眼里带了欣慰的泪花。
汉辰堆出丝腼腆的笑,点点头。
“我就说这孩子应该是喜欢喝汤的,怕粥还是不对他胃口。”师娘和母亲相互搀扶着满意的出门。
记忆里五年前,他曾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么碗美味鸡汤,那是父亲给他的奖励,同今天母亲捧给他的几乎是一个滋味。似乎只有父亲的“御厨”封妈妈才能炖出这么地道的汤。莫不是这碗鸡汤是爹爹要人做给他的?汉辰心里划过一丝淡淡的安慰。
下午,汉辰在昏睡,伤口隐隐作痛,他睡也睡不沉。娴如跪坐在床侧帮他不时擦着冷汗。
“进来,都进来~”父亲威严的呼喝声从院里传来。
汉辰一惊,自从那夜在祠堂被父亲打得死去活来后,这之后他卧床养伤的日子里只见过父亲一面。
门帘一挑,父亲带了两个弟弟汉平、汉涛进来他的卧房。
跪坐在床上照顾汉辰的娴如慌忙同公公和两位小叔叔见礼。
“父帅。”汉辰强撑起身子,他的腿上固定着厚厚的夹板难以移动。
大帅杨焕豪一步跨到儿子病床前,沉肃了面容注视着汉辰,手却伸向搭在汉辰身上的被单。猛然间,杨焕豪不容分说的一把扯落盖在汉辰身上的被单,汉辰和娴如同时惊羞得“啊”的叫了一声。
因为被家法吊打得体无完肤的伤口经常要上药,腿上又固定着厚厚的夹板,被子里的汉辰几乎赤裸着身躯。
“爹爹。”娴如本能的扯过被子的一角为丈夫遮掩,但又在公公严厉的目光逼视下不敢多言,缓缓的将被子拿去。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2 无颜于世
汉辰赤裸的身体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遍体鳞伤的肌肤触目惊心。
而汉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惊得目瞪口呆,父亲到底要做什么?
“你们两个过来,过到床边来看仔细!”父亲的怒喝,汉辰羞愧的不敢正视,余光能看到两个弟弟颤抖的腿。
“把他翻过身子,仔细的看。”父亲的吩咐,两个弟弟不敢造次,凑到床边帮大哥翻动遍体鳞伤的身躯。
娴如在一旁咬了手绢,爱莫能助的开始啼哭,她知道这对汉辰是一种如何的奇耻大辱。
汉辰咬着牙,翻动身体牵起一身的伤痛,连带了断腿的疼痛都是他能咬牙忍耐的,但是这种羞辱令他难以面对,这要比那日在祠堂饱受家法煎熬还令他痛不欲生。
从后背到臀腰大腿触目惊心的伤都是拜父亲和师父所赐,留下的血肉模糊的伤痕惨不忍睹,很多伤口在渐渐结痂,有些伤势重的地方已经开始聚脓。
汉辰终于明白了,父亲根本不是出于怜悯或后悔之心来看望他这死里逃生的儿子,而是带了两个弟弟来拿他这活生生的例子以儆效尤。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弟弟们瑟瑟发抖的声音。
“看到什么了?”又一句怒喝。
两个弟弟沉默不语,汉辰已经听到了四弟汉涛的啜泣声。汉涛小他两岁,今年才十五,看来是被他一身“惊世骇俗”的伤吓坏了。
终于,二弟哭颤着声音说:“爹,儿子们记下了,以后定然不做忤逆父亲,背叛家门的事。”
“你们最好给我记好了,再有谁敢背叛家门,做出此等大逆不道禽兽之事,他就是你们的例子。所有的错误,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老爷,老爷~~饶了龙官儿吧。”母亲和师母闻讯跌跌撞撞的赶来,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父亲暴怒的质问母亲:“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趴在床上的汉辰一惊,顺了父亲手指的方向,那是桌案上的汤碗。
“老爷,龙官儿的身体虚弱,又吐血,我是~~~”母亲嗫嚅的解释被父亲毅然打断。
“我不是早就命令过,这个畜生活了就已经是多余。每天喂他口米汤、米饭就已经是吃白食了!养条狗还知道给我看家护院,养他这个孽子就会背叛我!这孽障不是要同杨家断绝关系吗,还有脸吃杨家的饭?”
胡管家、二牛子也闻了动静赶了进来跪地求情,面对一屋的人看他窘迫的样子,汉辰已经是恨不得遁地而逃。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却是格外刺耳。那汤碗被父亲当了众人的面狠狠摔在大太太的脚下,惊吓得大太太倒退两步踉跄的跌坐在地上。
“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大太太哭了。屋里唏嘘声四起,杨焕豪狠狠的瞪了床上的儿子和地上的妻子几眼,扭头出门。
人去屋空,娴如守着汉辰垂泪。一切言语都无从安慰汉辰此刻伤痛的心,娴如只是将被公公扯落的被子重新给汉辰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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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子住的小跨院里,桂树飘香。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顾夫子和杨大帅守了盏汽灯在对酌畅聊。
顾师母抱着几本书走过,顿了顿,脸上浮出丝难言的笑:“我给龙官儿送两本书过去。”
“看书?他都下不了床,看什么书?”顾夫子疑惑的问。
“怕是伤痛得睡不下觉,所以这孩子一直看书。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和娴如就轮换了读给他听。”顾师母凄然的说,眼泪忽然在眶里盘旋,她自嘲的笑笑。
顾师父问道:“龙官儿的伤可好些了?”
“嗯,好些。可是总是卧床,伤口又起了褥疮化脓,这些天有时候低烧不退。”顾师母忍不住的伤感,落下眼泪。若不是眼前两个人冷血无情的一顿责打,何以小龙官儿受此折磨。
“你哭什么?龙官儿不该打吗?”顾师父一脸的不快斥责说:“做错事就要受罚,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是‘叛逆’!这点龙官儿他心里明白得很。”
顾师母抽噎着泪如雨下:“你们那是罚他吗?孩子命都要没了。你们看看那孩子还有人模样吗?这么个懂事的孩子,怕他娘和我伤心,忍了疼一声不吭的。昨天换洗被单才发现,他把单子都咬破了,这孩子是疼的呀。”
“我若不是看他还是个孩子,早就不是打他一顿了事了!叛家私奔、辱没祖宗就已经是家法难饶;作为军人私自出逃论军法是要掉脑袋的!”杨大帅声色俱厉,毫无商量余地。
“杨大哥,大帅,你好歹是龙官儿这孩子的亲爹。打也打了,罚也罚了,何苦昨天带了龙官儿的两个弟弟去羞辱他。这孩子心重,到现在都寡言少语的,但我知道他心里在煎熬。”
杨焕豪知道昨天教训龙官儿的事惹得德淑和妻子等溺爱汉辰的亲人不满,只有自斟自饮的喝了杯酒。
“你看看他,他哪有个知错服软的样子。那日在祠堂,若不是他娘用头去撞门,也算这畜生还有点良知未泯心疼他娘,他岂能轻易的讨饶?嘴里虽是讨饶,你看他那个打擂台的眼色,根本就口服心悖。不然也不会让我和无疾兄弟教训他整整一个晚上,累得我们腰酸背痛都撬不开他的嘴。从树上打到地下,藤条变了大棍子,这畜生牙骨倒是硬。龙官儿这孩子,不管是不行了。他那主意正得很,哪里就怕了这几下打。所幸他是极好脸面,这回若不给他些难看让他知耻,让他长足教训,他日后岂能对忤逆之行望而止步?”
“杨大哥说得没错,自古以来,‘求忠臣必出孝子之门’,这个‘孝’字他都做不到,日后如何为人?也是老夫无能失职,没有教好这个徒弟,惭愧,惭愧,愧对大哥呀。”顾夫子自责的话,杨焕豪止住他:“无疾老弟,何出此言,这些年多亏了你调教这几个孩子,教养他们成人。我知道你在龙官儿和小七身上下了多少功夫。”
杨焕豪缓和了语气对顾师母说:“德淑弟妹,大哥知道你对龙官儿这孩子如亲生儿子般疼爱。大哥对你们夫妻有愧呀。若不是弟妹当年深明大义的舍弃了自己的骨肉救了杨焕豪一家老小,~~”
“大哥,过去的事别提了。”顾无疾慌忙制止,那段惨痛的历史还是不提为好。
借了几分酒力,杨焕豪说:“为什么不提,不只是嘴里提,你们夫妻的恩德杨焕豪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德淑师娘咬了手背,眼泪直流。那块儿层层包裹隐藏的伤疤终于被展露出来时,德淑撕心裂肺的痛苦又涌上心头。
第一卷 人生有情泪沾臆 13 军魄寒剑
十七年前,那心惊胆颤的黑夜,那让她永世不忘的悲哀。匪兵搜山的火把点点逼进,屏住呼吸、心惊肉跳的在深山里仓皇逃命的杨家老小,她和大太太挺着怀孕的身子互相搀扶了。还有那突如其来的幼儿的惊哭声在山谷回荡,霎那间惊愕的无数眼神,追兵寻声临近。德淑急中生智从奶娘手里夺过哭闹着的龙儿,咬牙紧紧捂住了才不满两岁的小龙儿的嘴。
追兵散后,小龙儿再也没能出声,那幼小冰冷的身体,一双黑亮的大眼可怜兮兮的望着她,脸上还遍是泪痕。因为悲伤过度,德淑又失去了肚子里的胎儿,从此就再也不能怀上骨肉。后来杨大哥抱了刚出世的小龙官儿和大太太跪在她面前动情说,今生今世不忘她的大恩。
几年后,见德淑不能生育,杨焕豪甚至要她和顾无疾从杨家的孩子中过继一个去养老,但被德淑拒绝了。
因为德淑眼里只有小龙官儿是最可爱的孩子。从见到这个小生命第一眼起,德淑就激动得流下泪,她记得她的龙儿刚出世时也是这副小模样。杨焕豪为了纪念顾家死去的小龙儿,给刚出生的长子起名龙官儿。“辰…龙”这个说法,赶巧汉辰又是在辰时出生,所以就应了这个名字起名汉辰。
两家人的期望都寄托在汉辰这个孩子身上,十五岁成亲那年,顾师父正式的为汉辰取了表字“明瀚”,希望他日后出类拔萃、光耀门楣、璀璨耀眼若天上星河。
“大哥,都过去的事,别提了。”顾无疾为杨焕豪斟满酒,二人对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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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叶飘黄,秋风摇落,而汉辰此刻的心情也同秋风般的凄冷。一个多月来,祠堂那夜的噩梦时时刻刻纠缠着他,那残暴的家法,令他颜面无存、不忍回首的毒打,父亲的责骂,师父的痛心疾首,母亲在祠堂外悲痛欲绝的声声呼唤。
此间养伤的个把月里,父亲从未来看过他,也没表示过对他伤势病情的关心。他的死活,仿佛对父亲再也不重要。
这日汉辰服过药迷蒙的昏昏欲睡,隐隐的,外间传来窃窃私语,声音若高若低。
四儿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