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心-绝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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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更加锐利,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他的性子益发沉静……除了这些看得到的变化之外,其余的变化,没有人能够比段澜更清楚。
辛如铁回过头,见段澜仍坐在马上,神色似有些怔忡,以为他是太累了,便道:“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休息吧。”自行去了。段澜便知他并没有回去睡觉的打算,不禁皱了皱眉。
辛如铁一向严谨勤勉,凡今天应该完成的事情,绝不会放到明天再处理,一天中常常只能睡上两三个时辰。自从一双儿女能说会走之后,辛如铁每天再怎么忙,也一定会抽出两个时辰,亲自教他们读书学武,一日不怠,繁重的公务又不肯因此耽误半分。如此一来,只能减少休息的时间。近两年间,辛如铁似乎越发忙碌,通宵达旦地呆在思义楼也是常有的事情。
这几个月来,段澜明显地觉得辛如铁清减了不少,数次委婉地劝过他要顾惜身体,他总是淡淡地应一句“知道了”,然后照样行事。段澜无奈,只能更加认真地把自己的分内事做好,尽量为他减轻一些负担。
缓步经过傲雪馆后的小片梅林时,透过枝叶的缝隙,辛如铁望见傲雪馆里还有窗子是亮的。犹豫了一下,他回到自己的房中,果然见挽剑仍在灯下看书。
挽剑见他进门,连忙站起来,笑道:“你回来了。”
辛如铁微笑着点点头,柔声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我今天午睡迟了起来,晚上不觉得累,就想看看书,谁知就到这个时辰了。”说着打了个呵欠,分明是睡意早生,只是想等他回来而已。
辛如铁行近她身边,携着她的手走到床前。挽剑娇羞一笑,把脸埋在他怀中,却听得辛如铁道:“你先睡吧,我出门之前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现在得去先把它们做完。”
挽剑愕然抬头,辛如铁一脸抱歉地看着她。难掩内心的失落,挽剑勉强地笑了笑,道:“那你早点忙完,好好休息一下,别太劳累了。”辛如铁点点头,待她躺下后,放下罗账,吹灯出房。一片漆黑中,挽剑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委屈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
辛如铁掩上房门,低沉地叹了口气。欠下挽剑的,他只能以给岳家生意上的支持作为补偿。快步出了傲雪馆,向白堇院走去。若他在庄内,每天到白堇院晨昏定省是必不可免的;一旦出庄,回来后的第一件事也必然是先到白堇院去瞧上一瞧。
白堇院里,住着他的外祖辛致昀。
辛致昀年轻时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一手创下碧血山庄。因年轻时只顾着打拼,直到四十岁时才得了一个独生女儿,爱若掌珠。折桂公子入赘之后,便把庄主之位传给了女婿,一心只想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两个外孙中,他显然对酷似女儿的辛如铁要更疼爱一些;后来女儿亡故,凌绝心离庄,更是把一腔慈爱都转到了辛如铁身上。
在辛如铁的心目中,生养了他的是母亲,教育了他的是父亲,真正栽培了他的却是外祖。
从次子变成了碧血山庄唯一的继承人,从十三岁的少年变成了十六岁的庄主,当中经受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年是使他脱胎换骨的三年,也是几乎把外祖的心血都耗干了的三年。没有辛致昀,他辛如铁决计不能把碧血山庄变为“天下第一庄”。
见他已堪重任,父亲在金盆洗手后便离开了山庄。江湖中人只当折桂公子云游四海去了,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出了家。其实母亲去后,他便觉得红尘无可留恋,一朝卸下重担,便即遁入空门。从此,辛如铁身边仅余外祖一个亲人,那种相依为命的感情,可以说支撑着辛如铁的整个世界。
可如今的外祖已如风中之烛,将行就木;而他的世界,过不了多久也会消失无踪。
第九章
段淼虽是凌绝心破格收下的徒弟,却果然没有让凌绝心失望。
段淼正式拜师之后,就从吕慎处搬了出来,住到离医庐不远的一间小屋里。凌绝心对这舍命救兄的少年有特殊的好感,有多加栽培之意,对他的要求比一般徒弟要严格得多。凌绝心所收的徒弟中,除了段淼之外,其他人都是拜师前就已经学过医术的,只有段淼是张完全的白纸,可说得上是凌绝心名副其实的亲传弟子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凌绝心发现,段淼天赋禀异,记忆力超群,这一点是学好医术的绝佳条件。但最难得的是,他并没有恃仗着自己聪明就不用功,相反地,他是凌绝心所众多徒弟中最勤奋的一个。每天夜里,他房中的烛光都到很晚才熄灭,半年下来,凌绝心的书房中的书就被他翻了个遍。
有一次,凌绝心问他:“你为什么要学医?”
段淼答得很快:“学医可以治病救人。”
“那你为什么要学得这么拼命?”想了想,凌绝心又问。
过了很久,段淼才轻声道:“那一天……我以为哥哥快要死去的时候,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是个大夫。后来,我时时在想,所有受了伤、得了病的人,他们的亲人,都和我是一样的心情。我早一天学成,便能多救得一个人;就算是哥哥再受伤,我也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再不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受苦。”
博览群书,多加实践,这两个基础段淼都打好了。日以继夜地勤学苦练之下,段淼不但一点一滴地把凌绝心的医术变为自己的囊中物,而且更有了自己的心得。他对凌绝心说,医道博大精深,一个人即便是穷尽一生的精力,也绝对不可能把世间的每一种疾病都弄明白,因此哪怕是华佗扁鹊这般了不起的神医,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又说,人各有长短,大夫也是一样,有的精于治伤寒,有的精于治热病;如果让精于治伤寒的大夫只对伤寒加以钻研,让精于治热病的大夫只去深究要如何治热病,也许能把各位大夫的能力利用得更好。
这一番话,触动了凌绝心的一件最大的心事。当晚,凌绝心在陆真的房中端坐至天色微明。
次日,凌绝心就此事召集众徒弟,询问大家的意见。除了十余多个已经从医多年的大夫仍有疑议之外,大多数人都觉得“先广博而后专精”这一提法极有道理,同意试着专研一个方面的病症,段淼则对凌绝心表明自己对经络伤病最感兴趣。那一年,是段淼入破劫谷的第四年。
经络,即经穴脉络,是人体中最神奇的存在。谁也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可是谁也不能看见它们的存在。后世西医不承认中医的“经络”学说,皆因从解剖学的角度看来,中医认为“经穴”所在的那一个地方,和它相邻的那些地方根本就没有不同。事实上也是如此,对于看不见的经络,大夫只能凭借经验去断定它们的位置,凭借医识去检验它们的伤病。因此,与治疗所有能用肉眼去判断的病症相比,治疗经络伤病所需要的本事无疑就要高明得多。
凌绝心对段淼的这个选择并不意外。一切内伤都属于经络之伤。段澜当日中掌垂死给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以致于影响了他的整个人生。
段淼选定了这个目标后就一心一意地钻研起来。他懂得越多,越是觉得这里头有着说不尽的学问。凌绝心在经络伤病上已经用心多年,一开始时,他能毫不费力地解答段淼的疑问。慢慢地,“答疑”变成了师徒二人的共同研讨。再到后来,段淼竟能不时在讨论时提出凌绝心也未能想及的精到见解,隐有后来居上的势头。
对于这一势头,凌绝心是极为欣喜的。在他的支持下,谷中一应与经络伤病相关的诊治都由段淼主持,谷外若有这些病例也多派段淼前往处理。
因此,当辛如铁第一次带着五岁大的儿女来破劫谷时,随同的段澜并没能见着自己那去了谷外出诊的弟弟。
刚刚结束了一个手术,凌绝心正坐在抱厦里稍事歇息,乍见辛如铁一边一个地牵着两个小孩走了进来,一怔之下,喜出望外地扑了过去,嘴里说着:“小免崽子,你终于肯把他们带来了!”蹲下身子,把两个小孩一把揽在怀里,没头没脑地就朝他们粉嫩的小脸上亲过去,又抱起来连连转圈,把他们逗得咯咯直笑。
辛如铁微笑地站在一旁,任他手舞足蹈地闹了好一阵才消停下来。
凌绝心将两个小孩放下来,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怨道:“长了这么大才带来见我,最好玩的时候都过去了,真是小气鬼。”
辛如铁也不理他,对一双儿女道:“愉儿悦儿,还不快叫伯伯。”
辛愉十分听话,马上就乖乖地唤道:“伯伯。”凌绝心听得这稚嫩的童音喊出自己背弃多年的身份,心头一酸,却听辛悦奇道:“爹爹,他明明比你年轻得多,为什么不叫叔叔叫伯伯?”
凌绝心微微一怔,抬眼向辛如铁望去。
辛如铁自从成亲后,虽然仍是一两个月就来破劫谷一趟,可是逗留的时间却短了很多,二人往往是见了个面,说得几句话就道别了。近两年来,辛如铁更是来去匆匆,连饭也不曾在谷中吃过一顿。有时碰上凌绝心诊症忙碌,辛如铁就把带来的东西交给他的徒弟,连个照面都未打就又急急地离开。这时细心一想,他竟有近半年的时间未曾好好地看过辛如铁的样子。
这一望之下,凌绝心便愣住了。辛如铁消瘦了许多,不但脸部轮廓比昔时更加分明,连眼窝也微微地陷了下去。最令他不敢相信的是,那原本是乌黑如墨的两鬓,竟已星星点点地杂了不少银丝。
内功精湛、方当盛年的辛如铁,却如何变成了这副未老先衰的模样?
就好像被谁拿着根针在心里狠狠地刺了一下,凌绝心又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深夜批阅卷宗的情形。如今的碧血山庄远非昔日可比,一庄之主所背负着的责任自然也沉重得多。他呆呆地看着那不知是多少个不眠夜所熬出来的灰白两鬓,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放肆!”辛如铁轻声叱道,脸色微沉。
辛悦一见,便知这是一向严厉的父亲要发怒的前兆,连忙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伯伯”。声音有点怯怯的。
凌绝心回过神来,强笑道:“对小孩子这么凶做什么,你看你都熬成什么样子了?山庄已经是天下第一庄了,你难道还想着把它弄成天下第一派吗?要是你还不知道要顾惜自己一些,再过几天别人就叫你老爷爷了。”
辛如铁淡淡一笑,也不答话,却对儿女道:“先出去外面等着,我有话要跟伯伯说。”
辛愉辛悦应了,手拉着手,一溜烟地出了门。
凌绝心又呆呆地望了辛如铁一阵,道:“我……”却接不下去了。辛如铁背负的,本来是他应当背负的责任。这些年来,他从来未为离开碧血山庄的决定而后悔过,可是看到这样憔悴的辛如铁,他第一次后悔自己当日的坚持。
辛如铁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淡淡地道:“你别想太多。我做的事,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凌绝心黯然叹道:“难为你了。”
辛如铁摇摇头:“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外祖近日沉疴不起,大约离驾鹤西去之期不远了。”
凌绝心“啊”了一声,咬住嘴唇。其实这也不算是十分意外的消息,外祖能届九十之龄,已经是难得的高寿。他知道辛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