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江南-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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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他的伤还没好吧,这样来回颠簸也是难为他了。为月如是想,于是便也没有为难他,只淡淡的道了句:“稍个信给他吧,示朕的慰问。”
王公公匆匆应了,便下去拟信去了。
为月待王公公走后转首看了看上书房桌案上的那长方锦盒,上面附着一张墨迹斑斑的草纸,为月拿起来认真的看着。
陛下,
臣负伤尚未痊愈,回江南途中又逢颠簸伤口些许裂开,不能参加陛下大婚和今年中秋夜宴,还望陛下谅解,臣在此特请罪,并呈江南锦布一匹为陛下贺喜。
附及,此锦布乃西疆进贡之物,请陛下夜晚开启。
臣刘萤。
就这样。
言辞简练,毫不拖泥带水,多余的话一滴都没有。
看完这墨迹,为月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感,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深究这奇异的感觉,而是琢磨那锦盒去了。
那锦盒呈长方状,正好是一匹布的大小。盒上是橙红色的流光溢彩,绣着龙凤呈祥的吉祥寓意,其上的龙凤都是金线绣成的,非常异美,让为月忍不住抚了上去,手感也颇流畅。若不是之后打开看了里面的锦布,为月都要以为这盒子便是刘萤的呈礼。
他按照刘萤草纸上的附及,就那么坐在上书房里,等到天色深了。桂德显进来要点烛火的时候,一把被为月拦了下来,淡淡地道了一句先看看江南王给朕什么异物。面上虽如止水,但心里还是有小小的期盼和一丝兴奋。只有一丝。
打开锦盒的一瞬间不光桂德显呆了,为月也呆了,真的是呆了,两人都站在原地看着那锦盒里的淡绿色荧光溢出来,那荧光游动着似乎在寻着什么,照亮了锦布上的金色丝线,分外耀眼。上书房虽没点烛火,但此刻却是被光华笼罩。
那流光寻着为月年轻的轮廓,丝丝拂过他的容颜,有几分艳丽。
为月脑子里一瞬间就闪过西湖畔庙会的年景,华灯初上,那条橘红色的光带围着西湖熠熠生辉,伴着年景一片欢庆。他果然还是恋着那江南景致的,无论冬夏春秋。为月在此刻也想到了隐月,他的母后,曾经在江南和皇城中都分外耀眼,如这流光一般的光华。若是母后还在,今年看到为月大婚,她一定很开心……
春花秋月终有时,落红尘泥却有情。
千草滴滴泪满盈,惊鸿一舞已百年。
心中纵然酸涩,他如今也是一代帝王了,为月清楚的很,这种沉溺回忆缅怀旧人的感情终究不能久待。
半晌,他才抚上那匹锦布。
可是啊……这世上终是有一个人,能明白他此刻心底深处的念想。那个人远在千里,却能看透他隐藏的怀恋。
为月突生一个荒唐的念头,想问问刘萤这锦布是如何制成的。可是他这个念头,并不是送信出去,也不是遣人出去,而是自己要去……多么荒唐,不知不觉间又给自己找了一个下江南的理由?
大喜之后的一段日子北朝过的非常平稳。
蜀中王周隐似乎很安分,为月在京城中没听到任何关于他的异动,包括派出去的密探都没探出个什么究竟。可是越平静,为月的心里就越不踏实,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潮汹涌,只是不知道那周隐用什么手段,戒备森严的为月探不到一丝异样。可是帝王毕竟是帝王,即使再年轻,也知道不能放松警惕。
不过奇怪的是,江南王那边也没有任何的动静,注意,是没有任何动静,好的坏的都没有。如果说周隐的老实让为月感到不安,刘萤的平静却让为月大惑不解,大惑不解。
记忆里这个人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即便不是反叛,也应该时常蹦出点什么新鲜事儿来,可是自大为月婚后这近一年的日子里,他那边丝毫没有动静,连传闻都没有。除了大婚时候的那匹锦布,再无其他。为月二十生日的时候也向之前一样请了他,只是他也是告病没有来,甚至连礼物也没有。
说实话为月是有些期盼刘萤呈礼的,因为每年不管什么节什么贡他的东西都是最特别的,会给人留下极深刻的印象,多少年后也会记得。可是今年刘萤却让北朝天子失望了,甚至有些生气,觉得刘萤忽视了他。
当然,这件事也不是只有为月一个人注意到了,朝臣中也有人注意到了,有些人便开始拿此题兴风作浪了。
头一个不满的还是太尉吴昌,早朝时便大骂刘萤“肆无忌惮”“忽视朝廷,藐视天威”“怀谋逆之心”。为月都怀疑这人是不是不想活了,也不怕刘萤派人砍了他,这朝廷之上除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尉,还真没人敢这么指责江南王。
不过还是有公道人的,魏君良站出来为刘萤辩解了几句,说刘萤护驾有功,平漠北王叛乱时候也是立了大功,不应该有异心,没有呈礼贺寿可能真的是有什么原因,而不便道出来。
为月听了沉默许久,像是默认了魏君良的话。
不过,刘萤的静默还是让为月有些担心,不是担心他谋反,而是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小皇帝担心的没错,刘萤这边确实出事了。近一年的沉默,并不是刘萤自己故意装出来让为月担心的,而是真的出事了。
永平四年七月,老江南王刘闯崩于江南府中。
后世对于老王爷刘闯之死有着不同的说法,有的人说是疾病突发猝死,有的人则说是被人谋害的,甚至还有人说老王爷是被刘锦,那个因毒杀江南王的长子而被逐出家门的逆子所弑。
而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刘萤自己知道了。
……》
风烟起
刘萤自京城回到江南后就先去了雅居给二老请安,由于没告知二老他真正去京城的原因,所以他也只草草的说了漠北王反叛然后被平的事情,并同时把自己的计谋一并告诉了二老,刘闯也因此觉得误会了自己的儿子,颇为歉疚。
那之后,刘氏父子的别扭也便到此为止了。
刘萤提议让二老回江南府中居住一段时间,好跟他们经常见面能多说说话。刘闯起初拒绝了,说不想打扰刘萤,却被刘萤驳了回去,哪有父母回家住被说成是打扰呢?都说百行孝为先,这样岂不是大不孝的行为?
于是二老在自家儿子百般热情下妥协到了王府。
其实老王爷对于江南王府还是颇为怀念的,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了他一世功勋,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都装进了这王府。只是他认为人老了,就应该清净一些,既然全权交给了儿子,就应该相信他,同时也觉着自己的老迈会给儿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才提出搬去雅居安度晚年的。
对于自己这个二儿子,老王爷是颇感满意的,便觉得当初以死相逼并没有做错。
不过刘萤当初接受这个位置的时候确实是老大的不愿意,脑子里有一个执念,便是不与为月为敌。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刘萤逐渐意识到其实坐上这个位置也不错,就是可以以这个位置来保护为月。
他这一辈子,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便是绝不背叛。即使是自己给自己的枷锁,他也情愿在这条路上义无反顾。谁叫情字难解,却让人生死追随呢?
就算终其一个人的一生,来问这个情字,依旧是无果。
刘萤趁着父母住在王府中的这段日子,让小兮给二老量体裁衣,说是中秋节的时候要全家一起赏月,要父母衣着华丽一些。
刘闯听此话,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质问刘萤为何不参与皇家中秋的夜宴群臣。刘萤一脸的无所谓,并没觉得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儿,而是干脆的回答道:“我这一年跑了多少次京城了,这次去就算给为月提前过了,别折腾我了。”老王爷无奈的摇摇头,心想这个儿子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皇家的规矩都不守了。
这年的中秋刘萤的确是想跟自己家人一起过,以前父亲还是江南王的时候每年中秋都跑京城,害的他们家都没法一起中秋对酒赏月,颇有不满。自己承位之后的第一年,本来应该是刘萤自己去的,可父亲说要去京里参加最后一次中秋夜宴,他便没去京城,不然可以更早点见到为月的。
所以,永平四年的中秋,刘萤铁了心的不去京城了,要陪父母。
可是他却怎么都没想到,当他抱着那匹历经千辛万苦找到的荧光金丝锦布踏进王府的时候,大厅已被血色染得艳红艳红,自己的父母倒在了血泊中,小兮身负重伤跪在一边,面对着他……
那一刹那这天地间只剩下一抹血色,是刘萤体内燃起来的悲痛和怒火。胸中有什么东西往外涌出,一点一点……是有什么压在了心上,喘不过气来,痛亦好、悲亦好,只觉得胸中沉积着什么……
“公、公子……是陶……唐……”
小兮悲绝的低吟声中,刘萤踩着那片血色而来,白靴早已殷红了鲜血,他却也毫不在意。他似乎没听到小兮说的那个名字,只是那样沉默着走向前去,扶起了重伤的小兮,然后温柔的笑了……
是笑……
小兮迎着刘萤的笑颜,浑身不禁打了个寒颤,此刻他家公子这般温柔的笑,绝不是什么好兆头,是修罗之笑,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小女娃再也没能忍住悲怆,一头扑进公子的怀里,痛彻心扉的大哭。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响彻了整个江南王府,甚至响彻了江南的天空,西湖水随之荡漾而起。那一天,这身负重伤的女娃只是像着了魔似的喃喃自语着:“公子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只此三个字,再无其他……
刘萤只是抱起可怜的女娃向院内走去,将她安置好并叫了医生照顾小兮。
然后他飞鸽出去通知天溪,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回江南。随即他又叫了裴木到府中,自己却在大厅中守着父母的尸体坐了一个下午……
自始至终,刘萤没有一滴眼泪,不是不想流泪,而是哭不出来。那心口堵着的沉重,让他连眼泪都掉不下来,是很痛、很痛,但是没有眼泪。极大的悲痛之下,便是无法言语的哀伤,无法用泪水表达的悲怆,才是世上最痛苦的事。
裴木接到消息赶到王府时已是傍晚了,虽已做足了准备接受这个沉痛的事实,但踏进来的那一刻还是重重的颤了一下。
他看到刘萤直直的跪在老王爷和王妃的尸体前,一动不动,就那么跪在血泊中,看他憔悴的样子许是跪了很久了。这让裴木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怕小王爷……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一把抓起刘萤的衣服将他拽了起来,而刘萤却因跪得太久无力站直软了一下,裴木一个激灵将他提起来扯到檀木椅子上。
裴木看着刘萤,眼里满是心痛。而眼前的小王爷,眸子里充盈着不尽的悲痛和哀伤,那种绵延不绝的伤痛漫开在幽黑美丽的眼中,也漫出了空气。
裴叔叔……
刘萤想叫,张了张口,却终究是没叫出来。话语涌出喉咙,只化成一声沙哑和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小王爷!”裴木看到这样的刘萤,终是失声叫了出来。
刘萤用袖子抹了抹嘴角,咽下喉间的血腥味道,调理了一下才开口道:“裴叔叔……帮我、帮我查……”
哽咽的语句却有力的印在裴木的心间,他立即明白了刘萤要什么,便重重的点点头道:“小王爷您放心,两天之内裴某定给小王爷一个交代!为二老报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