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劫-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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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三站在虹桥下,紧紧盯著坠入水面的身影,脸色阴晴不定。身後侍卫惊叫起来:“凌霄楼怎麽还有人在里面,刚才那是?”
楚三猛地握紧左手,似乎决定了什麽,从袖中掏出御赐令牌,一字一字的嘱咐道:“自然是刺客。传令下去,各部官兵封锁湖岸,放下入海口的闸门,抓到刺客後就地格杀,今日之内,提著他们的脑袋来见我。”
丹青劫43'3P'
萧青行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当他有力气睁开双眼的时候。四周却是一片黑暗,角落里传来嘀嗒的水声,在这寒意渐重的冬日,简直如同索命的咒语。官兵拥攘呼喝的声音从上方隐隐约约传来,换了一拨又一拨人。身体中的毒,此刻看来,大概是十香软筋散之流,并不致命,过几个时辰便径自解了,否则楚三也不会这般急著找他。
正在盘算的时候,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火光,他这才看见唐尘原来一直坐在他旁边,湿漉漉的长发紧贴著脸,发带上两颗圆润的明珠衬得他脸颊越发白皙消瘦,那个孩子手里点的火折子,大概是从他怀里找到的。幸好身上是水火不侵的冰蟾丝,不然照他此刻的伤势,如果穿著湿透的衣服待在这种寒窟,就是有九条命也活不了。萧青行这才发现自己浸湿的鞋袜已经除下了,被踩断的手脚,大概是找不到固定的原料,只是用冰蟾丝包扎止血,这样简陋的处理,根本称不上一个好字,可是对比起来那孩子一身湿透的衣服,他的处境简直能算高床软枕。
借著那点火光,他看到唐尘满布黑红色的烙印的手,受伤的右臂还是照原来那样包扎著,裹伤的布条全湿了,伤口外翻著白肉,淌著淡红色的水迹,傻子也知道这样总容易化脓感染。可唐尘只是专注的看著火折子,紧接著,萧青行吃惊的看到唐尘傻乎乎的伸手去碰那簇火光,似乎想确认是不是真的点著了,只听少年哽咽了一声,飞快的把被火苗烫到的手指含在口里,呲啦一声,息了火,又静静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他又伸手去碰萧青行的脸,掠过结痂的唇,挺直的鼻梁,落在男子微睁的眼睛上,唐尘轻声问:“萧哥哥,你醒了?”他的手异常冰冷的,甚至有水珠从湿透的袖子里滑出来,滴落在男子脸上。
他似乎想起什麽,又重新燃起火折,搁在一旁,似乎是为了方便男子审视四周。可萧青行一时间只能盯著唐尘的眼睛,他眼睛有些红肿,泪水不停的流著,瞳仁是看不见光亮的黑灰色,唐尘表情很安静,只是不时的拿袖口去揉眼睛,萧青行一瞬间仿佛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想开口,却只能从干渴的喉咙里,发出些喑哑破碎的字句:“你……眼睛……”
唐尘又揉了揉眼睛,轻声道:“哦,似乎被烟熏瞎了,不知道到了外面,能不能治的好。”他说著,亲昵地靠过来,似乎是怕压著萧青行的伤处,小心翼翼的贴著男子的脸颊,轻声道:“幸好萧哥哥还活著。”
少年的发丝不停的滴著水,滴落在萧青行脸颊上,流进男子鬓发里,唐尘似乎觉察了什麽,连忙把自己的湿发挽在耳後,用冰冷的手心胡乱的擦拭著男子脸上的水迹,低声呢喃著:“我真对不住你。”他似乎想碰触男子轻微烧伤的喉咙,“我急急忙忙出门,身上没带药。”
萧青行喉咙嘶哑的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摇头,断断续续地说:“你……自己的……伤。”唐尘的手感觉到他在摇头,很快又换上一副笑脸,一边擦著眼睛一边笑起来:“哪有功夫这种闲功夫啊,我身子骨硬著呢,”他想了想,摸索著把火折子熄了,“反正,我也没有什麽大伤。”他似乎不想再聊这个,於是又把冰冷的脸颊靠过去:“丹哥哥,你对我真好。”
萧青行僵硬在那里,突然不想再听了,滴滴答答的水声凄清入骨,但可怖的是心头那点寒意,纵然一开始就隐隐约约明白,这又是一场阴错阳差,但还是禁不住这样轻易的被点破。他权倾天下,在生死之间却,却只有这样一个……狠狠轻贱过辱的少年,罔顾生死,罔顾生死的……萧青行突然觉得有些惘然,罔顾生死,却救的是这样一个仇人,等唐尘知道真相的那天,到底会是怎样的表情,自己又将情何以堪。
他知道自己应该沈默,直到脱离险境,直到伤势痊愈之前,都该竭尽全力的扮演一个‘受伤的萧丹生’,否则依他现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样子,他的下场,未必会强过落在楚三手里。可他偏偏不想这样做,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萧青行沈默良久,然後用他常用的冰冷腔调一字一字的开口:“你……错了,我对你……并不好。”
唐尘静静的听著,轻轻笑了起来,低声道:“你终於对我说真话了,我还以为,你要瞒我一辈子。”萧青行不明所以,耳边是唐尘清澈而陌生的声音:“过去的事情,我早就记起来了,好多话都憋在心里,好难受。从月老庙回来,我自己拿刀挖那根长针,心里想著,以後能说话了,事事都会方便起来。可越到後面越糊涂,为什麽过去说不了话的时候,用手写,用眼睛看,什麽都不说,就能够互相明明白白的,你知道我,我懂得你;可後来能开口了,却用手写不出,眼睛看不懂,嘴里说的都是假的。”
唐尘话说得多了,晦涩的语调也渐渐流畅起来,他依稀抚摸出萧青行吃惊的表情,低声笑道: “萧哥哥做得那麽过分的事情,我永远忘不了,可是当哥哥要死在里面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过来,人心都是肉做的。就算伤害哥哥能够报仇,可哥哥受了伤,尘儿又要杀谁去替你报仇呢?”
萧青行慢慢闭上眼睛,他在此之前,也曾怀疑过唐尘记起一切,但谁料得到真是这个最坏的结果,这个孩子隐藏记忆,隐藏声音,隐藏武功,竟然无人堪破,单就这份心机就让人毛骨悚然。可他更知道萧丹生错过了什麽,按照唐尘的性子,这段诉错的衷情,这一辈子,怕是只说这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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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青行慢慢闭上眼睛,他在此之前,也曾怀疑过唐尘记起一切,但谁料得到真是这个最坏的结果,这个孩子隐藏记忆,隐藏声音,隐藏武功,竟然无人堪破,单就这份心机就让人毛骨悚然。可他更知道萧丹生错过了什麽,按照唐尘的性子,这段诉错的衷情,这一辈子,怕是只说这一次了。
唐尘见他沈默,以为他累了,於是摸索著往旁边挪了挪,不再把脑袋靠在他胸前。这个时候,马蹄声又从上面响起,但显然比上一次来的焦躁杂乱。
“这边没有!”
“再去那边看看。”
“去湖边找,别挤在一处。”
诸如此类的琐言碎语说个不停,头顶悬刀的危险味道让人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几分。唐尘突然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像是学童在夫子面前等待夸奖一样,低声说:“萧哥哥别担心,他们哪能找的到我?”
萧青行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唐尘的笑容。
少年歪著脑袋,玩著一缕湿漉漉的头发:“这宣州城,暗道潜流,谁能有我知道的清楚?我在胡同里玩大的,一天没离开,一步没离开。原来城里众人皆知,藏猫猫的好地方,被那些畜牲一赶尽杀绝,都变成了小秘密,更别提原本就三缄其口的机关暗卡。”唐尘说著,轻笑起来:“更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萧青行不禁蹙眉,听他这一说,一直如同天府一般的宣州城,倒像是一个布满杀机的巨大陷阱,仿佛只要这少年心情不顺,动动手脚,城里就会喷出毒水火焰,甚至被炸药轰平。从五年前的那一天开始,萧青行的这种预感就愈演愈烈,太危险了,太危险了,他是他头顶高悬的一把刀!摇晃著,摇晃著,随时要掉下来──
谁会喜欢一把刀。
他努力挤出些声音:“这是……哪……儿?”
唐尘看不到萧青行这样如避蛇蝎的表情,轻声道:“这里是跃马桥下。”
“跃……马……?”
“就是连接登霄楼和岸边的那座桥。也对,人都死绝了,一草一木的名字,还会有谁告诉你们。”萧青行心口一窒,这才发现少年虽然一直轻笑著,语气中的酸楚,却是那样沈甸甸的。“这里原来只是一个刚没膝盖的小水潭,到桥洞下水就枯了,我和我……我喜欢的人,总是躲在桥洞下面玩,桥下还有一条排水的旧道,用黄铜大锁翻扣著,是我用小树叉把锁捅开的。後来萧国破城的时候,护城河水倒灌进这里,这才成了湖。”
唐尘的声音,如潺潺溪水,清澈宛转,涓流不息,偶尔夹杂著仿佛是羞涩的轻笑声:“最後的那天,我和他们,就是站在那桥洞下面,月亮好圆,照在水里,清清冷冷的,偶尔听到人的哭声,还有白天未散的战鼓声,他们跟我说:‘尘儿,外面太危险了,等我们走後,你就躲在这里,千万别出来。’”
萧青行不知道该说些什麽,他不想听,又不得不听。他厌恶……唐尘这样毫不设防的脆弱和亲昵,痛恨……这些急於倾吐的心声。他不过是个局外人,却被人狠狠的推了一把,毫无防备的让唐尘伤痕累累的回忆撞进眼帘。
唐尘笑了一下,点起火折子,四处照著,低声道:“就是在这里,他们在这里面为我屯藏了一个多月的存粮,清水,灯油,火折子,几件用油布包好的萧国衣袍,原本按照他们的性子,应该更加的巨细无遗,只是没有时间了,你知道的……计划很周到:等我一个人进去旧道之後,反扣上翻板。他们去刺杀敌军主帅之前,会先破坏护城河水闸,让河水淹没这个入口。没有人会发现这里,直到萧国的百姓都陆续迁来,城门不再封锁,我再趁夜深人静时从水底游出,去岸边僻静的地方换好衣服,装成萧国的良民,变著法子混出城去。”
萧青行吸进一口寒气,轻声问:“为什麽……不……救……多一些……梁国的人?”
唐尘笑起来:“萧哥哥,你看看这里有多大的地方,还能再藏几个人?何况,已经围城三个月了,哪来那麽多入口的粮食。”
萧青行想冷笑几声,以示对这种国之将亡苟且偷生的不屑,但每每想到他聍听的是他一手策划的惨案,面对的是唯一的幸存者,这种高尚者对卑劣者的嘲讽就怎麽也发不出来,他注意到唐尘惨败的脸色,那些未干的水珠,冻的发白的唇,如果他是萧丹生,也许也愿意拥他入怀,可惜此刻的他,也不过是跟少年一样在寒冷和伤痛中挣扎的可怜虫。嘴里挣扎了半天,吐出的,居然是他也料想不到的安慰:“至少……你活著,这……就很好,对不对?”
唐尘突然暴怒起来,他一下子站起大喊道:“我活著有什麽好!我为什麽要活著!他们以为我还小!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唐尘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目喘息良久,才轻声道:“对当时的我来说,没有他们,我根本不愿意多活一日,可是他们说,要抽签,中了签的人……我应该要听他们的话,乖乖藏在这里,这样根本不会遇到萧哥哥,更不会发生以後的事情,可我做不到。我当时根本没有进来,我悄悄地,悄悄地跟在他们後面,从望海楼上往下看,看著他们被人群包围,然後看不见了。我当时想,我应该去藏起来了,可我根本做不到,我一直站在望海楼上看,我跟我说,我要看清楚。看清楚是谁走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