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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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煦的阳光若即若离的流连在青碧色的飞檐上,树阴下大片大片的灰色影子在天衢路上像液体一样的流淌著,萧青行不带感情的低沈声音幽幽的,在城门下一波一波荡起涟漪:“那麽久的争夺,那麽多死在青州的兄弟,子夜时恸哭的战死冤魂,都是值得的。李登霄守不住这座城,李凌云也守不住这座城,圣上,您请看,它如今姓萧了。”
萧丹生听了这些,微蹙了眉头看去,看到黑压压的队伍中,那些原本被这座皇城的余威震摄的畏首畏脚的百官,听到萧青行最後一句时,渐渐的舒展了四肢,他於是有些不屑的扬起嘴角。
素白的圆形纸钱,从最高空洒落,纷纷扬扬。簇拥著龙棺的队伍沿著天衢大道缓缓前行,不远处的大道上,一座簇新却阴森森的祠堂被高高的石柱支起,凌空建在天衢大道的上空,就祠堂的规模来看,却又未免太小了些,眼看著龙棺将要从那座祠堂下行过,内侍不悦的尖声喝问道:“萧大人,那究竟是……”
萧丹生回头低笑道:“那是刺客祠。用来镇亡灵的。”
一次屠城,十万伏尸。内侍一惊,仰头看去,看到头顶那座祠堂,在阴冷和缓的阳光下,沈默的俯视著这座皇城里的一切。
唐尘在半开的窗扉後,默默的看著极尽繁缛之能事的丧仪队伍从路上经过,他颈上贴肉挂著的那颗白色玻璃弹珠。唐尘看著看著,隐隐约约的记起,似乎自己以前也曾想过要办这样一场满城缟素的丧礼,却根本不记得是要为谁送葬。
丹青劫10 '3P'
定都五年。
岁月荏苒如指中漏沙,就这样惘然的从足间流过。几度萧条的街道渐渐的因萧国百姓的陆续定居而重现喧嚣,商贩贾人更是趋之若鹜,官府凭著先来後到下放地契凭证,大好的客栈酒楼,一个个就各自有主。梁国酿的酒,用的器具,萧国往往是不懂的,於是细口圆肚的细瓷酒甕,三足的兽面酒樽,一屋一屋的碎了,一样一样,一件一件的换上新的酒,新的杯,新的菜谱,新的酒幡。带著萧国浊音的官话,身著萧国服饰的行人,就这样渐渐充盈了整个皇城,除了那些沈默不言的故道,古树,房宇,故国的影子,竟然淡的再也难觅踪迹。
唐尘记忆中的空白,似乎也是像这样,渐渐的,被那个男人用萧国古往今来的奇闻轶事填满的。
这日退朝时分,萧王府一个下人匆匆忙忙从後院矮墙旁经过时,就被那个已经十五六岁的少年拦住了。唐尘斜倚在树干上,嘴里还叼了一根草,悠悠闲闲的咬个不停,乌发不羁,鬓发上一对明珠闪烁著柔和的光泽,对著那下人露出懒洋洋的笑容。
那下人一惊,早已及时的避开眼去,不敢看那张笑颜。这些下人本就是萧丹生千挑万选的,个个手脚勤快口风死紧,更难得是知情识趣,从五年前开始,每日总有一两个下人会被唐尘抓著这样沈默的笑上一笑,他们纵然全是傻瓜也都该明白了。明白这个少年究竟要问什麽。
何况那下人并不是傻瓜,所以他手指向前堂,飞快的答道:“萧大人回来了,刚下了轿子,现在想必已到了前堂。”
唐尘又是一笑,随手捡起草丛里那柄木剑,大步朝前堂走去。前堂内,萧丹生还是穿著那身暗红色的官服,不过却多绣了几条蟒纹,袖口衣领处繁密的银闪线勾就的暗纹,彰显著他在朝廷上翻云覆雨的地位。五年前在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煞气和锋芒,如今竟已在时间中敛去。若非是他一身与生俱来的逼人贵气,那张完美的令人心怵的面孔令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温文的文官,一个多金的翩翩佳公子。
唐尘从前堂放轻脚步走到那个男人的後面,然後踮起脚尖,轻轻将双手覆盖在萧丹生的眼睛上。萧丹生一怔,闻到那人身上在林木间闲逛时沾上的青草香,表情越发的温柔起来,那双白晰细长的手,柔柔亮亮的触觉,覆盖著敏感的眼睑,带著难以言喻的亲昵。若今日做这个动作的人是旁人,此刻一定会笑著的问出来:“猜猜我是谁?”
可唐尘不能说,萧丹生於是也只能陪著沈默,他含笑屏住呼吸,仔细听著身後少年轻柔的呼吸声,急促的心跳声,分辨风中香甜的味道,这才皱著眉头装模作样的说:“真不好猜,是守门的张伯,还是是扫地的赵妈?不会是後院里那只老是去厨房里偷吃的小猫吧……”
萧丹生说著说著,几乎抿不住嘴角的笑意,轻笑道:“不过啊,我想绝对不会是尘儿,他那麽乖,现在应该还在後院练剑,要麽就是在房里做功课的。”唐尘呼吸越发的小心翼翼起来,本准备转身溜走的,却被萧丹生轻轻扣住双手,拥进怀中。
前堂的下人看到这一幕尽量放轻脚步的退下。萧丹生抱著那人,一点点用力,直到唐尘开始挣扎才大笑著放开他,笑问道:“好了好了,尘儿,今天发生了什麽事情,跟你萧哥哥好好说说。”唐尘瞪了他好一会,才用左手拉起男子的手,用自己的右手在他掌心里飞快的写下这一个早上的所有心情。
今天的花都开了,院子里很香,阳光很好,萧哥哥昨天晚上没有踢被子也没有磨牙……很多很多点点滴滴,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不知不觉,这一个习惯,也已经有五年了。
丹青劫 11'3P'
景帝年幼。萧青行摄政。
摄政王府异常清简的内室,素瓷花樽内满盛梨花枯瓣,几缕残香幽幽怨怨。放下的竹帘後,一老一少铺开棋局,落子如飞,黑白双龙在桐木棋盘内蜿蜒扭打。
那老者却是丞相楚渊,贵为三朝元老,却一身素袍,唇下三缕长髯,面容枯槁,更像是一个潜心修道的隐士。坐在他对面,手拈黑子的正是贵为摄政王的萧青行,那份凌厉漠然的气质,在那高不可攀的地位上睥睨过後,竟然越发的清冷起来。棋盘两侧,一个俊美,一个苍老,一个佯狂,一个内敛,像是生命的年轮隔了短短数尺遥遥对望。
楚渊突然开口了,他说:“你一向韬光养晦,举国上下,都很信任你。”
萧青行淡然落子,半笑不笑道:“噢?”
楚渊凝神良久,这才谨慎落下一子,悠悠道:“你此次做了这个摄政王,委实让满朝文武大吃一惊。”
萧青行手中黑子一顿,略一思索,轻轻落到了天元上,低笑道:“景帝年幼,其德行不足以担以大任,青行既然身怀安邦定国之能,此举不过是想更好的为国效力罢了。”
楚渊眼睛死死盯著落在天元那一次,那枚黑子如同钉在白蛇三寸之上,两方高下立辨,良久才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放肆。”
萧青行轻轻笑了起来:“丞相可是认为我方才言论以下犯上?”他不再落子,声音渐渐冷了下来,缓缓道:“据青行所知,摄政王在上,丞相在下,楚丞相刚才,是否也以下犯上了呢?”
楚渊沈默良久,这才悠悠吐出一口气来,将棋盘一推,站起身来一鞠至地,道:“楚某认输。请摄政王恕下官不敬之罪。”
萧青行双手扶起他,轻声道:“丞相是看著青行长大的,於公,丞相是三朝元老,朝堂之上德高望重,於私,丞相是长辈,青行还要尊称你一声先生的……青行能谅丞相的衷心,也请丞相能谅青行的苦衷。”
楚渊见他此刻推心置腹,长叹一声,终於低声道:“我知道的,这五年朝臣勾心斗角,拉帮结派,弄得朝廷动荡,圣上年幼,若不另立一个人压著,迟早人仰马翻。”
萧青行微微一笑:“丞相知道就好。青行,行事如何,为人如何,丞相心知肚明。无需把我当成乱臣贼子,这片江山,由我成就,自应由我尽些绵薄之力。”
他说完,两人对视良久,但都无法从对方讳莫如深的眸子中找到满意的答案。楚渊终於又鞠一躬,眼中暴出的精光又逐渐退去,露出属於老年人的疲态和浑浊来,他低声道:“下官告退。”
萧青行一还礼,轻笑道:“送客。”
竹帘轻动,苍老缓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斗室中又只剩下这个身著暗青绸衣的青年男子。分不清音调的声音从梁上传来:“他相信了吗?”
萧青行不曾抬头,漠然而极有耐心的开始收拾残局,将黑白子一颗颗拾入两个桐木棋盒中,漫不经心的答道:“那老匹夫,自然不信。”
梁上人愕然道:“他不信?”
萧青行冷笑道:“萧氏兄弟,一把持朝政,一手握军权。他即便想信我,也不敢信我。”
梁上人轻声道:“那该如何是好。”
萧青行轻声道:“该如何是好,你学学景帝那小孩子就知道了。每日里蹴鞠,斗蟋蟀,或者和你的小猫多多厮守,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渐渐的……就没人防著你了。”
梁上人久久沈默。萧青行顿了一会,才轻声问:“弟弟,我五年前之所以帮你,确实是对今日早有预谋,前几日我以那人身世要挟你助我一臂之力,你可是生气了?”
梁上良久才传来一句:“自然不会,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萧青行终於笑了,他颇有魏晋遗风的广袖扫过桐木棋盘,将落在天元那一子拈起,轻声道:“已经,落子无悔了。”暗青色的颜色染上斑驳的竹帘,梁上风声呼啸,已经空无一人。
碧水荡波,满树繁花。
萧丹生拉著少年的手像往常一样,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吆喝和叫卖声此起彼伏,各式各样廉价的玉石和香囊摆满了一个个小摊,商旅辐辏,酒旗招展。太平盛世仿佛在人前露出了冰山一角,唐尘在帽檐层层面纱目不转睛的看著琳琅满目的货摊,嘴里小口咬著一串糖葫芦,脸颊上有两抹因兴奋而晕染出的淡淡红晕。
萧丹生以前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摩肩接踵的逛法,他很多年前便有了天衢道驰马的特权,要去哪里,几声鸣锣,清水撒道,骑马出游,红袖招招,要比在拥拥攘攘的人群中推推挤挤,还要护著自己荷包的逛法不知轻松多少倍。可此刻手中握著那个人的手,竟想著让人潮再拥挤些,让人声再喧哗些,好让那个人更温顺的躲在他的臂弯里。
唐尘无论在外面逛过多少回,还是觉得分外新鲜,他看盯著哪一样玩物看久些,萧丹生就买下哪一样,不知不觉,萧丹生空闲的那只手里已经拿满了东西。不远处的瑞安酒馆外簇拥著一丛翠绿色的湘竹,有个老翁蹲在竹前用大红大绿的纸和竹架子、细铁丝编著一个一个的风车,做的又快又好,一个由竹架子撑起的大风车上安著四五个小风车,花花绿绿颜色讨喜的风车被微风吹的晃动著转个不停,竹杆子下面还蹩脚的装饰著写有吉祥如意的纸片坠子。这种极讨孩子喜欢的东西,很快就被买的所剩无几,之後老翁就被人群包围著,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在最前面极不耐烦也极有耐心的唠唠叨叨的嘱咐著自己订做的风车的要什麽样的纸,要写什麽样的祝福。唐尘那双出奇漂亮的眼睛落到这个角落,不知道触动了什麽记忆,一下子顿在那里,再也移不开了。
萧丹生愣了一下,才凑到少年耳边轻声说:“尘儿,那里人太多,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我让下人买了给你带回去,好吗?”他说出这些话并不是毫无理由的,一手要抓著唐尘,一手抱满了东西,前面是围成铁桶般的人群,此刻要他兼顾,多少有些分身乏术。不料这会儿少年竟是意外的坚持,用力的摇头,嘴里发出小声的咿咿声,面色越发的红润,看来是非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