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止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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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他用尽力气想要替自己哭叫出来,迷迷糊糊的却只听见一声被扼住了颈子似的嘶哑的呻吟。掌刑太监把一句扯成三声地报:“八十三、八十四、八十五……”声音突然停了,板子也没再落下来,一瞬间四周像凝固了似的寂静,仿佛连行刑的都丢弃了他——这是已经死了吗?
永承紧皱着眉头,厌恶地扫了一眼这凄凄惨惨的情状:条凳上一个太监半死不活地瘫在那儿,从臀上到腿胫整个儿被打烂了,血肉模糊,两条胳膊断了似的耷拉在下面,身侧的地上积了两滩血,洇到石头缝的土里,只有肩膀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仁君圣主,可他也看不了这个,这残忍的、让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的折磨。
他迅速地从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上移开视线,说了句“把他弄进屋里去”,自己先一撩袍子进了门。端仁太后也听见院里的动静,盯着两个太监把几近昏厥的文顺拖进殿来,扔在地上,一面把脸转向永承,多有惋惜似的,道:“这屋里的砖块儿,待会还得再叫他们擦一遍。”
永承强忍着不悦,朝太后问了安,太后吩咐人上了茶,问道:“皇上今天怎么赶着这时候来了?”永承不答话,只把下巴朝地上一扬,淡淡地道:“这是怎么了?什么人惹到您不痛快?”端仁太后冷笑一声,道:“不过是教训了一个不懂规矩的奴才,皇上不必放在心上,这点小事还犯不着我动气。”
永承往角落里一看,只见文顺悬着一口气,爬在冰凉的地上抽搐个不停,眼睛半睁半闭,连看人的眼神都散了。他本不愿意可怜他,却忍不住朝他脸上多瞧了几眼。文顺额上几绺汗湿的头发垂下来,眼
角尽是泪痕,他心里突然动了一动,觉得这太监似乎有点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永承又问道:“他是犯了哪一条?”太后拿小指上镏金的指甲套远远地点住文顺,像是要隔着两丈远的距离戳中他似的,说:“言行不端,妄议主上,凭这两条还不该死么?”
永承突然站起来,笑道:“若是依您说的,嘴不好的都留不得,那朕崇华殿里那些人早该死了十次了,回头朕也好好清理一下,只不过眼下好歹还是过节呢,神明看着,还请您替儿子积点荫德吧。”他故意把“儿子”两个字吐得特别重,端仁太后不禁怔了——儿子?谁是她的儿子?
永承又微微笑道:“原来您也痛恨那种私相传递消息的所为——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否则怎么会连朕前一晚上偷偷儿的许了惠妃什么东西,您这儿不出半天工夫就知道了呢。”他骤然收了笑容,向前跨了两步,直盯住她,喊道:“刘荣,把他抬到朕那儿去,从今天开始,小郑子的缺就是他补了。”——却不是对她说的。听见身后窸窸嗦嗦抬了人出去的声音,才对端仁太后道:“至于小郑子的出处,还是您另给他找一个罢。”一面说着,一面作了个揖,扭头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说:“朕是天子,权掌天下生杀,后宫里头不痛快了要打人,朕从来不拦着,只是别闹出人命才好——就算杀,也得朕发了话才能杀。”说完,竟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跨出去了。
文顺在床上昏昏沉沉趴了两日,直到傍晚才悠悠醒转过来,见身上盖了条旧蓝布面的薄被,床头的墩凳上稀稀落落放了几个药罐,半碗冷汤药搁在旁边。屋里黑漆漆的,只点了一根蜡烛,小小的火苗在芯子上跳来跳去,像要从那根棉绳上挣脱下来似的,忽高忽低,晃得桌椅上的阴影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看久了让人头疼。文顺觉得胸闷,小心翼翼地试着把上身支起来,不料腰上才稍动一下,下半截身子就像硬生生被撕裂了似的疼起来,“嘶”一声重新倒下去。这下他知道自己是活着了,却有些遗憾的失望——受了这样的折磨,却没让他就这么死了。
他这一出声,屋角里忽然站起一个人——坐在烛火的死角里,所以文顺没看见他——快步走过来,俯□子仔仔细细瞧了他几眼。文顺认得是皇上那儿的太监有禄,勉强抬起头,笑了一笑道:“劳您费神了,这儿好像不是我的屋子。”刚说了一句,喉咙里就针扎似的疼,不禁咳嗽起来,心知是挨打的时候喊哑了。有禄帮他顺着气,笑道:“这是之前小郑子住的地方,现在他不在了,皇上就让你替了
他——反正你没什么东西,我索性全给你搬过来,省得住着不方便。”
文顺默默点头,想问小郑子到底是怎么个“不在”法,又憋了回去。那日他虽是死人似的,脑子却还转得动,小郑子这回被揪出来,恐怕没自己这么走运,这一来却有点鸠占鹊巢的意思。文顺朝凳子上一努嘴,问:“这是皇上的旨意?”有禄立刻献宝似的,把永承如何吩咐太医下药、如何命自己寸步不离照顾着等缘故添油加醋告诉了他,道:“我话虽然糙,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话真是没错。别看你受了一遭罪,可是鬼门关上走一圈,回头就机缘巧合近了御前,将来飞黄腾达的日子,还不都是因为这顿打来的?”文顺苦笑两声:“既如此好,回头你也去尝尝那板子的滋味儿?”有禄才讪讪地混了过去,不再说话。文顺自己思忖,饶是他习武底子强,这一回没一两个月也好不了了,不如趁这机会歇一阵子再说,便朝有禄要了碗冷茶,爬在床上一口气喝了。
却道宫中专有那一种人,趋炎附势,爬惯了高枝儿,听说谁得了意便一窝蜂地赶着献殷勤,见皇上不但从板子底下救了文顺一条命,还带回来留在身边,立刻觉得文顺大红之日近了。于是接连几日,文顺屋里天天有人来探视,大多是那些平日路上遇见了也不曾搭话的。文顺捺着性子一一应付他们,不禁感叹起世情淡薄,自己在这深宫里头竟没一个能交心的。又想起当初年幼无知,只为能吃一口饱饭就卖了身,把最要紧的玩意儿连根割了,却连安稳度日都求不来,如今后悔也晚了,只有自怜自艾,背着人偷偷落泪。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半个月后能下地走动,才不再想了,好在两条腿还没废,已是万幸。
过了一月有馀,文顺便去了崇华殿,虽没全好,但总躲着也不是个事。总管太监刘荣上下溜了文顺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小郑子是怎么回事儿老爷我就不用说了。你以后就顶了他,在游廊上站班吧,要是再犯那毛病,可就不是上回那么容易了。”文顺心里还是不明不白的,嘴上却唯唯诺诺应着。刘荣又告诫道:“唯独有一条你得记好,绝不准擅自迈进这道门,近身伺候的活儿还轮不上你——这儿可是圣上寝宫,稍有行差踏错,你自个儿知道。”文顺忙说奴才笨手笨脚,这些事自然是刘爷才做得,又跟了许多服软伏低的话,才把刘荣哄得去了。
文顺垂手站在廊下,想着这差事比起擦地挑水反倒差些,跟铜像似的动也不能动,一站两个时辰,熬也熬化了,一边又暗暗诧异刘荣竟没让他去见皇上——原以为这遭
一定少不了三跪九叩的谢恩,想来是要拖延几日。不想过了多半个月,刘荣竟像没这事似的,提也不提。廊下的太监们每日轮着班,文顺新来,自然合该受欺负,便排着了许多寅时卯时的差事,他又长年有子时练剑的习惯,索性每天过得晨昏颠倒。
永承并不像他父亲一样活在炼丹炉里,大约是一心想挽回先皇荒废多年的政事,一个月里上朝的时候倒有二十几天,文顺便常常在天明前的漆黑里见到他。听熟了里间那声“皇上,起驾了”,他便晓得是寅时正中,绝不会有半点早晚,蜡烛点起来了,黄白的光亮透过窗户,把廊下的石头地划成一个个小格子,太监们从他眼前悄无声息地经过,捧着朝服东珠,捧着脸盆手巾,捧着早茶点心。过不到半炷香时候,刘荣叫了一句“打帘子”,文顺便同着廊下的太监们一起,应着那帘子揭起来的“嗄啦”一声响,屈膝跪下,齐声高喊:“恭请皇上圣安!”永承听不到他,他的声音混在众人里头毫无特点。永承昂着头,飞快地顺着廊子走过去了,他冰冷的袍角迎着夜风鼓起来,扫在文顺的脸上,带着点轻微的白檀香的痕迹。文顺站起来,顺着檐廊望上去,一弯小小的月挂在青绿色的天边,像条断断续续的金线。远处稀落落的开始有鸟啼。他深深地、贪婪地吸气,浓烈的白檀香的味道无论过了多久,还是缠在他鼻尖儿上,他想起那日,永承站在他身边,用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俯视着他,他便把脸沉沉地压在那块黄杨木头上,如释重负,仿佛是他重新送给了他一条命。永承把他从那张条凳上救了下来,却径自向前走开去,他走得很快,袖口带起的风有白檀香的气息。
☆、未止记…04
一过九月,西京里的暑气便渐渐消了,今年入秋不知怎的特别早。道是有话即长,无话则短,文顺在崇华殿外头站了三个多月,永承连正眼儿也没瞧过他一次,众人见文顺非但没得着什么特殊的荣宠,反倒连往上爬的征兆都不像,也就慢慢走动得少了。文顺本来是喜静不喜动的人,这下正好遂了他的意,也不抱怨,倒是有禄常替他不平,他反宽慰起有禄来。
有禄比文顺还大两岁,一身的油滑都挂在脸上,只是好耍钱,下了值每每揣几吊钱往老太监们私开的赌局子里跑。须知这骰盅是最吃钱的利器,有禄一个月那几两银子哪里够输的,便仗着在场子里攒下的好名声挨个儿借过来,日子一久,各宫各院都有了他的债主,有禄心里着急,越躁手气就越差,实在走投无路,竟想出了挟带东西出宫换钱的主意。有禄跟谁都没敢走漏口风,然而次数一多,难保不被人看出端倪,文顺特意挑没人的时候劝他“那些东西摆在那都是有数的,偷得大了迟早露出马脚”。有禄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听了这话几乎吓昏过去,又说自己欠了延寿宫管事赵开福一大笔,若是这月还不上,就尽可等死了。等问出来欠了多少,文顺只有咋舌骂他:“挂着这么多债夜里也睡得着?我看这个数没人凑得出给你,你就偷你的去吧,看下回还赌不赌了。”
文顺原本是吓唬他,不料隔了两日就瞅见有禄,赶着永承去延寿宫请安的空子,用托盘捧了个茶碗,从廊下探头探脑地来了,经过文顺面前,故意拿眼神溜了他一圈。有禄装着若无其事,径直进了殿——他惯常在殿内走动,门口当值的太监品级又低,所以没人拦他——文顺反替他惴惴不安起来,一直偷眼盯着从延寿宫方向回来必走的门,倒像是他怂恿有禄去偷的。足过了一盏茶时候,有禄还没出来,文顺一错眼,竟看见永承身后跟着一大群人,已经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文顺心里痛骂有禄作孽,一边偷偷背过手去,用力把窗格子狠敲了两下。等了一会,仍然不见人影,半截身子都凉了,看皇上离得还远,干脆把心一横,自己一闪身进了殿,旁边当值的都不知道原委,也懒得管闲事。文顺一眼看见有禄爬在地毯上,脚下扣着一只黄曲柳的小盒子,鱼眼大的珠子撒得到处都是,不禁骂出声来:“你这儿找死呢吗?”有禄急得哭道:“我哪知道这链子这么不结实,一掉下来就碎成这样!”文顺隔着窗子听见脚步声近了,忙问:“你拿了什么没有?”有禄刚说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