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之人-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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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而望,虞君樊一袭白衣,长身玉立,披风未卸,正于庭院中赏花。听见了人声,虞君樊这才转过头来,看见了古骜。目光对上,只见他眸中澈朗,神色清远,一如初见。
古骜加快了脚步,笑道:“什么风把虞兄吹来了?”
虞君樊的脸上亦出现一丝笑意,阳光下,他目光和煦,如冬日里的一股暖风,凝视着古骜:“黔中崇山峻岭多,深秋时节,听说你家人都来了,我让人带了些山货补品。”
“有劳了。”古骜道:“里面请。”
虞君樊抬眼看了一眼立在廊上的老者,赶上几步,低声唤道:“汉王……”古骜顿住了脚步,回首看着虞君樊,虞君樊靠近身子,轻拉住了古骜的袖子,在古骜耳畔低声问道:“那位可是……”
古骜微微一笑:“正乃家父。”
虞君樊一怔,松开了古骜的衣袖,回过神来古骜已渐远,虞君樊忙跟上几步,来到廊上,走到前方,他恭恭敬敬地向古贲行了一个礼,道:“久慕古老先生高名,在下虞君樊,此来拜会。”
“山野之人,谈何高名。”古贲抚须,悠然道,“倒是四大公子名闻天下,老朽久居深山,亦有所闻。”
虞君樊心中一动,恭谦地道:“虚名浪得尔,哪里及得上‘俊廉公’当年声名满九州?”
“哈哈哈……”古贲朗声笑了起来,“虞公子,眼力不错啊。”
虞君樊俯首道:“老先生精神矍铄,今日得见,真是晚辈的福分。”
“走,里面请。”古贲道。
“虞兄,这边。”古骜立在廊前相候,搀住古贲,与虞君樊一道,朝会客厅走去。只见回廊所围绕的庭院之中,夏日清潭中的荷花早已凋敝,露出了一平如镜的湖面,旁边竖着几只枯木,下了回廊,要穿过庭院。古骜扶着古贲踩上细碎的石子,虞君樊走在另一旁,足下湿气蹒跚,古贲脚底微微一滑,虞君樊眼疾手快,忙上前一步,从另一侧扶住了古贲。
古贲道:“虞公子武功深厚,耳力上佳。”
虞君樊在旁道:“哪里,老先生过奖了。”
古骜扶着古贲入了厅堂,提醒道:“爹,小心门槛。”古贲点了点头,被两位青年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跨进了门中,进入了堂上,两人一道扶着古贲在首座坐下了,古骜这才一缕衣袖,对虞君樊道:“虞兄,请!”
“古兄,请!”虞君樊颔首,便要落座。
古骜见虞君樊进门时,面色带了外面寒气,就连披风上都蒙上一层霜,不由得走到身后,为他解开了披风,笑道:“来的时候,冷么?”
虞君樊回头看了古骜一眼,打趣道:“果然尊长在前,倒让汉王越发体恤了。”
☆、第107章
“哪里。对虞兄,我向来上心。”古骜道。
古贲坐在一旁笑道:“虞公子声音清越,老夫听在耳中,便知你乃性情真纯之人,我儿自小鲁直,定然和你投缘。平日我儿若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虞公子多加担待。”
虞君樊在座中躬身道:“……老先生如此抬爱,晚辈怎么当得起。”
古骜见古贲正坐在椅子里,兀自抚须微笑,看得出父亲非常喜欢虞君樊,只是父亲原本并不爱说话交际,也从不亲自招待他人,此番初见,却对虞君樊偏爱有加,亦让古骜心中微怔。
古骜招人来拿走了披风,侍者鱼贯而入奉上了瓜果茶饮,虞君樊又关心地问了古老先生身体康健,孙儿可好,古贲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一一答了。殿中满是温暖谈笑的气息,古贲言语之间引经据典,倒都影射的前朝之事,古骜听在耳中,心道:“父亲从前除了我之外,从未与他人说过那番经历,今日却与虞兄作了笑料相谈……”
虞君樊听闻古贲之言,边应边答,最后古贲摆了摆手,道:“你来府中找我儿,定有事与他说,倒是让你陪着老夫聊了这许久……”
虞君樊道:“老先生见识非凡,此番一席话,让晚辈受益匪浅。我与汉王常小叙,有时候拿不定主意的,总会来与汉王相商。”说着他顿了顿,转头对古骜道:“我听闻你一直为北上抗戎备战,郡中资财调集无数,如今可还缺人手么?”
古骜将郡中情况,战备物资等等一干情况,都大略说了,最后道:“就是怕开春了以后,长途奔袭,粮草跟不上。”
虞君樊问道:“如今粮草调配一事,汉王着哪位打理?”
古骜道:“正是怀公子。”
虞君樊道:“怀家曾驻守上郡,与戎人世代周旋,北地征战最难之事,莫过于‘粮’之一字,古兄着其理事,正能发挥其所长。”
古骜叹道:“只愿我等一心为国,能有所成才好。”
古贲坐在一旁,闭目地听着两人交谈,再未发一言。直到虞君樊起身告辞,古贲才站起身来道:“老夫也送送虞公子。”
虞君樊忙推辞道:“这怎么敢。”
古骜走上前去扶稳了古贲,对虞君樊笑道:“……虞兄,请。”
一路将虞君樊送至汉王府门,早有仆役闻讯去给虞君樊与随从牵马,忽然马厩那边传来一声烈马之嘶,高亢而急促,虞君樊一怔,笑道:“定是我那匹赤驹了,它曾是西域国的汗血,脾气有些暴烈,莫伤着那牵马人了,我去瞧瞧。”
古贲忽道:“既然此马如此暴烈,为何虞公子还要迁就?”
虞君樊苦笑道:“千里良驹,君樊不忍它埋没。”
说着虞君樊便朝古贲行了一个礼,跟着那仆役朝马厩走去了。
古贲听着虞君樊脚步声远了,这才叹了口气,对古骜道:“虞公子此人,命带天罡,克妻刑子,倒是一定要有贪坐杀狼之人在侧,命局方才有解。”
古骜闻言,不禁一愣,他从小就听古贲给他解命。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命格,可不就是‘贪坐杀狼’四字吗?古贲曾说此命承天立极,贵不可言,天下无出其右者……
古骜道:“父亲的意思是……”
古贲又叹了口气,道:“他不仅仅是你的贵人呐……”
片言之间,虞君樊已经牵着那赤驹走来,却见他动作温柔地顺了顺那赤驹的鬃毛,那赤驹走在虞君樊身侧,看起来极为顺从驯服,一点也不像曾杀入百万军中,几进几出,还曾驮过重伤的典不识的威猛战马。
……虞君樊耳力极佳,古贲话语中最后几个字,早已落入耳中。他虽然知道‘俊廉公’善相面,却并不知原来还有‘听音辨貌’的本事……
心下苦笑,看来当年成王麾下的神算子果然名不虚传……据说二十年前秦王对此人追捕的通缉令之所以遍满天下,只因四海之暗流涌动,江湖上有一个传言一直未曾消散,那便是——“得天机者安天下”。
所谓‘天机’二字,曾被一度认为是成王麾下的俊廉公。
可后来秦王定了九州,久居皇座,长持宝鼎,关于这件事的捕风捉影才渐渐平息。
而虞君樊此前没有想到的是,原来古骜的父亲竟然是他。
那曾经随风逝去的传言,似乎又一圈一圈地在虞君樊心中扩大了涟漪。
虞君樊此时亦不知晓,古贲不仅仅看出了他命带天罡……
古贲见到虞君樊的第一眼,便知道他面相贵极;待看第二眼,便知道他今后定位极人臣;等看到第三眼,更知道他今后荣宠天加,天下无出其二。
古骜此时迎了上来,对虞君樊道:“虞兄,我再送你一程。”
虞君樊笑道:“好。”
在王府门前与相送的古贲作别,古骜也跨上了马,扬鞭一记,与虞君樊一道驰出了王府,一路向西南,不久便出了郡城,眼前一片良田阡陌,在晚秋的余晖中显得有些萧瑟。虞君樊在马上转头对古骜道:“汉王,不想劳你相送了这么远,君樊心中好生过意不去。”
古骜摇了摇头,却指着那远处的群山道:“虞兄,愿不愿与我一道登山?”
“既然汉王今日雅兴,君樊自当相陪。”
古骜点了点头,两人纵鞭骋至山脚下,望了望眼前的高山,古骜翻身下马,牵着马朝山下走去,虞君樊也跳下马来,将缰绳与马鞭交给了身后的随从,赶上了几步,虞君樊走在古骜身后。他知道古骜定是有话对他说,方带他至此,这时见古骜一言不发,他也并未开口。两人爬上了半山腰,古骜转身望去,只见雾霭茫茫,云朵之间,汉中平原若隐若现,收于眼底。
随从之人等这时牵着马等在山下,倒只有古骜与虞君樊两人同游。
虞君樊在古骜身后问道:“还往上走么?”
古骜看着面前居高俯视之景,却并没有回答虞君樊,而是问道:“虞兄,你觉得此景如何?”
虞君樊上前一步,与古骜并肩而立,颔首道:“此景甚好。”
“山腰上的景色已经如此,真不知山顶的景色如何啊……”古骜叹息一声。
虞君樊看了一眼古骜,轻声问道:“要去么?”
古骜苦笑:“有时,我不知,是否能走到山顶……”
一语双关,虞君樊一愣,随即神色微凛,道:“为何呢?”
古骜转过身来,与虞君樊四目相交,虞君樊只听他淡淡地道:“……君樊,你为何赠我那身王服?”
虞君樊看着古骜,他听古骜唤他‘君樊’,却非‘虞兄’,微微一怔,随即答道:“……难道,我不该送么?”
古骜轻一扬眉:“那要陪我去山顶看看么?”
虞君樊道:“好。”
两人相携而上,只见再往上走的山道,有些地方怪石嶙峋,只能容一人通过,虞君樊笑道:“我功夫比你好些,我先过去,再拉你。”
古骜道:“好。”
虞君樊轻轻一跃,便跃过了那陡然险削处,回过身,他挨着石臂,朝古骜伸出手。古骜举臂握住了,一时间两掌相贴,古骜的目光与虞君樊眼神相触,古骜道:“君樊,我武功不济,你若是放手,我便跌入深崖之中了。”
话音未落,脚下的细碎石子从空隙中滚落山畔,发出并不响亮却悠长的回音。虞君樊道:“跳过来罢,我不会放手。”
古骜看着虞君樊,其实自从怀歆对他进言之后,环绕在心头的阴影便一天也没有散去。
寒门所部之人,此次因为他称王得封,而达到了一个巧妙的平衡:汉中一郡全部被他收在麾下,他甚至得到了虞君樊所辖黔中巴蜀两地名义上的臣服。可古骜如何不知,此番他统领大局,一是靠的破五王外患威震天下,二是借吕德权失德,虞君樊顾全大局,这才顺势上位。
可如今天下形势变幻莫测,谁又知道日后局势会转向何处?
怀歆所言不虚,自己所虑亦非妄测。寒门羸弱,不如世家强盛,以世家之强,尚可削藩,但寒门却丝毫不能自损其力,自己连一个‘古谦’都要拉拢以用,更别说和虞君樊争锋了……究竟该如何……古骜一直在忖度。
直到今日古贲那句‘他不仅仅是你的贵人’,古骜这才下定了决心。古贲的意思,古骜自然心中有数。既然古贲说“虞公子此人,命带天罡,克妻刑子,倒是一定要有贪坐杀狼之人在侧,命局方才有解”,那么古贲那句没说完的话,在古骜看来,应该是“虞公子不仅仅是你的贵人,更是你的强佐。”
此话在心中一落,古骜终于做出了抉择,他与虞君樊之间不应争斗,亦不应布局强迫,既然心中有疑,何不开襟敞怀一谈?寒门之弱,经不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