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逝琴寥黑水寂-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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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死去的家人,一定也希望你能活下来。”罗枸杞将被子拉了拉,盖实征羽,他对征羽算得上体贴。
“我不会感谢你。”征羽终于启了启干裂无血色的唇,他的声音嘶哑。
“就算是恨我也无所谓。”罗枸杞无赖一笑,不以为然。
然则自从清醒后,征羽便什么也不去想,所以对于罗枸杞救他一命也没有什么感触,他只是倦了,倦了一切。
在细心疗养下,身体的机能逐渐的恢复了,脸上的伤好得最快,已经见不到痕迹,下身的撕裂伤也完全愈合,就只差折了的左手还未完全康复。
除此,总也有愈合不了的伤口,不仅无形,而且无从医治。
几日后,在身体完全康复后,征羽再次被唤进了完颜阿鲁罕的书房。
这位残忍、冷戾的金国王族正在读阅一卷史籍,模样专注,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征羽的到来。
征羽静站着,目光落于书房角落里的一张琴案,琴案上摆放着一个琴袋,他家祖传的九霄环佩显然放置于其内。
征羽带着九霄环佩逃离着火的董府时并没有连同琴袋都带出来,而眼前这精美的琴袋,无疑是这位金国蛮子自己弄来的。
“你们汉人倒也曾出现过不少豪气干云天的人物,只可惜这个时代里只有懦夫,根本不堪一击、就只会丢盔弃甲、闻风而逃。”
完颜阿鲁罕合起了书,抬头看征羽,他的话语平淡,似乎并没有讥讽的意思。
“不抵抗。。。仅在于皇帝的软弱,只想议和,并不是所有的宋人都是怯弱的。”
征羽望着琴案的呆滞眼神终于移开,看向阿鲁罕,只是在呢喃。大病初愈后,他的模样憔悴不堪,而且神情有些恍惚。
“倒是有趣的想法。”完颜阿鲁罕离开书桌,朝征羽走来,他还未逼近征羽的时候,征羽竟不禁倒退了两步。
完颜阿鲁罕却仍旧抬起了征羽的脸,端详着征羽。
“你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平淡话语,有别于他的那些嗜血、冷戾的表情。
事实上,征羽确实是憔悴得让人吃惊,消瘦的双颊,深陷的眼窝,还有大病初愈后的倦态与虚弱。
征羽捏紧十指,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对于此人的恐惧几乎是发自骨子里的,根本无法抵制。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完颜阿鲁罕淡然地说道,他的手放开了征羽,没再打算接近征羽。
他对征羽的淫欲也已经发泄过了,何况一位形同枯槁的人,也不会再引起他的欲念。
而且他对征羽的侵犯,只是一时冲动而已。毕竟,女人与男人的关系,才是正常而自然的。
“会弹《碣石调…幽兰》吗?”完颜阿鲁罕走向琴案,将古琴自琴袋中取出,示意征羽弹奏。
征羽抬头看向这位金国蛮子那张俊朗,似乎也比平日平和的脸,眼底难得闪过一丝不解。
“琴谱据说只有宋乐府有存,不过你们董家历代在宫廷任职,应该知道此琴谱。”
完颜阿鲁罕继续说道,他或许查过征羽的身世,或许他可能早就知道了九霄环佩及其收藏者的身份。
“我。。。”征羽茫然地看向完颜阿鲁罕,他呢喃,声音有些沙哑。
“我。。。忘了。”征羽舔了下干裂的唇,只是有些茫然的看着完颜阿鲁罕,然后他疲惫的合上眼睛。
没有预期的暴力与恐吓,完颜阿鲁罕看向征羽,第一次从他那憔悴的身影里读到了任人宰割的气息。
“带他下去。”完颜阿鲁汗对站在门外的士兵说道,他放过征羽。
不是隐恻之心,而是这样的征羽令他有了不愉快的联想。
药房的味道,让人安心。
药房里,征羽坐在角落里碾着明矾,碾碎后再将它们倒进一个木抽屉里。
他做得很细腻,也很专注。
修长的琴师手指沾到了明矾的粉末,他抬起手,将明矾粉末放在唇边,轻舔了一下,他尝到了苦涩。
“虽然长得有点像白糖,不过明矾是苦的。”罗枸杞擦着双手,露出一副难得一见的愉悦神情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几十位士兵扛着一箱箱木箱进来,木箱里无疑的装满了药材。
征羽起身看着这些金兵将箱子叠放在药房里,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即使他看到了每口箱子上都有封条,而且封条上都用朱笔写了“御药房”三个字的时候,他仍旧是一脸淡然。
“我们过几天,就要离开东京去青城了。”罗枸杞说道,他倒是喜欢金人盘踞的青城胜于宋都东京。
“要撤军了吗?”征羽启了启唇,只是淡然问道。
“不会,国论右勃极烈的意图很明显,这次没那么简单。”
罗枸杞笑容已收敛,有些严肃地说道。无论他有多痛恨宋皇帝与其王室权贵,然则百姓是无辜的,而且还处于水深火热中。
“是吗。”征羽淡然说道,他没有过多感触,他或许曾经悲天悯人,但现在的他却是个麻木不仁的人。
自从征羽大病一场后,征羽给予罗枸杞的感觉就是如此,丢了七魂六魄一般。
征羽甚至记不起琴曲,也忘了指法,他弹不了琴,不在于他的手废了,而在于他的心死了。
“你的明矾都碾好了吗?”罗枸杞问道,他需要大量的明矾。至少在他离开之前,他需要完成一件事情。
“都弄好了。”征羽点点头,他这几日不停的在碾明矾,恐怕碾碎的明矾也有五十斤重了。
“这些明矾要用在河里?”征羽淡然问道,他是知道明矾的用途的,只是如此大量,不会只是用来沉淀王府井水。
罗枸杞略有点吃惊的看着征羽,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知道征羽知识广泛,不只限于音律,显然曾是一位嗜书的人。然则,征羽会知道,却还是让罗枸杞吃惊。
“尸体没有掩埋,就会得疫病,想必东京城里的水也不能饮用。”
征羽继续说道,他的思维还是很清晰的,即使他并不想去思考太多,只是麻木的活着。
“不过金人不会容许你在河里撒明矾。”征羽也只是想说明这点,罗枸杞只是在做无用的事情而已。金人是不会理会被侵略的宋人水深火热的,这样这些宋老百姓也才不会有气力起来反抗。
“只撒金水河的话不会有问题,忽鲁勃极烈不会管。”罗枸杞自信的说道,金水河就是他们居住的这一带流过的河流,算是忽鲁勃极烈——也就是完颜阿鲁罕军队的驻扎地范围。
征羽不再言语,他不想听到忽鲁勃极烈这个称谓,事实上他还知道这位忽鲁勃极烈的全名。他唯一庆幸的是这位金国蛮子遗忘了他,让他在这间小药房里苟延残喘。
军队将离开东京,返回青城,而完颜阿鲁罕也将离开他暂时的居住所原靖王府。
离开时,他的物品也无以例外的装满了好几口箱子,里边除了些珍宝,便是靖王府书房里的那些藏书,他全部搜刮干净。
这个金国蛮子骑着高头骏马在队伍中审视,他的队伍也跟其它金将领的队伍没有两样。前后两头皆是金国士兵,中间是被掠来的宋国工匠、夫子、大夫
舞伎、乐师等等有用处的人都用一条绳子栓起来,拖在牛车后面;当然,还有装在牛车里的那些掠夺来的大量物品。
征羽跟在罗枸杞身后,他与罗枸杞都没有被一条绳子栓住,手脚也没有被捆绑。他们步行跟在前头军队的尾巴,各自身上都带了干粮与皮水袋。
罗枸杞由于在金人中呆久了,懂得金人的语言,而且他为人其实很圆滑,这使得他少吃了不少苦,而征羽跟在他身边,也因此有了比其它宋囚人好些的待遇。
这样一支队伍,就这样见首不见尾的离开了宋国京城。
最后一次远眺京城城楼时,征羽心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想着他今生将永远回不来了。
而对于这些金国人将会将他带往何处,他一点也不在乎。
第三章
从京都前往青城的路程遥远,而且还是在冬日里前往的。虽不是寒冻腊月,然则冷冽的北风刮过,却是彻骨的寒冷。
漫长的跋涉,对于步行的宋囚而言,是求生意志的真正体现。吃不饱,穿不暖,而且没能得到充足休息,疲劳过度,连续几天下来,虽无人倒下,但都半死不活的样子。
罗枸杞披了件夹棉外衣,模样有些破旧,但却穿得保暖,不像征羽仅是两层绸衣,冷得连唇都发紫,脸颊无一丝血色,苍白带着病态。
出了京都城门仅第二天,罗枸杞就觉得这趟旅程对征羽这种憔悴不堪且丝毫没有求生意志的人而言将是不归路。
不过他救不了征羽,他深知没有求生欲望的人,在这种处境是没办法活下去的,他是个医者,能医治身体,却医治不了心。
征羽原先还跟在前头军队后尾,在体力逐渐不支后,他就掉了队,与那群拖在牛车后面的宋囚呆在了一起。
这些宋囚情况也不乐观,不仅没有厚衣而且还三餐不饱。
罗枸杞虽不知道忽鲁勃极烈所统帅的部队携带了多少粮草,但显然是足够的,因为士兵吃的量都很足,而宋囚分到的口粮却十分少。在这样的情况下老弱者会死在路上的。这令罗枸杞想起四年前他被金兵掠走时的情景,当时他在国论左勃极烈的军队里,也是这样绑着手,栓在牛车后被拖着走,当时还不是冬季,但长途的劳顿与饥饿使得被掠的宋囚十有二三都倒在了途程上。
“你的水袋呢?”罗枸杞转身停下,等着征羽缓慢走过来,他见征羽缠在腰间的一个皮水袋不见了,便有些无奈的问道。
征羽漠然看了罗枸杞一眼,并没有回答,然则即使他不回答,罗枸杞也知道征羽将保命的东西都给了人。
也不知道征羽是因为没有了求生欲望,从而也不在乎食物与水,还是征羽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他见不得别人受苦。
“给你,不能再给别人。”罗枸杞有些无奈的摇头,不过他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塞给征羽。
“你不用再管我。”征羽没有去接,他启了启发紫的唇,声音很虚弱。
“一个人能活的份,分给了两个人,也只是两人都救不了而已。”征羽淡然地说道,他不会拿罗枸杞的食物。
“你也知道这个,怎么将所有食物都给了别人。”罗枸杞轻责了一句,只有真正吃过苦才知道什么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们比我更需要。”征羽平静地说道,就像他说的是天气好冷一样。
罗枸杞没有再坚持,他将饼塞征羽怀里,再看了一眼虚弱不堪的征羽,然后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离开京都的第三天,罗枸杞再次往回望,他没有再看到征羽那摇晃的身影,本以为不会有过多的感触,然则内心还是难受不已。他真的是见多了苦难,然则即使他的心冷如冰,却终究是人的心。
倒下时,仍旧还有着意识,感觉到有只手大力推了推他,即使已经倦得不想睁开眼睛,但仍知道那是金兵的手,因为那金兵正在咒骂。
死亡总以为是迅速的,但却来得很缓慢。甚至即使是在身体机能即将衰竭的时候,仍旧有着意识,能感触到自己身子正被拖动,大概是想丢弃在一旁吧。
不过,当拖动停止后,却有一双有力而温暖的大手摸上征羽的脸,同时征羽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中,就像孩提时,穿着单薄衣服在寒冷的院子奔跑时,父亲追上将他抱满怀时的那种温暖。
那是安心的温暖,让人想沉睡,安眠。
征羽失去意识时,本能的抓住了怀抱他的人的衣襟,贴紧了那厚实、宽广的胸膛。
梦里,衣着素雅的少年蹲在高大的书架下,翻找着什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