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秦楚-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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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到“获之(扌至)(扌至)”时,台上台下一片应和,响成一片,这时,整个场面的气氛就达到了高潮。
演唱完毕,下面是跳鼓阵舞。一时祭台上,近十面大鼓,惊天动地的擂起来,所有的器乐也发出响声。在这雄壮的乐声中,几个祭师走上祭台,将祭祀完毕的祭品撤下,合在一处,放在几个大釜中去煮。肉香便在空气中弥漫。
乐舞一直进行下去,一直到中午,这第一天的主祭礼就已进入尾声,鼓声渐渐平息下去,悠扬的弦乐展示出诗情画意来。这时,从合口村两头走出两支队伍,一支是盛妆高髻的着红色素纱的合口乡少女,一支是着素白素纱尽显淡雅的徂徕山少女。她们捧着豆、(缶本)、浅盆,里面装着五谷。她们唱着礼神的赞歌,步态庄重款款地走向一起,两两相对,互换手中的五谷,然后汇合成一队。她们来到人群中,仿佛是从云中走下来的仙子。人们看见她们纷纷举手相迎,像是祈求。她们则从器皿中抓起五谷,朝人群中撒去。人们都以自己的手中能得到这谷物为祥瑞,并把它们迎回到自己家中的神龛上去供俸,以求明年又是一个丰收年。此仪式热闹而不乱。
主祭司最后走到祭台中央,鼓乐声又一次响起,人们知道这是最后的仪式了,整个场面严肃起来,嗡嗡声也随着鼓乐声渐渐平息下去。这时主祭司转过身去,对着神的牌位,率领所有的参与者一起叩拜下去。这是一种亘古的仪式,历数千年而不改,无数年代的赤诚、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和憧憬,使他们在思想中构筑起他们心目中的神圣体系,使他们在自然神面前卑贱自己,对大自然永怀一颗敬畏之心。感谢大自然的无私恩赐,即使不够圆满也永不心生恨意,他们的质朴是能感天动地的,他们的赤诚是能使人心悸动的。只要一想起他们,我们就会抑制不住自己的心酸和感动而泪流满面。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始祖,是我们淳朴的先人,他们不仅给了我们生命,而且就在这一刻,亦构筑起了我们民族的精神家园。
大釜中的祭品都煮熟了,司厨已将它们分别装进簠、簋、笾、豆、鉶,等器皿中,送往合口村的筵席中去。祭司、巫觋、乡有司、乡望豪右、佳客,凡是交了一定数量钱财的村民,在这里都有他们的一席之地,都能享受到这一种恩赐。而合口村和至简堂的全体村民、庄客、奴仆也都能分得四个大饼和一大勺肉食,整个场面一片喜气洋洋。下午则是俳优戏,那戏从日昳开始,一直要演到人定之时。
十一、献神祭
第一天下午看俳优戏,这在乡村中是难得有的,四乡八村的乡民都来观看,将祭台挤得水泄不通。当然也不全然,比如相互熟悉的男女青年,难得有此机会,不管俳优戏有多大的吸引力,他们还是会双双离开这热闹的场面,到香竹溪另一边去。去寻一块避静之地,卿卿我我的去互述衷肠。
洗心玉本来和苦须归宾、玄月、安女在一起(容悯、齐云没来),后见采薇与北门晨风他们在一起,也就故意找了个机会,装着好像突然看见了采薇,而和采薇走在了一起。采薇喜欢北门晨风(仅仅只在偶像的范围),因此她不喜欢美丽居。对洗心玉则不同,她同样喜欢小玉,反倒希望她和北门好。美丽居拿她们两个没办法。
第二天就是献神祭,游花街了,这种对神以献祭为借口的狂欢、以自误为目的的游行,人们倾注了极大的热情。这支祭神的队伍很庞大,前面是鼓乐,以招唤为目的。后面是捧着林林总总各种祭品的纯洁少女,她们四个一排,着装颜色一至,比如前面一律白色,再黄色,然后是红色……。在这捧着各种祭品的少女后面,就是献给神的最大祭品,那是四人一抬的二个神牲台。这神牲台抬在人们肩上,像个没帘帷的花轿:四根竹竿顶着个华盖,竹竿用绸、花草绿叶缠绕,华盖垂着流苏。轿内安一把有褥子的椅子,用绳扎紧。两个童男童女坐在上面,葛带从他们腰间穿过,将他们绑在这椅子上。他们着彩衣,化淡妆,眉清目秀,是难得一见的美孩童。他们得端正的坐着,祭司们抬着他们一边前行,一边让他们向人群撒象征祥瑞的五谷花瓣碎草。这五谷花瓣碎草是有讲究的,在这五谷花瓣碎草里放了一些象征吉祥的小饰物,还有数百枚募捐来的秦圜钱(齐刀已不能流通)。这样一来,情景就不同了,人们一路上追随着这神牲台,正是为了这个效果,才有此一举。因此一路上都是花雨缤纷,人们你争我夺,渲染着气氛。神牲台后是巫觋、巫觋后是巫女,再后面是杂耍、高翘,以及各村的舞乐队,差不多绵延快一里了。
洗心玉昨天晚上,又被苦须归宾说了一顿,她只有不理她,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不思念北门晨风。今天一早,她一个人出了至简堂,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宽慰着自己:“我怎么了?我什么也没做,她管得着吗?”又对自己说“我也没对北门子怎么样,是他自己来找我的,我推得开吗?采薇不也一样,干吗就没人说她!”所以今天她决定自己一个人去看游花街,省得别人再吃舌根的胡说八道。
挤在人群中,随着神牲台而行。看着那两个童男童女,就想起了好多年前,自己也曾坐在那神牲台上,只不过那时是立夏日。当时,她有什么感觉?似乎已模糊不清了,应该是很新奇的,仿佛在梦中一样。好在此前,演练过好几次,要不坐在上面,还真有点发慌呢。当时就有点居高临下的感觉,很得意,仿佛自己就是神。现在却掉了个个,站在人群中,对着那两个圣洁的童男童女,反倒有了更深的感触。境遇是会改变人的,会使一个人产生绝对不同的感受,神圣洁净和下里巴人原来并无本质区别,华彩背后,依然是一个真实的我。想到这里,她又感到很好笑,人人追求的只是表面光鲜,这对童男童女其实只是傀儡,坐在上面很不舒服。那椅子是特制的,褥子背后有几个尖突,人轻轻地靠上去倒没什么,假如真的往后一靠,那尖突就顶得人难受。这样做,是要'这童男童女挺直腰干,来执行他们的神圣使命。还有撒五谷祥瑞(她当年是撒鲜花花瓣),也不能随意,他们是受到下面祭师控制的。他们手中的花(缶本),由神牲台下的祭师一(缶本)一(缶本)递送上来,递一(缶本)撒一(缶本)。这是为了确保沿途重要路段,既要均衡又要能突出重点,还要能确保一直撒到终点。有时看着下面热烈的人群一潮一潮涌来,只能望洋兴叹。但不管怎样吧,总的来说,还是很高兴的。那一年,她就这样撒呀撒呀,从合口乡的另一村,一直撒到合口村的祭台前。在这里,又要举行新一天的祭祀,这祭祀和昨天的正祭不同,没有了庄严神圣,而是具有了狂欢的色彩。那次,她和依梅庭就一直坐在祭台神祗牌位两边,看敬神的人们表演。开始倒还正常,她坚持得住。但依梅庭毕竟年龄小,开始扭来扭去,到后来就打起瞌睡来。结果很有意思,依梅庭这举动被祭师发现了。那祭师就拿了一根长长的棍子,从后台捅他。别人看不到,洗心玉可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被抽了筋一般。洗心玉立即睡意全无,立即将身子挺得笔直。
这样想着,任童男童女将五谷祥瑞向她撒来,能感觉得到,那个童男在有意向她撒,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别看孩子小,其实像大人一样,也喜欢漂亮的异性,同样怀着爱恋的感觉。洗心玉并没有伸出手去接这神的恩赐,只是任由人群拥挤着、推拥着向前,她感到很愉快。突然,真的是突然,不知为什么,在这人群中,突然一种悲伤的感觉涌上心头。她突然感到自己好孤独,这一瞬间的感情转变,简值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无奈、寂寞、无助,至简堂有那么多同门,可今天她只能是一个,自己心中的感受没人能体会。人与人之间,不管他们多么亲密,多么友爱,都是无法沟通的。咫尺天涯,她为这无奈而伤感,想到这,她就想哭,“人,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是一次孤独的旅行,人与人是永远无法理解的,因而有了博大,因而有了包容。”想到这里,泪水就流了下来,但她的心却很愉快。
这就是精神脆弱的一瞬间,越是聪慧的人,越会产生出这种感触。只有无知无识的人,才会成天乐呵呵的。当然还有一种人,表面上乐呵呵,内心却明白,这是另一种人,或达者或人生的失败者。洗心玉不知道在这一刻,她已接触到了人类心灵难以沟通的有限性和生命无法逾越的痛苦性。人对世界,包括对自身的认识,都是不会有终极的。正是这样,一个人就无法抵达另一个人的心灵,这样,人类才孤独,才遗憾,才永不会圆满,所以生命才永生痛苦。圆满只是外人,是不知情的人看到的表面,是浮光掠影的东西,身在其中的人只能是凄美的独立着。就像一座在一片冰天雪地里独立的空房子,那么凄美简约的独立着,令人产生出无限的伤感。
一列持雉尾的跳舞者夸张地跳跃着走来。
她惊醒过来,为自己害臊,拭去泪水,才发现,神牲台已走到前头去了。她张望着,渴望着,像是要追随。但内心知道,自己也是会欺骗自己的,她并不是要去追随这神牲台。今天这一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其实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为了北门晨风。其余的想法,全是自欺。一个人跑出来,看起来是赌气、是抱怨。但在潜意识中,是为了方便,是为了能在这游花街的人群中,能单独的去与北门晨风面对。对于这种渴望,她是怀着虔诚的,小心翼翼的呵护着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这内心的希望之花给碰落了。——“这样,就怪不得我了!”她为自己寻找着借口,并在心中祈求着,最好他也是一个人。只一个人,在这人山人海中,谁也找不到他们。想到这,她就既激动又兴奋,开始喘不过气来。
那么多成双成对的男女,她羡慕的看着他们。所有的节日和祭祀都有着它特定的内涵,所有的节日和祭祀都承载着它不应该承载的功能,那就是为人类的繁衍,为青年男女安排下彼此沟通的氛围和场所。人流来到合口村,在这么多的人群中,她怎能找到北门子,除非只有跟着神牲台。现在,她不想挤过去,因为有那么多讨厌的手……。
她来到合口村的祭台前,到了这里,又心生畏惧。一方面是渴望,一方面是害怕,“到时,我该怎么办?”就像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就像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一样,她看到的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对她闪烁着一种诡密的笑容,使她感到羞愧难当。更何况,到了这里,随时都会碰到至简堂的姐妹,还有徂徕山的女伴,“要是这样……?”她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怕什么就越来什么,“姑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