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乱人-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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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瑾瑜没说话,只一伸手猛地抱住了叶熙云。他二人自小亲厚,方才一路急奔,心中的忐忑不安,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了。
被自家小师弟当着一众护卫这么抱着,叶熙云微微惊了一下,然后便也笑着由他去了。却忽然听得林子里一阵响动,叶熙云抬眼看去,正撞见杨奕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原来杨奕知道苏瑾瑜心中焦急,便把马给了他,自己跟在背后。他也没有想到叶熙云会出现在这里,乍一碰见,吃了一惊,一收步子,生生站住了。
叶熙云这个人,他很久以前见过,而如今再见之时,似乎这个人武功已经又精进了,那一双眸子只是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竟然也让自己生了有如被长剑遥指的惊心。
幸得这种感觉也不过一瞬而已,看清了是杨奕,叶熙云的目光渐渐地,竟然变得有些温和。被他这么看着,杨奕倒有些摸不着头脑。叶熙云却也不理他,抬手拍了拍苏瑾瑜的背,轻笑道:“好了,既都无事,且回江流再行叙讲。”
苏瑾瑜从自家师兄肩上抬起头来,才觉出有些不好意思。冲叶熙云笑了笑道:“师兄,之前,是我的错……我不该……”
“你呀。”叶熙云却没让他把话说完便摇头笑道:“你那性子,真该收敛些。”
苏瑾瑜咳嗽了一声,低头道:“师弟受教了。”这倒不是敷衍,想到师兄可能会中了唐柒暗算,他到现在也觉得心中后怕。思及此,忙又抬头道:“师兄,那个,你有没有遇到,一个唐门弟子,叫唐柒的?”
叶熙云一边往前走着,一边笑着斜睨了他一眼:“遇到了。”
“什么!那他!”
“他想杀我。”叶熙云收回目光,语气中也带了些冷意,“你出手制住,他便伏在屋顶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有觉察,不能与你明说,便顺着你演了一出。你走后不久,他便进了屋。”
苏瑾瑜讶然道:“师兄,你竟然能觉察到他?”
叶熙云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苏瑾瑜肃然起敬,叶熙云曾经受庄主指点,远行昆仑修习剑术,如今不过一年多不见,自家师兄竟然已经精进到如此地步,实在叫他不得不佩服。
苏瑾瑜没想到的是,回了江流集,他才知道叶熙云这武功到底进到了何等地步。
一道劈裂了墙壁的剑痕从窗台上一直蔓延到地上,江流集贵客所住的客房地上本就铺了一层厚实的青石板,加上底下的木料支架,加起来也有二尺厚,却被叶熙云一剑劈开了一尺多,露出下面木料森白的芯子来。
看这个架势,苏瑾瑜不由咋舌,他几乎能想得到当时的画面——唐柒行刺不成,夺窗而出,叶熙云一剑劈去,留下一地疮痍……还有三十七笑着要他们赔钱的一张脸。
不过银子这东西在藏剑山庄弟子面前好像从来不是什么问题,哪怕是对掉了钱袋的苏瑾瑜来说,它也不是件事儿。所以他也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反倒对自家师兄武功愈加推崇了。
偏生这时候杨奕也正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一道深深的刻痕默然无语。苏瑾瑜便推了他一把,得意道:“怎么样,这种印记,你弄得出来吗?”
杨奕苦笑了一声,还没开口,叶熙云安抚了三十七,也走了进来。正好听到苏瑾瑜问了这一句,便笑着替他答了:“杨……单看他守得住雪月,这样一道刻痕,不过小事。”
苏瑾瑜撇了撇嘴,然而师兄武学高出他太多。叶熙云这么说了,他就信了大半。
天策武学刚猛,铁枪也比长剑要强硬得多,这道刻痕,自己确实也弄得出来,然而,用长枪和用一柄轻薄的长剑,意义却完全不同。若他没有记错,叶熙云不同于一般藏剑弟子,身上并没有佩重剑,只携着一柄轻剑。说起来,倒和藏剑山庄里那几位庄主一样。
“公子高明,在下佩服。”杨奕转身对着叶熙云深深揖了下去。他这一礼行得重,叶熙云吃了一惊,忙侧开身子让了道:“不敢当,快请起。”反倒是苏瑾瑜,只在一边笑着看,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杨奕行完这一礼,立起身来,直视着叶熙云道:“想来,我到底是何人,公子也已经有一些思量了。”
叶熙云看着他,半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的却似乎是另外一件事:“我与他相识日久,互为……挚友。他的事情,几乎没有瞒着我的。”
杨奕闻言,低头道:“有些事情,他并不想瞒着你,只是实在不能说。”
叶熙云闻言失笑,再开口时,似乎就有些缅怀的意思:“他知道你到现在也愿意为他开脱几句,想必也很高兴。”
杨奕闻言,也勾了勾唇角,却并没有多少高兴的意思。
他会说这样的话,并不为谁。何况若是要开脱,第一个要开脱的,就是他自己。像他这样的人,为一些冠冕堂皇的名目,行一些难堪龌龊的伎俩,本来就不是什么稀罕事情。相比之下,不过瞒着别人自己有个双生弟弟这样的事儿,又算得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
他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次被人提起,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从十七岁,他在与南诏军的作战中“战死”之后,那个名字,就在人世间的户籍上一笔勾销。
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固定的称呼,有的时候姓张,有的时候姓赵,有的时候姓王。这不是假名,每个名字,他都当了真,哪怕在梦里被人问起,说出来的也不会错。
有的时候,知道他一些底细的人,会叫他杨二——他们也只知道他姓杨,家里排行第二。
这一点,他自己也记着。他记得自己有个哥哥,杨宁将军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杨奕,给自己也取了一个名字,叫杨辉。
他们是双生子,可除了一张脸,其他地方一点也不一样。大哥杨奕性子洒脱磊落,武功也走了正统天策刚猛的路子,而他却不一样,性子跳脱,不拘一格,叫人难以捉摸,天策武学毒辣实用的一面,倒是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二人自小从军,都投在杨宁部下,然而真正跟着杨宁学艺的只有大哥杨奕,他却被朱剑秋看中,从此拜在军师门下,自此也走上了不同的路。
一个心中全没有特定的善恶黑白之分的人,找起来其实并不容易,而杨辉就是这么一个人,这也是朱剑秋最为看重他的地方——需知天策府长枪独守大唐魂,守的不是天下正气,也不是江湖侠义,只是大唐这昌定盛世。
他跟在朱剑秋身边,耳濡目染。有意无意间,渐渐的也就了解到了天策府最为隐秘,最为黑暗的一股力量。这些人由朱剑秋亲自选拔,也由他来掌控。刺探,暗杀,一应见不得人却不得不做的事情,都由这些人完成。
这是用皇权和暴力织就的一张网,他们无情,却也绝对忠诚。
朱剑秋会将杨辉收入自己门下,本来就是为了让他在自己之后接手这个暗处的组织。然而他在这之前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杨辉十七岁的时候,就将他推上这个位置。
可是南诏动乱,藩王蠢蠢欲动,大唐山河日下。朱剑秋在远赴白龙口,亲见唐军与南诏交战的惨状之后,突然意识到,动乱将起,也许自己这一辈的人,再没有长久地坚守在现在的位置上的机会了。
于是杨辉假做战死,隐姓埋名,渐渐开始代替忙于南诏动乱的朱剑秋,执掌这个庞大的组织。
事实证明,朱剑秋的做法不无道理。不过两年后,安史之乱爆发,朱剑秋,杨宁,曹雪阳,秦颐岩……一众天策将领一年之内相继捐躯,年轻一代的将领,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就被推到了战争的第一线。
也因此,才出了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的杨奕将军。
也因此,才有了年纪轻轻便满身罪孽的杨二。
他曾纵火烧村全歼敌军,却也害死了村中百姓;曾在叛军饮水中投毒,却也连累了无数平民;曾暗杀敌军重将,却也害得那将领军中所有的俘虏掉了脑袋,
这些事情,他开始做的时候,还会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后来却越来越麻木。他在战火和疲惫地一次次地淬炼中,渐渐变得冷酷无情。
这就是战争,他这么告诉自己。什么侠义,什么善良,在战争里,就算有,也只是一时昙花。在战争里,没有谁能够救谁,只有输赢,只有生死。
天策不能败。他不能败。
然而在与叛军一次次的冲撞中,天策府的兵力还是渐渐消磨殆尽。甚至他手里那张网,也慢慢残破不堪。这战争的大势,并不是谁能够以一人之力掌控的。
他想,也许就到了最后一搏的时候了。
逐日长老令狐伤是安禄山身边一员重将,若能除去此人,可斩安禄山一臂。只是此人武功高强,加上行踪不定,护卫严密。他虽然早就有除去此人的打算,却至今也未能成功。杀这个人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而有这些力量,他还有以做很多别的事情。
然而到了今日,他已经可以,也只能孤注一掷,做一笔最大的交易。
安禄山以雪月枪为奖赏,在范阳狼影殿中召开武林大会,最强者,便能与令狐伤一战。
他当然知道这是安禄山设下的计谋,不过是为了引得中原武林人士自投罗网,相互厮杀。然而,这确实也是一个极好的接近令狐伤的方法。
他收拢了全部的力量,想要在这场大会上全力一搏。
若能除去令狐伤,自然最好,即便不能,也算深入敌军内部,能传出一星半点消息,也算一场功劳。
最终刺杀令狐伤的人选,是他自己。天策府幸存下来能够调动的人里面,武功智计都能胜任这一位置的,除了他大哥,就是他自己。
当然,无论成不成,这个人一定会死。所以他很庆幸,自己能站在这个位置上。因他而死的人已经太多,他终于也能为别人死一次。
可他却没想到,最终死在这场计划里的,却是他大哥杨奕。
天策府已经沦落不堪,杨奕率领的军队与他统领的隐秘组织之间,也无法再保留过去互不干涉的严密规矩,反倒渐渐融合在了一起。他的计划,虽然隐秘,却无法不让杨奕探知到半点风声。
他在武林大会中被自家大哥打成重伤的时候,就已经认出来这个击败自己,戴着面具的人是谁。
他当然也知道,这个人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将要在离自己那么近的地方,为自己死去了。
可是计划已经进行到这一步,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等着。
他等到的,是被人抬回来的杨奕。
杨奕试图击杀令狐伤的举动,显然惹恼了对手。他没有杀杨奕,却敲断了他的脊椎。
习武之人,身体极为强健,也因此,杨奕的痛苦比一般人要长得多。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便溺皆要由他人帮助,毫无尊严地挣扎了近一个月才死去。谁会想到,这个曾经叱咤沙疆,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年轻将领,最终会落得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
这一役过后不久,安庆绪与李猪儿密谋杀死安禄山,之后史思明与安庆绪反目,叛军陷入长久的内乱之中。唐军趁势而起,渐渐收复失地,终于在六年后平息了这场长达八年的动乱。而杨奕,这个众人都以为已经在范阳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