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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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陵点点头,“因为厉害又有趣。”
她虽比夏夷则小不了几年,然而夏夷则吃过的苦她都一样没有吃过,还是个纯白的小女孩性子。若早几年,夏夷则全可以当她是另一个阿阮,如今,他只觉得自己身边养了个人事不知的小女儿,心里生出诸多怜爱,巴不得她一辈子也不要知人事,因此那方面的心思是一点都没有了。
博陵很笨拙地伺候他漱口洗脸,而后吹熄烛。夏夷则平平躺上床,瞧见博陵跨过他,钻进被窝在里面躺下。
二人隔着一拳距离,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窗外雪簌簌落下的寂静声,直到博陵忽然很清脆地开口:“王爷。”
“嗯?”
“王爷与武姐姐……做那件事吗?”
她以为夏夷则与武玲珑必定极相爱,自己才是插足的第三者,所以向来很知份地不敢有任何晋王妃的自觉。这要轮到别人家是不大妥的,可夏夷则这里没有规矩,常常也由她自己掂量着来。夏夷则思忖一会,静静地盯着床帐。“做。”他道。
“那……为什么不和我做呢?王爷讨厌我吗?”
“博陵还小呢。”夏夷则放柔了语气哄她。
他与武玲珑过夜,必得关紧窗户不点一盏蜡烛,在完全的黑灯瞎火里将怀里人想象成阿阮的模样才能起兴,并因此严禁对方出声。好在武玲珑与阿阮身材相仿,这一点并不大难。可他又总下意识给对方寻绿衣绿裙,于是夏夷则便知道,自己这一关是总也难过了。过不去,不过也罢。
“博陵,”夏夷则闭上眼睛蓄养睡意,“你原本在宫中做小公主,快乐吗?”
“嗯,大家都对我很好。”
“可嫁来这里做王妃,下人对你敬而远之,我又常常入宫不能陪你,恐怕没有从前那么快乐了。”
“那也很难说。如今能等着王爷回来也是很快乐的,不一样,不能比。”
“……为人妻子这样一件苦差事,到你身上会格外成为重担,你慢慢会懂。我不忍碰你,是宁愿你不要失去纯真,一直这样是个小女孩性子,快快乐乐当小公主才好。”
他声音极低。博陵睁大眼睛侧过脸,望着夫君长而弯的睫毛。夏夷则很好看,胜过她记忆中的所有人。“我做小公主,王爷可也会快乐吗?”
夏夷则点点头,“那是自然。”
“那我就做小公主。”她道,“恰好前些日子在燕王爷那里见到襄阳姐姐,她的神色一直很不快呢。看来做王妃的确是件苦差事。”
襄阳公主乃燕王妃的名号。夏夷则睁开眼睛,“你去了燕王府?”
“嗯,听说襄阳姐姐快生了嘛,她其实也算我的表姐,燕王爷又一直不在,怪可怜的。”博陵很喜欢这位性子孤僻的表姐,“燕王爷最近新招来了一位乐先生,听说极心灵手巧,丫环们常要求着去找他打些小玩意。他又很直爽慷慨,有了兴致便做,也不要钱,连冯管家都看不下去了。襄阳姐姐让我去问问他,能不能给孩子打个金锁。”
夏夷则心中“咯噔”一跳。“乐?哪个乐?”
“嗯……大约是乐府的乐。”
博陵说着有些犯困,打了个很大的哈欠。
第37章 纸包不住火
这厢无异冒雪回家,露在外面的发梢被冰碴濡湿,进屋之后且暖和了一阵子。谢衣正在跟偃甲鸟交谈,用的不是中原话,无异算没听懂。
谢衣检查一下零件,确认雪天也可照常飞行,然后放走了这只鸟。他看见无异正拿起一张新被左看右看,末了无异犹犹豫豫问:“这些是冯管家新拿来的?”谢衣就“嗯”了一声。只能收,收了还得用,不能不用。
无异知道平常家事都是偃甲做,师父累不着,所以新添的这些家伙所带来的麻烦更大程度是精神上的。定国公府不缺钱物,更不缺几床被子,缺什么东西无异顺也能顺来,就是麻烦一点罢了。燕王府下这样的功夫,只有提醒无异是在为谁做事一种目的,同时,也证明燕王府待人还不算彻底没有人情味。
谢衣比较无所谓,他很乐意扮被无异养在家中的异乡人,越弱小、越没用越好,这样他自己能打的算盘越安全。一个异乡人,不应当主导他周围的生活,而会有什么用什么,怎样都满足。这样的异乡人是温和无害的,不令人起疑。
“对了,无异。”谢衣准备歇息,因而将面前的东西都收拾起来,“今天长安城门开了,狼王说他要先回去一趟,不久再回来。”
“嗯,我看老哥是在这过上瘾了。”无异觉得好笑,走过去帮谢衣把书卷归于原位。因为挨得近,谢衣闻见他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和酒气。对此谢衣倒不如何恼,只是转瞬起了吓唬这小子的心,“你这是和哪家姑娘去喝酒了?”他问。
无异脸一红:“师父别开我玩笑啊,是夷则把闻人叫来了,他本也不知闻人何时能到京,赶巧是今天晚上。”
谢衣“哦”一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我说今日怎这样晚。”
他话中有深意,无异被他逼得很冤屈,解释不清楚又摘不干净,急赤白脸半晌,一瞧谢衣正在对面满脸笑吟吟,他晓得自己是中套了。无异颇不服输,憋了半天,凑上去令谢衣猝不及防地咬住他的嘴唇,咬得全是报复心。谢衣没想过他来这一套,匆忙中只好去抓他的辫子,“你……你这是要反。”
“才不是反呢。”无异贴着他的鼻尖说,“师父再怀疑我,我就生气了。”
“你也太认真,若是真怀疑你,我还会理你吗?”
无异一怔。的确,谢衣是从不与人争执的,自从在沈夜那碰了第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钉子,他遇见分歧就再闭口不言了,光是走去一边一个人蛮干。无异环紧他,巴不得自己身上那点香味也蹭到谢衣身上,他要思虑的事太多,已经觉出亲热时光的珍稀。谢衣拍拍他后脑勺,这回没有把他拽开。
“傻小子,在王府做事不好过?还是夏公子成了王爷,你感慨了?”他问。
“都有一点,但仔细想,又都没有。”无异趴在谢衣肩膀上喃喃道,“燕王爷至少看上去很好,夷则也还是夷则。我只是有点开始怀疑燕王爷可能……比夷则更适合做皇帝。”
谢衣一凛,“你有这个想法?”
“师父,这话我也只跟你说。”无异松下防备来,便露出一整个人这些天积攒的心事重重,“我觉得夷则他需要陪伴,需要温和安全的家庭,而不是这些勾心斗角打打杀杀的。原先也没这样的感觉,可现在我却渐渐起疑我们是不是路走错了。争夺皇位这件事,真的就只是‘争夺’二字吗?我们是否看得太浅薄简单?”
“那……若燕王爷背地确实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你难道也任他登基,然后看他为祸苍生么?”
“这……我只好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师父呢?”
“我?”
“师父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赞同夷则回来么?”
“我么……”谢衣略一沉吟。
“到我这个时候看过许多事,已经称不上什么赞不赞同。事情都是无形中被推着走的,夏公子回京已成既定事实。我们觉得还有很多地方可以改变,不过我想,即便你阻拦他或者放着他不管,今天他做的事也一定会做,那不是我或者你所能影响的。”
“唉,也对。”无异靠在柜子上,将谢衣往自己的方向拽,“那师父真的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师父是惯着我,才会全由我决定。”
他问了,很轻描淡写,不过这是他一直想刨根究底的问题。
“我的想法啊,”谢衣恍惚了一瞬,声音很沉。“无异,你可知每个师父最想看到的是什么?”
“从前我从未考虑这些,直到自己当了你师父。每个师父都想看到徒儿成材成器。得道,不必声名显赫大富大贵,但须无愧于心且稳重快乐。到时为师的逢人便提起‘他原先是我徒儿’,那是何等的光彩。”
他有些动情,唇角旋出些清淡笑容。无异万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种答案,呆了许久,亦无法开口。
无异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师父曾走了一条格外漫长艰险的路,但就到这里了,他把衣钵都给自己了,现在要接着走下去的,是自己。因此这份原本很单薄的问题忽然添了责任,令他有一些前路漫漫的豪情。他抬起头来,谢衣对着他扬起眉毛。
“你可觉得意外?”谢衣问。
“……不,现在细想,理应如此。”无异一瞬很坚定,“师父,我绝不辜负你。”
“哪方面?”谢衣又要调笑他。
无异很恼地脸一红,“都有。”
谢衣捏捏他的鼻头,“好,我信你就是。”
夜里无异死活揽着谢衣的肩膀不放,像揽着个什么非他不能摩挲的宝贝。谢衣不时看他两眼,“你睡了么?”谢衣问。
“没有。”无异正盯着面前一块模糊的布影,也不知道盯着干什么。
谢衣叹息一声,“其实论私心,我是有一点。”
“嗯?”
谢衣接着方才的话说,“我想你终究是一只鲲鹏,不应该缩在一块小地方上做馋鸡。所以我愿意看你到更广阔的海面上去。”
无异“呼”地一笑,“师父,馋鸡要状告你歧视。”
“你比它还强些,不见肉眼开。”
“那是,我比它贪婪多了。”无异身体往上移了移,以便挨在谢衣肩膀上,“我不仅要吃肉,还要师父,还希望爹娘、夷则、闻人、老哥他们都很幸福。”
“这可不是一般的贪婪。”谢衣翻过身对着他。
“我知道,所以我也……不能总做馋鸡,才有今天一步步阴差阳错,生怕自己哪里不对。”
“你没有选错,”谢衣安慰他,“忍耐一下,以后会好。”
无异信了一般点点头。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人哄,可也偶尔要一点信心来入睡。于是他这一晚睡得相当不错,堪称是一夜无梦。
第二天无异照例起一大早去燕王府报道。
昨夜下的雪今晨全部化干净了,头场雪通常都这样没用。谢衣目送他离去,觉得这小子确在一天天长大,很复杂的欣慰之情难以言表,且开始踌躇自己这个位置身份乃至于他对自己的感情于他是不是一种阻碍。不过踌躇只是短短一瞬的,因为街角有个面白似雪的影子吸引了谢衣的注意力。来人越来越接近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侍卫,正是新封的晋王李焱。
谢衣迎出去行礼:“王爷。”
“谢前辈不必这样。”夏夷则急匆匆地回应。他叫焦和忠在外头守着,自己与谢衣一同进了屋并掩上门。
万事皆周到,夏夷则才不当自己是外人地坐下来,顺便环视整个屋子一眼。
他眼尖,不止看出这屋子里多了东西,还看出这些东西都是王府制式,当时心中立刻有些介于不快和沮丧之间的情绪。表面上夏夷则仍脸色如常,“私下里……还叫在下夏公子。”他自顾自道。
“是。”谢衣答应了,“可是来找无异的么?”
“不……”夏夷则有些心虚地回答。实际上,他要找的人不是无异,而是谢衣,因为他知道无异如果在这世上只对唯一一个人诚实,那就是谢衣。“我知道他不在才来的。”夏夷则说。
谢衣顿时猜出了八分,“夏公子是有什么问题想问?”
“是。”夏夷则心一横,索性直说了,“乐兄去燕王府做事,这个谢前辈知道吗?”
第38章 残局
谢衣沉吟了一瞬。因为脑中同时已经经过许多事,所以这一瞬显得格外长。“知道,他告诉我了。”谢衣点点头,“燕王爷对你的情况掌握很多,无异他担心对方会对你不利。正好王爷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