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长安-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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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异睁着眼睛目送他离开。
大约是去寻夷则,无异思忖。远去那个背影仿佛在自己面前早已出现了千万遍。他知道即便谢衣不幸言中也不会真正在乎失去力量这回事,他的师父所呈现出的强大不在于力量多与少,而是信念从未改变的坚决——对无异来说最夺目光彩的东西。所以哪怕谢衣是那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谢衣他也还是他的师父。无异从来就这样认为。
做徒弟的也不能太差。无异咬了咬牙扶着床柱子站起来,都是皮肉伤,方才一冷一冻显得格外不好过;现在疼归疼,骨头却都是好的,疼着疼着也就觉不出区别。于是无异迈了几步要挪到门口,正巧撞见谢衣和夏夷则往里走。无异大手一挥,“屋里小伸展不开,咱们外面说。”
夏夷则看他一会唧唧歪歪一会生龙活虎,十分不以为然。谢衣都没多讲什么夏夷则当然是不好追问。这时他又意识到卧房里挨着的竟有两张床,外头那张正是隔壁原先摆着的,看上去不管他俩一开始怎么分配的房间现在晚上必定都一块睡在这里。夏夷则抬起眉毛,还是不知道怎么问。
好容易在客厅当中坐下了,无异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把他摔烂了肩挂在山坡上得来的珍贵情报说一遍,当然没漏掉神秘男人与姓崔的术法同样这一条,顺便只在提及男人肖似沈夜的时候看了眼谢衣的脸色。谢衣显得奇怪:“他长得与沈夜有几分像,面相气概却完全不同?”问。
“确实如此。师父,这会不会是你说的沈家支系?”
“也许正如你所料。”谢衣合上手指,“至于他施的术,听你的说法那些道人均面无表情……”
“嗯,何止面无表情,简直如同木偶一般……啊,木偶?”
一个词切中肯紊。“他在操纵那些人?”夏夷则反应极快。
“……那不就成了这个害人不浅的结界是沈家人干的?这也太荒谬了,按我们之前说的,他干嘛要克制烈山部又把责任赖到朝廷身上?”
“还有许多不确定因素,不急于这么快下结论。我倒忆起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无异,你记得咱们曾听到过崔逸然同一人争吵,那人反对与道士为敌,而且地位不低,崔逸然要向他低头。”
“是有此事。”无异点点头。
“谢前辈是说与崔逸然争执的那个也是此人?”
“毕竟结界对烈山部人不是善物,能常常去那里的人范围有限,权作一猜。”
每一步都没有确切的证实,但模糊的影子在冲着同一个方向凝固起来。谢衣思索了会,他转向夏夷则,“夏公子,莫如先讲讲你在闹市区听到的情况。”
“好。”夏夷则谨慎地整理了一番,“这个容易。”
他说得均是从市井闲聊中听来的,经他一加工条理分明。听那个意思烈山部人现在零散着在岛上形成了几个镇子,由原先几位活下来的高级祭司象征性分别管理着。非常时期不拘一格用人,像崔逸然这种世家子弟即便曾获罪流放也都被起用,所以姓崔的才能四处自由行动乃至来说服谢衣出山。
坊间八卦几乎都围绕着这些事展开,族人自己明白现在只能维持一时,总得要有个人出来重新将大家联合起来,否则渐渐各自为战,最后只有在争夺中消亡的份。他们之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说沈夜在与砺罂决战前曾留下了下任大祭司人选的名字,由他的亲信带往下界了。一时众说纷纭,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亲信是谁,到目前为止也没人站出来宣布自己带了紫薇祭司的指令。
这些话在族人中可能到此为止,落到谢衣他们三个这却显得格外奇怪。“师父,”无异先没忍住插嘴,“沈夜有你们之外的亲信么?”
谢衣摇摇头,“以我的了解想是没有的。并且当时除了我之外他们几个无人在下界,我确定自己没收到关于大祭司继任人的任何指示。”
“这就奇了,传言一般不是无风起浪,可这说法怎么显得毫无依据?”
“乐兄,会是有人故意编了散播出来的么?”
“那他也得是为了得好处才能往外瞎编啊。然而到现在都没人拿出这份指令,遑论好处在什么地方。”
无异自言自语完,一脸苦相,“所有事都跟沈夜挂上勾,他若是活着还能揪他出来问个痛快,可惜人已经……”
他说半句停住。当时听闻沈夜与砺罂同归于尽多少让无异对这人的意见减轻了点,再说师父现在没什么大事,他不想抓着旧仇旧恨不放。不过蓦然提及,忽然记起谢衣还在自己身边,一下听见不知什么感想,立刻住了嘴。
谢衣倒没怪他,脸色也无异样,单纯蓦然想起那个他捡到的吊穗,犹豫一下还是把话压了回去。“师父?”无异小心地问,“你跟那个姓崔的情况如何?”
“……哦。”谢衣回过神来,“……其实无他,就是继续说服我站出来以及帮他们抵抗结界,其余的事没讲。我看那小子一腔热情就应付了几句,继续用伤还未好法力不足当借口拖着。以后大约会常来往,你们警惕些。”
“那敢情好,还能套套话。——呃,我得假扮西域人是吧。”
“对。”谢衣很果断,“如果他真的与沈家有牵涉便很可能被沈家利用。沈家不是什么坏人,他们说到底是为了烈山部,但有时太执着容易走火入魔……你看沈夜就明白了。”
“我会留心的。”无异说得热烈已渐渐忘了身上的伤。
三人又扯了一会,天渐擦黑。今天无异不能下厨只好嘴上遥控着夏夷则干,夏夷则又是个事事必精确衡量的,一到自由发挥处分量永远拿捏不准,做出来的菜味道谈不上好坏单纯是别具一格。唯独馋鸡还吃得挺高兴,看来天下之大事事会变,只有馋鸡不挑肉这个事永恒不改。
无异看着它心情就好,回过头来瞧着谢衣又是另一种好。到了晚上他伤得厉害睡的熟,依旧没注意半夜谢衣窸窸簌簌地穿衣起来,也不知道谢衣欲出门之前看见他被子盖得乱七八糟,回过神来帮他掖了,手指在他脸上停下许久。
“我马上回来,你可别醒,做个好梦。”谢衣施下术,见到魔气的影子,令他有些黯然。
一定会了结的,谢衣想,到时我便回来只做你一个人的师父,其余种种全当它过去了。
第10章 米缸子
被阳光刺痛了,无异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嘟囔了一声师父怎么没叫我,而后看见房门半敞屋里空无一人。馋鸡在外头唧唧唧地闹,听声音是饿瘪了肚子正在追着夏夷则讨吃的。夏夷则哪有对付馋鸡这种外干中强的猛禽经验,一恼闪身找无异来。“乐兄,你快把这只鸟领走,我可不管它了。”
无异见他狼狈地进卧房门,一手一支鲜嫩嫩的草茎手背上还沾着泥,心里奇怪,“你手上是啥,夷则?”
夏夷则十分尴尬,显得很冷淡地抬起手看了一眼,“哦这个,今天去市集溜达,半路碰见几棵草灵力浓郁,采下来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无异明白了,不再追问。把好容易泄了气的馋鸡捉过来放自己肩上。“师父呢?没在外面?”
“谢前辈一大早就走了。我见你迟迟不起过来叫你的时候你就一人在这屋子里睡,他没跟你说去哪么?”
“啊?他什么时候走的?”
“不甚清楚。我起的时候他好像已经不在房子里了。”
无异四下里看看,没有留言一类的东西,客厅或是厨房里也没有。他本能地觉得这事情不太对。与谢衣一同生活有日子了,谢衣从来没干过不打招呼一声不吭地跑出去很久不回来这种事。“怎么,乐兄当真不知情?”夏夷则跟着有些着急。
“确实没印象。”
无异搜寻起了记忆,蛛丝马迹一点点浮现出来。“这样说来,前夜隐约感觉师父睡着半截出去了一趟,昨天早上醒的时候师父还在,便当小事忘了。难道与今天这状况有关联?”
“或许等等谢前辈就回来了。”夏夷则安慰他,“没准他觉得不是大事,才未与你说。”
他反倒提醒了无异,无异一凛,脸色沉下去。“对……他觉得不是大事,甚至有可能他计划着还能在我醒之前回来。——然后耽搁在什么地方了。夷则,你说会不会是这样?”
他看向夏夷则,对方无法否认,无异叹气,“罢了,干猜不是办法,我和馋鸡出去找找。”
他们几乎是猜得挺对。谢衣此刻不是不能立刻回去,他想着日上三竿无异再能睡也醒了,必定正四处着急地寻他。谢衣别的不敢说,自己徒弟那点说有不算有、说没不算没的心思还是知道的。
可惜偏巧他清晨顺着口诀一路追踪时撞见了冤家。本低头跟着追踪术走,却被截击了一个冷不防。“看来破军祭司大人亦觉得大祭司还活着。”一个冰块似的嗓音叫住他。
术法沿着痕迹能找到的最远也就在这里了,谢衣抬起头来前心念转了半圈。“阁下是?”他未见到人先开口,待到见了,又有七八分的谱。
面前的冰块倒是好形容,长了张沈夜的脸,多出几根毛刺的乱长发,说话语气又像瞳。对方交叉起手指自报家门。“鄙人沈川。”
就是有这种光靠名字便无需多说的自我介绍,看上去他就是沈家曾经留着给沈夜做备用品的那一位,从样貌说亦与无异的描述相符。谢衣明白了,抬手露出他拿着的吊穗。“那么,这东西莫非是沈大人故意叫谢某看见的?”
就跟没听见这问题似的,沈川不置可否,只是盯着谢衣看。“大人瞧上去气色不错,想必伤是大好了。”
既然对方打定了要照着他的游戏规则说话,谢衣无法,欠信息的是自己这边,只得回答。“托福,谢某捡回一条命。”
沈川点点头,“若大祭司看到大人一定也如鄙人一般欣慰。”
好在绕来绕去绕不出个沈夜,谢衣心中有所动摇,面上还尽量做了不露声色,“他果然活着?”
沈川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反问,“如果大祭司当真活着,大人您预备如何?”
“那要看他在做什么,又预备如何做。”
“假若什么都不做?”
“那便与没有一样了,谢某永远记他往日为师的恩情。”
沈川思忖了一会,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谢衣却并不希望到此为止。他有实力有资本,见终于轮到自己于是把话说得格外直了一些:“沈大人可是想取而代之?”
沈川喉咙里发出笑声。
“破军祭司大人,从古至今,做烈山部的大祭司哪里能得半分好处?这是沈家的义务和责任,不是沈家情愿。大祭司这位子是牢笼,做备用品本身便幸又不幸,假如有的选,鄙人情愿一生碰都不碰。”这话好像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终于找了个对象可以讲一般,讲完一脸释然。
“如此是谢某问得唐突,沈大人莫要见怪。”
“不必客气。反倒鄙人有一事一直想听破军祭司给个答案,你为流月城可算是费尽了心力,最终这样下场亦谈不上好坏,究竟为何?你爱他吗?”
“爱?”谢衣皱起眉头,“这样说未免太离谱了。”
“那如何讲?”
谢衣不情愿地笑笑,“此事细道实在麻烦。沈大人便精简着听罢:谢某从他那里学到的理想与信念并非是他本意,他也从未预见到自己会将谢某教成这个模样,但那些理想与信念在谢某心中却变成真的了。”
“他为了城主保护这一城,哪怕入歧路;谢某为了他做同样的事,又不愿走上魔道。结果谢某与他分道扬镳,却仍记得这一座城。”
沈川哑然,“说着虽短,可当真不精简。”
“抱歉,”谢衣弯起眼睛,“本如同前尘虚空一场谈不上好坏的梦,谢某只想确认他生死,确认过了便放下而已,此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