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戏-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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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幽想起楼下那女子纵身投河的一幕,仍心有余悸:“我与那位姐姐相见投机,小女得以渡河,不过机缘矣。”
天工(九)
老人的梳弄之刑还差最后一下,他凝注心神,不再与眼前二女交谈、重执铁梳,室内气温腾升,铁梳已然是触手的炙热,梳齿再度揩上他胸前的骨肉模糊、无异于是以铁烙铲挖躯胴——麻衣少女忍了又忍,终是不忍细看,别过头去。
禅幽蹙眉,亟欲出言阻止已然太迟:梳齿扫过胸前肋骨,应声而断,梳齿勾破胆囊,牵连着带出心脏;老人咬牙忍痛,扬手一挥铁梳,竟是若无其事一般将梳齿上勾出的器官尽管摔在地上。
“老人家……”禅幽目睹此情此景,饶是见惯生死无常,亦不觉带出种种可怖的感觉,就连自己身上也几乎要生出如他一般挖肉碎骨之痛。
那老人毫不理会,手上铁梳顺着开辟碎裂的胸骨一路而下,直捣脾胃,勾连出长长的一段大肠——那段肉肠还带着些许离开人体前的体温,弯折着它原有的弧形,沟回的纹路并未忘却自己的工作、仍旧习惯性的蠕动着,仿佛从未离开温暖的腹部。
捣烂的脏腑及肉肠就这么被人随意地甩在铁钉上,模糊成一团地血肉无法适应铁钉屹立的尖端,无助地滑下铁钉,一坨一坨地失去本来的面目形态。
再会看老人胸腔,那里除了紧贴后背的半片肋骨,只剩下零星的肉块,鲜血湿润了他整个躯体,老人彷如披上一套喜庆的大红新衣,若是忽略他脸上的痛楚,倒更似是将要着手筹办喜事一般的自在。
禅幽看出,老人双腿发软,如此自残之举的痛苦绝对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他依旧紧紧攥住手中的铁梳——禅幽现在才知道,一旦铁梳离手掉落铁钉之间、铁板之上,老人必须五体投向铁钉、方能拾得铁梳。
老人唇色惨白,脸如灰纸,颤抖着唇瓣时,难以自抑地发出嘶嘶的抽气声:“铁梳之刑,可正脊梁,理顺脉络,直视吾心,端整仪容,消弭色`欲……”
“老人家,这是自残的刑罚,并非什么修身之道。”禅幽看着浴血中的老人,血痂就结在他皮肉松弛起皱之处,新的鲜血继续流出,冲刷着这年迈的躯体。“……老人家,你与二楼的那位姐姐何以在此受刑,能否告知小女?”
老人目光悠远,也不知是瞬间呆滞了,还是没有听清对方的发问,径自喃喃说道:“……小姐,小姐,我不该将那包有毒的药粉给你送去的,何况错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啊,小姐……”
禅幽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她试着将玄衣女子所言与这老人的疯话联系在一起,然而、她得到的信息并不完整,勉强拼凑的话还缺少一些关键的环节。
“……老人家,我们想要登上白玉塔的第四层。”
这句话,老人算是听懂了,他咧嘴一笑,脸上扭曲着一种诡异的幸灾乐祸。
“……想要过去吗,当然可以的。你可以选择赤脚走过去,也可以把我身上的皮剥下来、垫在脚下。”
禅幽闻言,胸中恶心欲呕,她调整呼吸,思索良久,然而摆在眼前的境况就这样,前路虽在脚下,却形同于无。
她的衣裳早已散乱,仅着里衣的身上还带着细细的颤抖,不知是为之前渡过油锅的余悸未消,还是为眼下的前行无路。那枚碧青的螟蛉玦子早已滑出里衣,悬在脖颈上,衬着那雪白的柔肤颜色,显得益发莹润。
麻衣少女走上前来,身子挨上她,轻声说道:“我有办法送你过去……”
禅幽猛地一把攫住她的臂膀,低声呵斥:“你究竟怎么了,别老想着非把自己整死不可的法子,总有办法的,我们一起过去。”
麻衣少女的视线不自觉地对上浴血之中的老人,两人思绪各异,子蛉低语:“或是亲手给他剥皮,或是践踏活人的皮肉,你都是做不出来的。不对别人残忍一点,你要怎么活下来。”
“这根本就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子蛉又瞥了那老人一眼:“我只会跟你说,踩着我的身体,你照样可以过去。”
无声地听着两人对话的老人嗤笑出声:“说得太对了,人总得为自己打算的,要是谋害别人能够换得自身平安顺遂,活剥人皮也算不上什么。”
禅幽转过头来,看着老人身上的血渐渐地止住,他弯腰拾起铁钉上穿刺着得内脏器官,也不按顺序规则,就这样硬生生地往胸腔里塞,他捂着胸膛,也捂着慢慢往外掉出来的破碎肉块,他屏息静待片刻,那裂开的胸腔竟神奇般地重新愈合!
子蛉看着她眼中难以置信的神色,轻声说道:“虽是伤入骨骼,然而唯有这样重新生出皮肉,才能再次体会剔骨梳洗之苦。”
她在铁钉前弓腰弯身,随意束起的长发滑过左颊,遮盖容色:“你爬到我身上吧,我驮你过去。”
禅幽眼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实在说不上原因,只是从进入白玉塔之后,子蛉就开始变得……不再像是她以前认识的那个人。
她大步走上前去,攫住那人的肩膀,想要将这个人从铁钉前拉回来,然而子蛉铁了心的弯拱腰背,就连半分退路也不留给自己:“你到底是怎么了,起来吧,我也可以……”
“你不可以!”子蛉猛地喝斥,深吸了几口气,她左右两侧太阳穴上赫然是深凹下去的印迹,似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用力按压下去。她极力忍耐,续道: “我不要你死,如果只有一个人能走出这里,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在爬上她后背的时候,禅幽想起了从前,她感觉自己的人生是从得到那枚螟蛉玦子才开始的——碧玉本是完整的圆,然而她将半圆下药作引子,圆缺为玦。剩下的玦子一直的伴着她,不管她是关在朱门大户的李小姐,抑或是落魄伶仃的李心月,还是现在一名不文的李禅幽……她甚至觉得,一件死物更胜于生人,死物不会说谎,死物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禅幽觉得自己疯了,低下头来,眼里看不清身下的险象环生,视线中模糊一片。
“……你干嘛哭了?”
“我没有哭。”
“眼泪都掉在我背上了……湿湿的,让我很难受。”
子蛉四肢胸腔被铁钉穿透,她仰起头来,尽管地用脑勺对着身后那人,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痛苦的神色。
天工(十)
禅幽为她替换了半身,怀里一直无比珍惜的两个人偶,其中的一个已经千疮百孔,棉花团从泛黄的布料里面挤出来,缝合身体的丝线爆开断裂,就连人偶的头部也因为断线而歪垂在一边,代人受刑,鳞伤遍体。
子蛉走下铁钉丛的时候,她抓着她颤抖的双手,躯体、腿脚一点一点地从尖锐的钉头上抽离,子蛉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上,相贴的肌肤掩去撕裂的伤口,然后那样的痛苦却可以从肌肤的亲吻中传递给彼此。
两人只能靠上墙壁凝视着另一端的老人再度舀起滚油,执起铁梳撕裂胸膛。
换了半身的子蛉容色不似以往的红润自然,现在的她看上去更似久病未愈的虚弱,她靠在墙上,斜了好一会儿,就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地牵了禅幽的手:“……我们这就上去吧。”
每一级白玉阶镌刻的符文各异,通往第四层的玉阶螺旋而上,子蛉一手捂住额头、走得极快,禅幽被她牵了手,另一手只能搭在楼道的白玉栏杆上,才能稳住自己向前疾奔的势头。
“子蛉、你……”
“你想说什么。”
距离第四层还有最后三步的距离。
“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子蛉垂下眼眸,悄声说道:“我一定会让你出去的。”
两人牵手,抬足踩上最后三阶,扑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刺眼的强光——
圆润光洁的额际忽而传来一阵剧痛,他亦顾不得眼前那锦衣华服的少爷为自己捧上的糕点,他双手捂住额头,一双眼睛朝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假山青石不住打转,他颤抖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挪向那处可以休憩的大石块。
额头上只不住地发痛,就像有人在他的脑袋里面不停地狂抽筋脉,愈加剧烈的疼痛伴随着自身无法遏制的本能,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从额头两边长出来了。
那小少爷不死心地靠近他:“你不舒服吗,要不我带你去休息一下。”
潜渊紧闭双眼,极力抑制着属于自己身体的那部分冲破封印的掩饰——正是大娘的血印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而今血印失效,那就是向他提示一个不言而喻的信息,他的二位娘亲正身陷绝境!
夏明德这毛孩儿尽管活了没几年,然而他身上彻底反映了人性当中犯贱的那部分。他家里朱门大户,正是兴隆昌盛之境,裹的是绫罗锦衣,喂的香油玉食,家人恨不得将所有好的捧到他面前,喂在他嘴边。故而,这毛孩儿打小养出了个毛病,愈是得不到的他便愈喜欢——夏小少爷活到现在,还真没有一个同龄人对他这般冷言冷语,不理不睬,加之眼前这人……眉目形容,亦非俗世凡物,委实跟平时那些对他阿谀吹捧的少年人不同。
“……你干嘛捂着头,很痛吗?”
潜渊也不知怎么给他形容自己这种痛苦又无奈的感觉,他瞧着这人热忱诚挚的模样倒不是做作出来的,他也不再勉强自己,他努力地牵动嘴角,摆出一个介乎笑容与哀求之间的、不伦不类的表情出来:“我……我想找个地方休息的,但是你能给我找个隐蔽的地方吗,别告诉任何人。”
夏明德年纪虽小,却是隐约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正要给自己带来一次神秘又惊险的奇遇,他尽可能地按捺一颗狂跳不已的心,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驱赶了所有玩伴,那些人临走前、他还装出凶狠的模样:“今天的事情,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见,要是谁敢在别人面前多说半个字,看我夏老大怎么收拾你们。”
转过身来,他又摆出一副殷勤耐心的笑脸来:“你怎么了,我扶着你的手臂吧,这么会比较轻松……”
潜渊面无表情,只随他摆弄,集中精力对抗额上冲破血印的双角。
夏明德轻声解说道:“我知道父亲院子后头还有一处小院,那里没有仆人敢过去的,父亲以为瞒得住所有人,其实我之前已经偷偷溜进去几次了,那里隐蔽得很!”
两个小毛孩刚转过流水假山,便听见有人在喊:“小少爷,小少爷,主人要找你过去问话呢,小少爷……”
夏明德伸出两手,左右开弓,左手捂住对方的嘴儿,右手捂住自己的——那喊声由远而近,又渐行渐远,及至那仆人真正走远,潜渊才使劲地掰开他的手,深深地喘气:“……我娘常说,男子汉不能占女儿家的便宜,同样的,好男儿也不能占另一个男儿的便宜。”
“胡说,你跟我都是男孩子,你有的我也有,凭什么不能摸。”
“摸是可以的,但是我坚持能上不能下。”
“这……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谁教你这些的?”
“我娘……”潜渊又想了想,最后补充道:“……我的大娘。”
那一扇紧闭的木门,如同其他院落的门扇一般,无甚不同,但是这俩门扇,除了宅子的主人以外,却没有其他人曾经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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