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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美人瓶-第6部分

小说: 美人瓶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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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亮着的是什么?”瓶娘指着地上问。
  三秀弯腰捡起,定睛一看,笑了,又拿给瓶娘看。
  一片金纸剪成的蝴蝶翅膀。是女人拿来贴在发髻上的花片儿。“你看,那儿也有。”三秀指着道。
  “白天真的好热闹。”瓶娘低头,脸上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
  “不过晚上这样,也很有趣呢。你看,你也终于到这里来了……”
  
  三秀猛地从枕上醒来。
  她一眼看见桌缝里还插着昨天捏的猴儿,正呲牙咧嘴向自己笑着。猴儿背后的窗子刚有些熹微亮光。恰照见桌上瓶娘昨夜看的书。三秀眯着眼睛细看——不是什么戏本,是程笑卿的诗集。
  全身顿时狠狠酸疼起来。
  身上瓶娘还是依例勾着自己的腰,昨夜的事只是一场梦。究竟是自什么时候睡着,三秀记不起来了。想想也是,几重城门到晚上早就关了,是不可能再到河堤上夜游的。
  但倘若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瓶娘。
  倘若是真的……
  瓶娘的睫毛颤了颤,醒来了。
  
  三秀给瓶娘梳头。
  “三秀,”瓶娘忽然开口了,“我梦见我也去河堤上玩了。”
  三秀把瓶娘的头发拢在手里:“是么?都玩了什么?”
  “嗯……记不得了,像是晚上,只有咱们俩。你还捡了个金闪闪的花片儿给我玩。”
  三秀心中一惊。握着瓶娘头发的手不知不觉就松了。
  “……三秀?”
  瓶娘的眼睛从镜中担忧地看着三秀。
  “嗯,好……”
  三秀虽这么说,阵脚已乱。瓶娘从镜里看着三秀,脸上的神□言又止。
  梳了一阵,手里的头发又乱了。拢起来,又散了。不一会儿三秀的手心就出了汗。“瓶娘,我……”三秀抱歉道。
  “姐姐累了,还是我来吧。”瓶娘说着就把她手里的梳子接下来。
  这时候恰好有人来叩门。
  “三秀,师父要见你。”门外是大师兄爽朗的声音。
  
  林庆福虽已是望四十的人了,当年英俊的容貌与洒脱的气质仍在,依旧能扮出英俊小生的模样。只是人的心性不敌岁月,卸了妆,眼角皱纹还是泄露出些许沧桑消息。
  见女儿来了,他指着身畔一女子道:“这是祝双成。她演宋引章,你看如何?”
  三秀一对秀眼将那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起了疑团:眼下正是早春天气,这女子却穿着花青裙子,葱绿抹胸,上罩一件半透的桃红背子,一对望仙髻。脖颈肩背若隐若现,还都细细涂了香粉,好像不怕冷一般。
  三秀心道北地春寒,她却还这样将肌肤露与人看,只怕出身未免是娼妓之流。父亲竟然让这样的人来介褔班,究竟是怎样想的。心中虽然犯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她自何处来,曾学何戏。那祝双成一一答了。又问借宿何处,也只说自有住处,不在此处寄食。
  
  林庆福便让三秀把双成带到后院,将《救风尘》的种种事情教与她。
  
  两人说完了戏里事,三秀便换了一副笑脸,道:“双成姐姐……”
  “你是疑心我的出身罢。”祝双成反而十分坦然。
  见她如此,三秀反而面上挂不住了。然而祝双成却淡淡一笑:“我被人赎出来了,不过那人并没有娶我。为这,险些又被鸨母赖下。为着寻人,我才来到这里。”
  三秀心中隐隐起了预感,似乎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双成带着淮扬口音,程笑卿也是才从扬州回来。只是在猜到那人是谁的时候,她又想起了瓶娘。
  是的,瓶娘。桌上那卷程笑卿的诗集。三秀仰头看着庭里槐树叶叶舒展,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丝隐忧。瓶娘是心思细腻却又不自知的人。她将程笑卿的诗卷如此翻来覆去看,甚至还在那天早上道出他的句子。写柳的句子何其多也,程笑卿那句并不见好,却让她记忆如此深,只怕……已经对他有了意罢。
  倘若让瓶娘知道祝双成的事,只怕免不了伤心烦恼。
  程笑卿啊程笑卿,你又是何苦赎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女子,平添一笔风流债呢。
  祝双成幽幽一叹,嘴角却勾出一个寂寞的笑容:
  “我这一次来,只是为了……”
  就在这时,三秀忽然听见了身后开窗的声音。她猛然回头望去,望向自己和瓶娘住所的方向。
  相去不过数尺。
  ——窗口现出瓶娘的身影。脸上迎着阳光,无忧无虑地笑着。
  已经迟了。
  她已经看见了三秀,也看见另外一个陌生的脸孔,一脸惊讶。
  更加迟的是,她还听见了祝双成接下来的话:
  “……见程笑卿一面,希望他给我和他诗酒一生的机会。”
  那一瞬间,三秀看见瓶娘的脸色变得煞白。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起恢复隔日更新,欢迎大家监督。2010年10月26日修改了半章情节。




☆、第 7 章

  三秀的眼睛望着瓶娘,瓶娘的眼睛却不知道在望向哪里。虽然如此,三秀知道,瓶娘她确实听见了。虽然还带着梦般的惘然眼神,内心所受到的冲击却被一瞬间苍白的面色表露无遗。
  人间□,就好像早春二月狂风里的砂砾,纵使闺房的门扉早已紧紧闭上了,仍能鬼使神差地从最细小的隙缝中侵进来,落在晨起的妆台上。既不知道它是自哪里来,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将它拂拭去。
  不经意间,瓶娘那仿佛婴儿的心已被流年暗中偷换。而三秀的心里则蓦地一沉。
  窥破了瓶娘的心事,竟会让自己如此烦恼,这是三秀始料未及的。
  
  祝双成也察觉到了那两人目光里无言的交流。她讪讪一笑,低声唤道:“三秀妹妹……”
  三秀这才省神,应了一声。
  “今日所说之事,让妹妹见笑了。”祝双成道。
  三秀稍稍平静了心情,深呼吸道,“祝姐姐既然已经销了乐籍,何苦再抛头露面?程大夫他风流惯了的人,又怎能寄托终身?望姐姐三思。”
  祝双成幽幽一叹:“人都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又有谁知道人在情中,身不由己的道理。程大夫不嫌弃奴是风尘中人,救奴于水火。他出手相救的一刻起,奴就暗里赌咒发誓:今世必定追随程大夫一世。程大夫固可以将奴不放心上,奴却不能背弃自己的心。说句不怕妹妹嘲笑的话,奴若不来介褔班,身子便已经死了,活着也没滋味。”
  三秀听了,心中一震。她之前说的那一番话,看似对着双成,心中想的却是瓶娘。而祝双成的答话实在是出乎三秀意料之外。——倘若瓶娘也是如此念想,自己又该如何?
  这么想着,三秀又回头觑了一眼窗子,却发现瓶娘已经不在那儿了。
  
  这件风波就这样过去了。转眼又一年三月时,阳春天气,分外暖人。介褔班的小院里,一台《救风尘》渐渐成型,新来的祝双成也可以登台献技了。这登台献技的台,就选在了抹云楼。
  所有京中的酒楼里,抹云楼虽不算最有名的,地段却是好极,车水马龙终日络绎不绝。今年又新建了一座京中一等一的戏台。在那戏台上吼一声,外面道路上多少往来行人都听在耳里。在那样的戏台上唱一出好戏,想不声名远播都难。林庆福就是看中了这个好处,在花朝节那天拿住钱老板,几番寒暄,挑了个黄道吉日。
  三月初一,抹云楼把“三月半,介褔班,赵盼儿风月救风尘”的墨字贴在楼外,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三月初五,清虚观的道长来访,向林庆福道:“上次你求签,‘不须着意求,自有奇逢应’,如今可不是应了么。”林庆福知道他指祝双成的事,连忙给香火钱。
  三月初九,大师兄跟着林庆福四处沿街递帖子,回来一脸笑容:“朱家,陶家,权家,达鲁花赤老爷,还有赵王府的小王爷都收了帖。再加上钱家,齐了!”
  三月十四的夜晚,程笑卿扶醉归来,口中兀自道:“我夜观天象……明朝……东南风……”
  
  一眨眼就是三月十五。天还未亮,三秀一行人便赶着驴车,拉着数笼行头往抹云楼去。三秀不忍把瓶娘独自抛在家,就用脂粉把她换了个面目,一趁带来。往日繁华街衢一到清早便是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卖菜小贩早早挑菜等生意,未免有些阴森。瓶娘紧张地攥着三秀的手,不敢说话。三秀便笑盈盈看着她。车子安静地前行着。
  忽然,远处一阵达达的马蹄声自后方而来。众人还没来得及回头望,一匹火红的神骏便窜到了驴车前面,挡了众人的路。如此一清早便在大路上驱马奔驰,介褔班众人心中都有些不痛快。待众人定睛一看,那马鞍上端坐着的竟是一位女子。看那女子衣着,分外华美,明艳照人,家世显赫自不必说。那女子还特地回头向众人一笑。众人心中恼火,却不敢言。连一贯伶牙俐齿的三秀也只是张望了一眼,没有言语,似乎并不在意。
  谁知那女子见了三秀,便直勾勾盯上了她,马蹄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三秀,她在看你。”瓶娘拉了拉三秀的袖子。
  “我知道。”三秀说着又瞥了那女子一眼。虽然只是一瞥,三秀却看得仔细:这女子也不过和她一般年纪,衣装煌煌然不亚蒙古小郡主,可那眉目却是汉人。若是汉人的官老爷家里的,未必如此富贵,大抵是经商人家女儿。也就不足惧了。
  谁知那女子忽然“嗤”一声笑了出来。想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你们是什么班子?”她扬声问,眼睛却还看着三秀,等她回答。
  “介褔班。”三秀不卑不亢答道。
  那女子脸上现出些须赞赏之色,随后转身骑着马悠悠远去了。
  “三秀,她……”
  瓶娘的眉心隐隐现出担忧之色。三秀见了,遂将脸上的表情和缓下来,握住她的手,笑盈盈道:“放心。”
  
  日上三竿,台前的喧闹早已如雷震天。后排的条凳上人挤人,人挨人,唯有前排几个贴着红纸条的雅座还空着。小商贩也没闲着,卖茶的,卖酒的,还有给小孩儿的糖葫芦。抹云楼也趁机卖起了看戏搭伙的三日联票,让小二挨个座位转悠着推销。
  布景的大幕后面,三秀的身上已不复清早简单的在家衣裳,早换上了彩画飞金的大袖衫,正对镜细细匀脸上的颜色,审慎一如前朝的文人,展纸调色,画一幅工笔花鸟。祝双成的妆已经上好,正帮着她把银丝假髻装上,手却在颤。
  “这一行,谁都有第一次。”镜里的三秀对祝双成笑道,“你口脂的颜色不够艳,再涂些。浓妆艳抹台下才看得清楚。”
  
  与此同时,瓶娘正在台下四处徘徊着。她难得有出门的机会,这回三秀帮她化了妆,她也就不怕被人认出来,想四处走走,又怕人多了迷路,只好边走着边不断回望后台的入口,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看台的高处。忽然,就瞥见了戏台两边的楹联:
  “秋花不比春花落,尘梦哪如鹤梦长。”
  瓶娘倚着栏杆,仔细盯着那两句话看着。正是刚识字不久,见了字便喜欢读出来,不知不觉就把楹联读了一遍。她学问粗浅,不谙经史,看了一遍,心中忽然生出困惑来。她想,这上一句是很简单明白的道理,“尘梦哪如鹤梦长”却是什么意思呢?尘梦是什么,鹤梦又是什么……
  楹联上的字句她看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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