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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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少爷,家里来客人了。”
“再怎么说也是那位的弟弟,你且体面些。”老爷子已经出门迎接客人了,苦口婆心叮嘱顾及的唯有顾家三子。
顾及对应酬之事深感厌烦,摆手道:“爹和你在不就行了么,我不出去。”
顾云早看出她这几日心不在焉,也不勉强,又道:“那你别乱跑,万一有事了好找人。”
“知道了。”
“先把衣服换好。”
“唔。”
都说晨起鹊鸟叫有贵客临门,既然是那厮前来,怨不得早上老鸹赶走了喜鹊,在树上叫个不休。
顾及叫来下人烧起炭,在床上躺了会儿仍觉得心绪难平,便念起了《准提咒》。
念着念着忽然想到郎中或许真的有神机妙算的本事,要不怎么单单留下“准提”二字。
这章经文短,顾及念诵了四遍,仿若又回到那夜的荷花池畔。鼻端萦绕的虽非夜花的清香,然炭香依然令她沉醉,几乎昏昏睡去。
……
“我想四公子与我年纪相仿,定然知晓这平江城有哪些好玩的去处。”
是把稚嫩的少年腔。
随在少年之后是老爷子的声音。顾及恍惚了一下,险些没能完整诵完第五遍《准提咒》。
“老幺身体不好,其实不常出门。”老爷子似是在笑,顾及敏锐地听出声音里多余的言不由衷,“若非欠恙,怎敢劳烦公子……”
“呀,说了老将军不必如此客气嘛。”
老爷子干笑两声,拍响了顾及的房门。
之后少年又和老爷子说了什么,顾及没听清楚。她打开房门,只看到外面站着少年一人。
“四公子不会介意我不请自来吧?”少年眨巴着眼睛,清秀的五官看起来倒是乖巧。趁顾及愣怔的空当,少年兀自越过门槛,轻轻巧巧落进屋中央。
“和我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呢。”少年左右打量着屋内的摆设,时不时自言自语地感慨道,“啧啧,看不出禁军出身的骑都尉竟也如此风雅。”
顾及不语,立在门侧环抱双手,冷冷地打量着这名不速之客。
少年仗着自己的身份和年纪,甚缺乏识人眼色的自觉。
没错,今日顾府的贵客正是之前打过交道的公子佶。
“咳。听说你订亲了,没有在成亲之前逍遥一把的打算吗?”少年连蹦带跳地来到顾及面前,狭长的凤眼里尽是意味难明的兴致,“不趁最后这段时间好好享受的话,以后怕是没机会喽。”
“不稀罕。”
要说公子佶和禁军营那帮衙内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他的年纪更小一些。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俨然已是风月场中的熟手。
就是那双骨节尚不分明的手,由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所驱使,写出了那篇荒唐的《凤求凰》。
顾及眯起眼睛,掩去将要迸发的怒气。
“我是说真的。人生嘛,本当及时行乐。不然迟早有一天会后悔少壮不努力。”公子佶摆出恳切说教的样子,几乎都有些痛心疾首了,“你看我哥哥,像我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却得被天下大事绑死。”
“哥哥真是可怜,每天换来换去都是那几张脸。想像我一样出去一定会被骂的。”
“可怜啊可怜。”
公子佶摇头叹息,似是十分惋惜。
“未必所有人都觉得这样很好。”顾及委婉地说。
“可是男人都喜欢这样不是吗?”少年挺了挺胸膛,看得出本意是要表现男子汉气概,可惜适得其反。
顾及愈发厌恶少年的聒噪,惟沉默以对。
“如果一个男人不喜欢女人不喜欢逛花楼,那么只有两个解释。”
少年伸出两根手指神秘地比划起来,问道:“想知道是吗?”
顾及面无表情,但是那种雷电滚滚过耳的感觉又来了。
“愿闻其详。”
“第一,他有龙阳之好。”
“第二,此人不是男人。”
顾及挑了挑眉。
“是阉人啦。”公子佶抱着肚子大笑起来,“你不觉得很好笑吗?四公子。”
大雨倾盆一样的聒噪稍稍退去一些,顾及想回答,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有那种正人君子啊,可是我至今只在书里见过。我觉得那种圣贤一定都是前人们编出来糊弄人的。”少年忽然凑近顾及的耳朵,咬着舌尖一字一顿地问:“是吧?四小姐。”
少年退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顾及的脸,嘴里还停不下絮叨。
“哥哥对顾家四小姐可是念念不忘呢。”
“顾四小姐幼年不幸患病离世,听说哥哥知道后特意给她立了墓碑。”
“要是哥哥知道让他惦念了这么多年的四小姐不仅活得好好的,还要跟另外一个女人成亲了会有什么反应?”
他说话的功夫,顾及心头划过数十种如何杀死眼前这少年的方法。
“不要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我了,我会害怕的。”公子佶笑嘻嘻地说,“虽然知道你杀不了我,但心里就是怕怕的唷。”
顾及闭了闭眼睛,快速默背了一遍《准提咒》,睁开眼时,满满的都是笑意。
“我并非是王爷的亲生孩子。”顾及说,“是王爷为了悼念四小姐而从外边捡来的。”
“这样吗?”公子佶不置可否地撇嘴,又点点头,叹气道,“哎呀,果然你们都听不懂我的笑话。”
“让您失望了。”顾及微微弯腰,“实在抱歉。”
“没关系。”少年大方地挥手,“不过作为赔礼,陪我出去玩吧。”
“盛情难却。”
“我真的要跟你说说哥哥这个人。”公子佶连一刻都不愿停下口舌,喋喋不休道,“九岁的时候登上那位子,但是还要受母亲和一大帮老头子摆布。多好的光阴如水啊,都在他手边溜走了。”
“有时候我真想代替他,好让他有片刻懂得‘人不风流枉少年’这个道理。”
顾及仍然没卸去防备。
此时她和一个似乎看穿她身份的少年并行走在平江城的街道上,杀人灭口的想法和霏霏的淫雨一同敲打着她。
不知公子佶是天真无邪还是攻于心计,竟带着她向着城郊偏处走去。
“玩乐的地方城郊可没有。”
顾及适时提醒。
公子佶笑道:“四公子既然已经有要杀掉我的想法,那小弟只能舍命陪君子。”
顾及面不改色回道:“公子说笑了。”
前方已然没有路可走。
公子佶停下脚步,转身正对上和他差不多高的顾及,认真道:“小弟没有说笑。”
“唔?”
“四公子确实是想杀了我灭口吧?”
那时顾及才懂为什么有些人会在另一些人面前卑躬屈膝,有种东西是由不长眼的上天所赐,无法忽视。
她就那样回望着公子佶的眼睛,反驳和辩解的话语硬生生地让这玩世不恭的少年攫了去。
“为了哥哥,我觉得最好趁早打消你的傻念头。”
公子佶的双唇一开一合,然而从发间开始,他的左右半张脸倏然变得迥异。
“你是杀不了我的。”
一半是清秀少年的脸,另一半妖异如鬼魅。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寒露·鬼妆(其二)
郎中在京都被什么事情绊住手脚顾及无从知晓,但想来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境况吧。
都是一时间无法解决的难题。
不过没有什么比被隐瞒了十多年的谎言被揭穿更让人慌张了。然这判断半盏茶后被顾及自己亲手推翻。
已经出鞘的剑像是被千斤重的巨石压着,仅是保持朝向公子佶的姿势就用尽了顾及全身的力气。顾及知道即便是再来三个自己也不会让它再向前动分毫。
公子佶得意洋洋的神色一遍遍地重复着“我说了,凭你可没办法杀掉我”。
“半面鬼妆的样子可不止是吓人而已。”少年揽着顾及的肩膀,替她将剑收入鞘中,“我看天色不早了,章台行院也该开门迎客了。”
“那又怎样?”
“一起去吧。”公子佶用那双少年人亮晶晶的眼眸望着顾及,热切地说,“趁你家娘子还没回来,我们去逍遥一把。”
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正因为公子佶所说的“你杀不了我”从妄言变成事实,才更激起了顾及从未感受过的恨意。
“受制于人”莫过于此。
“我听军营里的人说顾四少爷从来没去过青楼馆。”公子佶忽然掩口轻笑,“所以大家都怀疑四少爷是天阉呢。”
顾及涨红了脸,险些吐出“是又如何”。
然而公子佶快她一齿:“天阉再怎么也比两个女人成亲要好吧?”
一下子刺中了顾及最为隐秘的痛处。
“小弟好像握着四公子的秘密唷?”公子佶用手指点着额头,一副苦恼的样子,“偏生小弟不太擅长保守秘密,这可如何是好?”
“去就是了。”
让顾及困扰的并非是行院阁的乌烟瘴气,若是让乐乔知道这事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她是想象不出。
记得乐乔对那些烟尘中的女子多怀有怜悯,因伎人多是被连累而落没于风尘地。连带地,所谓的恩客变成了郎中指责的对象。
此刻被伎人们团团围起的顾及觉得自己俨然已是被乐乔鄙夷的恩客之一。
左拢右抱的公子佶在对面笑嘻嘻地看着顾及。
为了躲开伎人的簇拥,本梳理整齐的发髻也不知被谁解开,现在顾及披头散发的模样用狼狈来形容一点儿也不过分。
幸好郎中绝不可能出现在这种场所啊。
不知为何,顾及心中油然生出庆幸。
“哪有来这里还抱着剑不放的?”
有名女子见顾及始终像雏儿似的放不开怀,不由拿着她的剑打趣。
“你看这位小哥多自在。”
那人指了指公子佶,又想拿开顾及的剑似的,挟着浓浓的脂粉气息扑向顾及。
顾及侧身,那人便扑了空,讪讪道:“都在这里了,何必呢?”
“姐姐你太着急了。”公子佶端了杯酒上来打圆场,“四爷是第一次来,你要多照顾。”
“哟,果然是第一次啊。”公子佶身旁的女子也倒了酒拿过来,“怪不得看着生分。”
“三杯酒下肚就好了。”公子佶笑道,将杯子放在顾及手中,“来,咱哥儿俩先喝一杯。”
公子佶厚颜无耻的模样几乎要让顾及把那樽将生生捏碎。
“喝嘛喝嘛。”围着的伎人起哄。
顾及却是为难,沾了一口便露出苦色。
看得出顾及并非好酒之人,公子佶更是兴致盎然,高声道:“四公子不要拂小弟面子嘛。”
面上客气,顾及却看到少年眼中已多了怒意。
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向来受到的应都是百依百顺的待遇,今日三番五次忤逆他,怕一直是在挑战他的尊严吧。
顾及咬咬牙,将那杯中物一饮而尽。
“豪爽!”公子佶首先喝彩,又一杯递了上来。
一连三杯下肚,本是助兴的清酒也让顾及喝出劲头,脸色通红,连站稳都觉得困难。
眼看少年又想递酒上来,顾及定定神,推辞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
“不过通宵怎能归家。”公子佶硬是把酒樽塞进顾及手里,“我已派人和老爷子通报过了,四爷就放下心好好玩吧!”
顾及眼里的人已是模糊重影,不知是不是眼花,在打算放下酒杯时她看到公子佶的脸又变成骇人的鬼面。
“啊……”顾及惊呼了一声。
“喝啊。”
“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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