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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部分

平江物语-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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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在暗处,说话间不时发出轻咳,嬴弱的身子仅是站立都不免颤抖。一旁服侍的太监搬来铺好软皮的椅子,那人却强自撑着不肯就座。
  “那位子上的人历来以寡人自居,三公九卿想的是唯其独尊,谁知只要登上那位子早早晚晚都得变成孤家寡人。”
  那人忽然从暗处走出来。
  乐乔本和其他同僚一样垂首抱着象牙笏。若是天子在朝堂上现身,一定能听到“啪嗒啪嗒”笏板敲击地面的响动。不过这是清律司的聚会,诸卿仍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圣上多虑了。”
  乐乔睨了眼开口的人,是清律司的太常卿应轻书大人。
  清律司自成一部,除了皇帝,历任的太常卿便是司里职位最高的人。平常宫里有秘宴,清律司总是被安排在最不显眼的位置,但若要赐酒却多由清律司开头顺延下去。久而久之,自然有人打诨若清律太常卿发话,连宰执亦须俯首帖耳。
  乐乔毫不怀疑应轻书有这个能耐。
  太常卿平素温吞,即便和皇帝讲话也是慢慢吞吞,然不管他说什么,只要三两句准能安抚那位。
  果然听那位轻轻地舒了口气。
  年过七旬而貌若中年的应轻书大人搔头道:“眼下端王虽已出使平江,但圣上一道口谕,看他不得乖乖回来。”
  光是这句话应轻书足足说了半罗预。且听他如念诵夫子集似的平澜无波,性急的人怕是得两耳冒火,甩手而去。
  但那位年轻皇帝吃的就是这股能抚平情绪的慢。
  “十一毕竟陪朕多年,朕想,若不是到最后关头,就让他在江南快活一生好了。”皇帝叹息道,“若宫里的消息是真的就好了。”
  “朕,朕实在不愿手刃血缘至亲啊……”
  “可是三个人都不够的话,再多一滴端王的心血也未必有效。”太常卿把持话头,风向倏然转变。
  年轻的皇帝赵煦登时一脸苦楚,急急道:“爱卿刚刚不还说没事了吗?”
  “话是那样说啊……”
  应轻书悄然消了声,旁人定睛望去,他竟站着睡着了。
  底下喧闹起来。
  “圣上打小体弱多病,能活到今天靠的不就是前几位皇子的心尖之血吗?”
  “先辈都说有三人献祭就可以了,如果这样还不行,那怕是圣上天命已尽啦……”
  “三个养一个,咳,这一个也不中用啊。”
  “总得试试才知道啊。反正已经有三个了,再多一个也不算多。”
  在场的诸卿轻描淡写地讨论着以命续命的事情。
  赵家王朝惯例如此,历代皇帝诞下的子嗣总要先选出两三个天赋出众的人作为继承人,剩下那些资质平庸的便要被生生剖开胸口,取出心尖上的一滴血让顺位的第一名继承人服下以保余生平安。
  这样取心血的仪式每隔三年举行一次,多数都是一两次即可,少数羸弱如赵煦的才会有第三次。但从来没有听说过须有第四第五次的先例。
  “圣上至今已有得天独厚的的眷顾,恐是九重云霄上仙宫缺主,念着圣上去主持大局呢。”
  突然听到乐乔开口说话,不仅诸同僚,连皇帝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乐乔的来历诸卿皆知,但她平时总是默默听任差遣,众人便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还有这样一人的存在。
  此时听她话有深意,年轻皇帝面露奇色,问道:“乐少卿此话怎讲?”
  “德侔天地者,皇天佑而子之,号称天子。”乐乔盯着笏板不紧不慢地说,“欲为天子,必先以同脉血亲祭天,方得顺养。事已至此,请圣上快点去修好陵墓准备身后事吧。”
  “朕既是天定的真龙之子,何以年纪轻轻便要考量身后之事?”
  “师父常告诫下臣万事自由天定,是以下臣认为过犹不及,再多食血果恐会造孽了。”
  清律司是以天地为至尊,虽委居朝堂,对待皇帝亦只是礼节上的尊重而非惟命是从,这早让年轻的皇帝不满。
  “朕还有宏图大业,朕偏不能死!”
  伴着这话落地的,是一阵又一阵止不住的重咳。
  “传令下去,一年为期,给朕找出来当年的弃婴,找不来就把端王给朕叫回来!”
  乐乔抬眼望去,只见年轻皇帝脸上的皮肉缓缓褪去,最后竟只余森森白骨。
  宛如鬼妆。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霜降·鬼妆(其四)

  那日傍晚时顾及去了妖笼。
  深秋临冬的天气,往昔青葱的妖笼也不免一片萧瑟。约是天冷,爱闹的小初一早早爬进被窝,楼下堂屋里只有流苏一人点着油灯在缝制过冬的衣服。
  除了寻常女童穿的大红棉袄,流苏身旁还放着做了一半的皂青棉衣。
  顾及提起来看了一会儿,觉得大小和款样都不太像是给初一穿的。
  “这是给谁做的?”
  “哦,那是给裴仿的,初一说他一个人住怪可怜,天冷了也不晓得添衣服,所以就顺便做了件。”
  顾及点点头,想起有天府里的下人提起过戏子裴牧走夜路不慎溺毙的事儿。
  善恶到头终有报,裴牧始终未得幸免。好在裴仿如今手脚灵便,又不愁吃穿,那戏子走时该是笑着上路的吧。
  想到善恶果,黄家母子的事也浮上头。
  不知自己前生种了什么果,此生至今竟也算甜酸尝尽。
  一时间纷至沓来的思绪让顾及心意难平,不由拿出尺八“弥光”。
  算算时间,这支尺八到顾及手中已近半年光景,原先尘封过久的糙处经由触摸便逐渐恢复了先前的和润。
  尺八握在手中,顾及方才觉得了安心了些。
  因这“弥光”是乐乔送与她的礼物呵。
  嗅着房中残留的药香,顾及吹响了尺八。
  是动静随性的调。
  流苏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忽然和着调子唱起词来。
  “春有百花秋有月,
  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
  便是人间好时节。”
  禅偈般的诗词,一遍又一遍。
  伴着歌声的尺八之音。
  伴着尺八之音的歌声。
  歌声渐渐高昂起来。
  笛声渐渐高昂起来。
  歌声和笛声从这方小小的庭院破笼而出,冲向九天云霄。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顾及放下“弥光”,轻声咀嚼着这两句话。念了多少遍顾及不知,然而心情却越来越畅快。仿佛正有一把扫帚清扫积灰多日的心房,那颗在胸腔里躁动不安的东西终于恢复了平静。
  顾及笑出声来。
  “好个‘便是人间好时节’。”身着男装的顾四爽朗大笑道,“让那闲事都去吧。”
  所谓的身份和不日前与公子佶的纠葛不过都是蛛网迷眼。织网的人是先皇,是顾王爷,是那位,是公子佶。让她困缚在这网中不可自拔的人却是她自己。
  习惯事事由乐乔一两句话消解,顾及几乎忘却了自己也曾是京都里独当一面的少年骑都尉,便任由种种事堆积于怀,直到将她整个人变得阴沉。
  有乐乔在,真能忘却百般烦忧呢。
  忘形的大笑缓缓收敛,后只余唇角一线波纹。
  想你了。
  顾及望着挂在树梢的月舒了口气。
  深秋天寒,我从府里取来的炭火正等着你来用呢。
  若是遇到有雨的天气还是停几天吧。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
  顾及忽然明白了两百多年前吴越王是以何种心情为妻写下这两句家信的。
  是杞人忧天一般的的惦念。
  说着缓缓归。其实恨不得马上就出现在眼前。
  再之后的笛声同流苏最初的印象相差无几,宁静和缓,最能安神。
  “我回去了。”
  将“弥光”小心收好放在初一注意不到的地方,顾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尘,方才与流苏道别。
  “晚上有霜冻,当心路滑。”
  “嗯。”
  在回去的路上遇见公子佶虽说出乎意料,但顾及甚是愉快地主动和他打了招呼。
  少年提着灯笼径自从她身旁经过,却对她视而不见。顾及觉得奇怪,回头望了一眼,谁知这一眼竟看出了不对。
  少年也在五步开外处停下回头,且像是预先探知了顾及的念头似的,双目停留在顾及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是以顾及先是被那双凤眼中的异样光彩吸引,而后才注意到那张脸与公子佶并无太多相似之处。
  “咦?”
  顾及正疑惑是不是自己方才眼花认错了人,忽见少年咧嘴笑了。
  “夜黑有百鬼行,兄台小心。”
  非同少年稚嫩阴柔的嗓音,这把声音浑厚有力,但由那少年人口中说出,却又别样阴森。
  “百鬼……夜行?”
  顾及茫然四寻,视野里除了朦朦夜色并无它物。再一转眼,少年已然走远。
  偶遇的陌生少年仿佛开启了一扇门。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呼唤如浪潮般袭入顾及耳中。
  “顾及啊。”
  “顾四。”
  “来这边。”
  “来啊。”
  近的是像在咬耳朵的窃窃私语,远的是在百步之外声嘶力竭的呼喊。
  是善,是恶?
  此起彼伏的呼唤让顾及不由握紧了悬在腰侧的长剑。
  “别喊了!”
  顾及拔剑,苍白月华如洗,身四周空无一物。
  “别喊了!”
  声音不管顾及的抗拒,一波高过一波,顾及被冲得头昏脑胀,只好捂紧耳朵来躲避这声浪。
  谁人做妖法,戏我如笼鸟。
  匆忙逃窜间怒气忽然升起来。
  顾及倏地立定双足。
  “呔!”顾及平息凝气大喝了声。
  这喝声多是戏子登台时静场所用,浪潮也如众观客顿了一下,但旋即再度蜂拥上来。
  “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南无阿唎耶。婆罗揭谛。烁皤啰夜。娑婆诃。唵。悉殿都。漫哆罗。跋陀耶。娑婆诃!”
  边念着,顾及不由忆起春末初次和郎中有交集本缘于此咒。
  那时是院中桥头的花连灯盏草起了妖变,自己被吓得仓皇逃出了那院子,无处可去之下只好去寻求郎中帮助。
  之后才慢慢熟了起来。
  ……
  若非有公子佶递送求欢词的事发生,顾四往来妖笼的名义仍只是随乐乔修行。
  幸今非昔比。
  顾及底气十足地背诵着《大悲心陀罗尼经》。
  凭空出现的声浪所带来的惊惧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连去章台行院这样的小事郎中都会千里迢迢从京都赶回来相助,所以如果她不在此时此刻现身,只意味着所谓的百鬼夜行仅是不堪一击的唬人把戏。
  有何惧哉?
  况且自己堂堂骑都尉出身,怎可惧怕这些邪魔外道。
  顾及越发振奋,握着剑的手不知不觉颤抖起来,是莫名兴奋的颤抖。
  金刚萨埵。
  准提心。
  本对佛经只认其形不解其意的顾及如醍醐灌顶,隐约中仿佛看到东方有金色曙光穿透层层云霭,广洒天地间。
  “顾及啊……”
  “顾及啊……”
  在耳边的低喃消退,在远处的嘶喝恍若蚊嘤。
  散去了。
  都散去了。
  顾及哼着小调跨入房门时,顾云脱口问道:“乐仙儿回来了?”
  “没啊。”顾及纳闷地挠挠额角,“她要是回来了,我怎么还会回来。”
  顾云撇嘴:“没出息。”
  因为刚刚破过鬼把戏,顾及正是神清气爽身心愉悦,决定不和他计较。
  但顾云却抓着她不放了:“昨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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