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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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察觉出今晚自己似乎十分消沉时,已随冯文英来到了城墙脚下的私塾。
“是娘害怕了么?”□岁的孩子看起来很是天真,仰望着顾及的一双明亮眸子却蕴足悲伤。
“娘一定是看出来什么了,所以让你来抓我的对吧”冯文英并未显露出惧怕的神色,只是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显得有些懊恼,“是我害娘被那家伙赶出家门,娘一定早就生我气了。”
顾及越听越摸不着头脑,这小家伙难道故意引她出来只是为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云白姐……你娘她怎么会怕你?”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娘的孩子啊!”冯文英愤愤地踢飞脚边的石子,“虽然我叫娘亲她也会答应,可她肯定发现我不是她的孩子了吧。”
“欸?”
和那孩子一起坐在石阶上,明明之前还满是乌云遮面的冯文英一看到顾及的坐相立刻“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么和老秀才一样啊,又不是在学堂,坐这么端正没人会夸你的。”
顾及相当自然地回敬道:“我怎样坐要你来指点么?”
“真无趣。”冯文英意味不明地咂咂嘴。
“你这么晚出来不怕被你娘发现?”
都说孩子脸六月天,冯文英方才缓和的表情因这话又阴沉下来:“我饿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顾及分明看见男童咧嘴露出他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危险的气息再度从背后窜起,顾及突地打了个寒颤:“你……呃,云白姐总归不会不给你饭吃吧?”
“当然不会。”冯文英笑着摇头,“可是要填饱肚子光靠那些不够啊。”
“那孩子晚上会自己出去找东西吃,怎么管?管不了的。”
抱臂倚着门框的女子比想象中要年轻很多,瘦瘦高高的身影被月色拉得更长。她和顾及差不多高,自然比乐乔高出半头,若非距离适当,真有些居高临下的傲慢。
事实上,正是这个所谓的商贾之妻拦下了要去追顾及的郎中。
从这人身上不仅丝毫看不出一般妇道人家的贤淑气质,甚至连风尘气息都很稀薄。
然她的确是凡人。
“恕我多言,自己家孩子怎会管教不得?”
“我确实是把那孩子当成文英,可他不这么看。”见远处有人过来,云白朝乐乔招招手道,“进来说吧。”
冯氏云白倒是率性。乐乔因挂念顾四起先还欲婉拒,但云白未留出让她犹豫的时间已然进了自家院门。
二人甫在堂屋里坐定,云白开门见山道:“如果说我的孩子是狐狸,乐姑娘相信吗?”
“此话怎讲?”
“乐姑娘有所不知,文英那孩子打小体弱多病,过罢年尤其厉害,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
“也请了好多大夫来看,都说活不过夏至。眼看那孩子一天天进气多出气少,掌柜的也着急了。”
“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怎好眼睁睁地看着他……”
“经人指点,掌柜的费尽周折请来了一位高人。据说他是侍伴皇城贵人的化外羽客,拥有起死回生的仙术。”
“他的确把文英治好了。”
云白神思恍惚,豆大的烛火略有些摇曳,照的她脸色昏黄不定。乐乔低下头忽然看到她手中拿着一根打着金刚结的红绳,不时团起又散开。
“看到文英和其他小孩一样生龙活虎,一家人都高兴坏了。”
“可是好景不长……”
眼见云白的眼中泛出隐约泪光,郎中插话道:“这根绳子是从哪里来的?”
“哦,这个啊。”云白怔了怔,旋即将红绳放在乐乔面前,“高人说如果文英好起来就要去庙里还愿,这便是那庙里的住持送与文英的。”
“是吗?”乐乔微微蹙眉,拿起打着金刚结的红绳在手中掂量许久,“为何出自庙里的金刚结绳会有怨气?”
像是在意料之中,但又有些难以置信,云白直勾勾地望着郎中:“乐姑娘真的是那里的人?”
乐乔反问道:“你会寻我来,不是早该清楚的么?”
“没想到你这么年轻罢了。”
示意云白继续讲下去,而郎中则手握红绳,若有所思。
“本来一切好好的,但是那天还愿回来的路上,掌柜的不知怎么兴起,非要去林里打猎。我总觉得在还愿这天去杀生并不是好事,可是掌柜的不听我劝,一个人带着弓箭钻进了山林。”
“我母子俩和赶车的伙计没等太久,大概过了半个时辰,掌柜的背着两大三小五只狐狸回来了。”
“还愿之日杀生,怨不得。”乐乔冷不丁拍桌,从手中飞出去的红绳却是轻飘飘地回返对面,只是落下瞬间光洁的桌面倏地出现几道裂纹,可见郎中今次是动了真怒。“既然如此,恕我无意相助。”
“要不是掌柜的受人指示,他又怎会犯下这大错啊乐姑娘!”
郎中起身要走,听了这话忽的想起什么,倏然变换颜色,低声问道:“那高人侍奉的皇城贵人……是不是端王?”
早听云白说冯文英并非寻常孩童,然此时看他生吞活剥不知从哪里逮来的鸡鸭还是让人甚感不适。
话说回来,一般人很难接受这种类似野兽的进食方式吧。
顾及闭上双眼,默念起经文来。
手里还抓着只野鸡的冯文英咧嘴一笑,鲜血立时顺着嘴角流淌下来。幸好顾及闭着眼,没看到这幅诡异又血腥的画面。
“狐狸我不吃熟肉。”冯文英腾出只手拍了拍肚皮,“会拉肚子的。”
“你为什么一定要当云白姐的小孩,为什么不回山里去?”
“狐狸爸妈都死掉了,你让狐狸回去给老虎大王吃吗?”
“可是你都能变成人了,怎会轻易被吃掉?”
“狐狸能变成人是因为被道士施了法术,要是狐狸傻兮兮地回去,狐狸就又变成狐狸了笨蛋!”
顾及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是听冯文英吃得津津有味,只能按下疑问暂且不表。
“这样多好吃,搞不懂你们为啥那么麻烦非把它们都烧熟咯。”冯文英打了个长长的饱嗝,“终于吃饱了好开心啊。”
听语调的确心满意足,顾及不疑有他,哪成想刚睁开眼睛便见冯文英举着半只耷拉肠子的生鸡正等着她:“来尝尝嘛,吃不完浪费了多不好。”
“去。”顾及勉强别过头避开扑鼻而来的浓重腥味,好容易下定决心,低声下气道,“哎,我又没打算对你怎么样,你能不能先把定身术解开?”
“定身术?”冯文英显然很吃惊,“什么定身术?”
“刚刚你不是给我下了定身术然后去抓那些的么?”
冯文英仍是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啊?”
方才冯文英说要找吃的,顾及本打算跟上他却发现自己被定在石阶上,只能保持之前的坐姿,不管她怎么使劲,竟是动也动不得。
料想这孩子是狐狸变成的,顾及以为是他暗中施了定身术之类的法术,岂料看他反应似是对此一无所知。
“文英,除了偷吃人家的鸡鸭你没做过其他坏事吧?”
双手撑着下巴蹲在顾及面前的冯文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狐狸吃掉小家伙是为了让它们免受火烤之苦怎么算是坏事呢?”
“好好好,不算不算,那你有做其他的……嗯……怎么说呢,就是……”
顾及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形容词,冯文英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除了这个我有很努力地去当娘亲的乖孩子哦。”
顾及见他说的认真,还以为真是那么回事,但是看他眨眼的表情太过狡猾,心里又泛起嘀咕。
“想让我做什么,说吧。”
手腕上一阵入骨刺痛,乐乔心里一紧。
顾及受伤了。
见乐乔忽然停下脚步,云白连忙抽空擦了擦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小儿、找到文英了吗?”
“你家小儿在城西私塾。”
“那……”
“要是那人有任何闪失,我定饶你不得。”
冷冷撂下这句话,乐乔生生地消失在冯氏云白的视线中。
是那姑娘吗?确实很招人疼的姑娘啊。
云白想笑,却没笑得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求捉虫。
☆、冬至·野狐(其五)
“哎,这样真的没关系吗?”丢开剑,眼看顾及疼得一阵阵倒抽冷气,小狐狸冯文英紧张兮兮地问道,“要是你说的那个人赶不过来怎么办?要不我去请大夫过来?”
顾及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危险了。”
月上中天,正是万籁俱寂世物皆眠的深夜。
坐落于城墙脚下的私塾与临近的坊市相隔两条街,如此时刻断不会有人经过。不然若真有邪道在背后作祟,路人难免遭殃。
“那也不能让狐狸看着你……哎,不对啊,你怎么没流血?”
冯文英被顾及晓以利害劝说了许久,方才听话刺了她一剑,但见那伤口皮开肉绽,却并未有鲜血流出。
顾及努力好久也没能把头低下去,只能任由冯文英拿着她受伤的手臂左看右看。
“喂喂,这个可不能吃。”顾及胆战心惊地提醒着吃生食的小狐狸,“吃了你会倒大霉。”
冯文英抬头一板一眼答道:“人肉有毒,狐狸不吃人肉。”
顾及不知说什么好,但是听冯文英一个劲儿念叨“为什么没流血”,她忽然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
“别管那个了,小狐狸你困不困?”
“好瞌睡,要不是你在这儿,我早就回去睡了。”说着,冯文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过我也不能把你丢在这里吧。小狐狸把你带出来可不会就这么回去哦。”
于是顾及由衷感叹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好孩子,真了不得。”
“娘教我的。”冯文英拍了拍小胸脯,“娘经常说文英要做一个好孩子,善良,听话,要感谢老天给我一条命。今天还说做事要有始有终,对待人要有礼貌,不可以存害人之心。”
“你不是说云白姐生你气害怕你么,那她为什么还要教你那么多做人的道理?”
“啊……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冯文英果然哑口无言,抓耳挠腮半天也道不出个一二三四来。
“小狐狸,我再问你个问题可以么?”
月光下,顾及面上的颜色消失殆尽,连唇都是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映着璀璨星光,精神十足。
“等等,那你知道为什么娘亲要教我这些吗?”未等顾及回答,冯文英急急忙忙地又抢道,“问问题的人都知道答案,你一定知道对不对?要不然你不能再问我什么东西了。”
顾及想了想,回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只要你肯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答案。”
远远望见褐袍道士飘忽不定的身影,乐乔突然冷静下来。回头看冯氏云白,正如期望的那般抄小路向城西私塾狂奔而去。
约是察觉到乐乔的目光,那女子匆忙间抬头打量四周,夜色太深,距离太远,什么都没看出来。
手腕上的痛楚渐渐散了去,心情也没之前那么慌张,料想顾及应无大碍。
既然这样,那就可以静心会一会这役鬼者虫见了。
冯氏云白与她的狐狸儿子闹出的怪事毫无疑问又是虫见从中作梗。
“少卿,久违了。”隔着丈宽的青石板路,虫见像模像样地微微弯腰,“先前京都一别,距今也有两年了吧。”
“上次未能成永别真是遗憾。”
“若真是永别那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