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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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仙儿乐仙儿……”云白热络地朝这厢扬扬手,喜气洋洋地招呼道,“乐仙儿早上好啊。”
“不好。”
难得的,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乐郎中板起脸来。
似乎从乐郎中看到云白那刻起,整个江安堂就笼罩在风云欲来的阴霾中。无论是自称老糊涂的莫掌柜还是大咧咧不懂事的学徒孟凯,不约而同地选择在无事可做时退避前堂三舍,免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而那些登门问医的街坊邻里多半会被郎中阴郁的脸色触动心弦,离去前总要战战兢兢问一句“这病,是不是没得救了?”
这时候江安堂的新学徒则含笑出面,多方安慰。自称京都商贾遗孀的冯氏云白有把绵糯的好嗓音,语速不快不慢,不管说什么都轻声细语,很是中听。先前出于好心雇佣云白的莫掌柜惊喜的发现,这女子的声音的确有抚慰人心的功效,也能令求诊的人抛却无端烦忧。
近晌午,送走了病人,云白回身捶着肩膀半是嗔怨地责怪乐乔道:“又被你吓跑一个。”
“别怨我。”乐乔东顾西望,撇清责任,“任谁遇上只千年狐狸精都得恨爹娘没多给自己生双腿脚吧。”
云白抵着柜台,俯身凑到乐乔面前低声道:“别总是左一个老狐狸右一个老狐狸,人家从头到尾可都清清白白,哪像你,霸着良家女子不放。”
乐乔瞪她。
云白摆手笑弯了眼:“咿呀咿呀,乐仙儿您是郎中,就不用小女子多提醒动怒伤肝动气损脏吧?”
“莫掌柜!”乐乔“腾”地站起来,“家中有事,我先回去了。”
闻声,莫掌柜连忙从后堂冒头:“等一下,乐仙儿你别忙着回去呀。”
“何事?”
“这……昨个儿乐仙儿你走了之后,城北林员外家差人来说夫人患了怪病点名要乐仙儿看看。”莫掌柜拎着衣摆从后堂跑出来,“看时候也该到了,要是家里事不急的话,乐仙儿能否再等等?”
“点名让乐仙儿看啊?”云白托腮若有所思,“肯定是了不得的大病。”
“真严重怎会到这时候还不来。”乐乔丝毫不掩饰满腔无名火,“疏久才懒,这次就交给掌柜您练练手了。”
莫掌柜急得吹胡子瞪眼,左劝右劝见乐乔去意已决,最后两手一摊哭丧着脸道:“可听人说那症状非得乐仙儿出马才行啊。”
见莫掌柜这副模样,乐乔一时犹豫,收拾东西的速度不由慢下来。
云白掐准时机插口道:“哎,掌柜乐仙儿快来看,那马车是不是员外家来的?”
望着远在河对岸的马车,乐乔深吸了口气,白皙手背上青筋凸显,倒不知是为家中事着急,还是别的什么。
“无常?”
听员外府的下人林炯神神秘秘道出“我家夫人不知怎么被无常神君附了身”的事,饶是乐乔都不由吃了一惊。
生怕声音被外边人听到,林炯吓得差点伸手捂住郎中嘴巴。好在乐乔及早后退,避开林炯的冒失举动。
“嘘!”
“抱歉。”乐乔自知失言,惭颜低头,转口问道,“你说是无常神君附身……那具体是什么样子?”
林炯迟疑了片刻,在郎中催促的眼神中伸出两只手,左手放在嘴边,右手放在胸前,结结巴巴道:“舌头、舌头长到这里了。”
乐乔跟着他比划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夫人的舌头长这么长了?”
林炯重重点头。
“之前好好的,前天清早夫人忽然把自己锁房里不出来,员外隔着房门问话也不听回答。怕夫人在里头出三长两短,员外就让我把门撞开了。所以,所以我就看到了。”
“好吓人,夫人那模样活脱脱是女无常啊!”林炯约是余悸未消,竟也不自觉地伸长舌头,直勾勾地望着乐乔。
“这样啊。”
怪不得让莫掌柜犯难。
“可是……”郎中从扮鬼脸的林炯身上移开视线,悠悠道,“神鬼之事,贵府应该去请和尚道士才对,找我一个郎中作甚?”
“乐仙儿有所不知,员外他当天就请了普明禅院的大师,谁晓得大师忙活了一天说这事儿只有乐仙儿您能解决。现下府中鸡犬不宁,夫人她寻死觅活,今早也是为了安抚夫人才迟到这么久。”
说到这里,林炯恭恭敬敬地冲乐乔鞠躬:“求您救夫人一命。”
“知道了。”事已至此,乐乔唯有应承下来,“你且先回去,切莫让夫人咬着舌头。我要先去家里取样东西,随后就到。”
“乐仙儿真的会去?”
乐乔理也不理,掀了帘子便离开后堂。
眼瞧着乐乔脚步匆匆向道前街去,云白从药铺探身道:“乐仙儿乐仙儿,林府应该是去北边才对,你走错方向了。”
紧跟郎中脚步出来的林炯连忙解释道:“是这样,乐仙儿说要去家里取东西,所以让我先回去。”
“急症怎可耽误。”云白诡秘一笑,一边回头连声唤莫掌柜,一边三步两步追赶乐乔,见莫掌柜出来,她朝前高喊道,“那家病人好像蛮严重,不如乐仙儿你先去林府,要取什么东西尽管交给我来办。”
“对啊乐仙儿,要取什么让云白姑娘帮你取嘛,再不然这里还有现成的车马,你这样走路回去多耽误事儿。”莫掌柜不明就里,跟着提议道,顺便拉住了要上马车赶回去的林府下人林炯,“你这小伙怎没个眼力见。”
林炯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跟着药铺一老一少齐声喊“乐仙儿”。
方才的晴空万里骤地生出层层阴云。
乐乔转身定定地望了云白半晌,面上浮出意味不明的冷笑,当在场众人愈感不妙时,郎中收起那令人不寒而栗的表情,轻快道:“好啊,那就有劳小兄弟你带云白姑娘去织里桥南街,她知道地方。”
莫掌柜闻言总算松了口气,敦促林炯道:“愣着干嘛,快去赶车。”
“乐仙儿医者仁心,不愧是乐仙儿。”云白口上连连称赞,背着莫掌柜等人却是唇角眉梢都溢出得意,“乐仙儿请放心,我一定不负重托。”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郎中慢悠悠移了方向,若不经意道,“听闻江南水乡常有冬雷震,真想知道这奇观是不是讹传。”
“平江可没有冬雷之说,乐仙儿怎地提起这茬来?”莫掌柜一头雾水随口打哈哈,“你们都快去吧,别耽误出事。”
“啊呀……”刚踏上马车的云白忽然惊呼了声,“不妥不妥。”
“又怎么了?”
“那个……”云白慌慌张张地踩着矮凳从车上退下来,抹着额头冷汗道,“乐仙儿取的东西我不太熟,万一拿错了担当不起,还是乐仙儿……”
莫掌柜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好半天才哆嗦着嘴唇说道:“罢了罢了,我一个老糊涂,我管不得你们。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啊,掌柜生气了。”乐乔心情愉快地朝莫掌柜背影挥挥手,接着来到云白身边,“云白姑娘既然对林家夫人那么关心,不如你先去那边府上?”
郎中搭了桥云白不得不过河:“听乐仙儿吩咐。”
“千年老狐狸只有这点算盘么?”临走前,郎中耳语道,“奉劝你一句,最好少打歪主意。”
“有本事一辈子别让顾四离开妖笼。”
“呵。”
回妖笼的路上,天空中的乌云像它来时一般毫无征兆地消散。
然而云白的那句话却是拿浓墨在心上划了一道乌痕。
云白说的对,潜藏在暗处的敌人只是忌惮妖笼里的雷误,所以不会直接向妖笼下手。
可是一旦脱离妖笼,一旦雷误重返九天云霄,尘世种种在天神眼中形同过往烟云,不值一念。
那时自己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顾四身边么?
如果寸步不离能保顾四周全,乐乔自当竭尽全力。
如果寸步不离也无法保顾四周全呢?
坐落于织里桥南街与道前街交汇的宅院,是甲子岁前由真靖大师碧虚子所建,命其名为“妖笼”。
从外边看起来,除了对于平常宅邸来说略微庄重的大门,其他地方和普通宅院并无二致。
然而只有推开门,窥见如同荒山一隅的院落,方能感受到萦绕在妖笼里跃然欲出的异物气息。
诸神佛、诸鬼怪、诸志异……
世间种种事物留下的蛛丝马迹伴随着悠扬笛声或雁过留痕或雪落无声,终将直攀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
求捉虫~
☆、小寒·长舌(其二)
“诶,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一见郎中,顾及便放下尺八“弥光”迎上来,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顾四笑眯眯的模样令乐乔不由也舒展了眼眉:“我猜猜,是不是流苏和初一她们要回来了?”
“嗯!”顾及重重点头,“刚刚收到流苏姑娘的信了,她们明天回来。”
“这样啊。”
携手同顾四步入廊庑,乐乔一眼便看到石桌上放着的纸鸢,和成人拳头相仿,样式笨拙,折痕繁复。说起来,妖笼里除了不善女工的顾及,倒没有人能做出这么……丑的小玩意儿。
“四儿折的啊。”乐乔好奇地拿来端详,纸鸢的翅膀上隐约见墨迹,“怎么想起来做这东西了?”
“想着要给流苏姑娘回信来的,所以就试着做了一个。”顾及挠挠额角,饱含期待地望着乐乔,“怎样?”
“啊……不错不错。”乐乔忍着笑摸摸顾及的脑袋,“第一次的话,算得上不错。”
明明脸上写满了“哄你玩”。顾及不满地拿回纸鸢,上下摩挲纸鸢的翅膀和腹部,转口问道:“为什么不会飞呢?”
“嗯?”
“我看乐乔你都是往这里一点然后转两圈,它就扑拉扑拉飞走了,为什么我照着你那样做,它就不会动呢?”
“是么?”乐乔佯装不解,“你再做一遍我看看。”
顾及一手捏纸鸢尾巴,一手以食指轻触其头部,然后转动手腕,一圈、两圈,“是这样吧?”
“嗯。”
顾及放手。
“诶呀!”眼看纸鸢脱手后轻飘飘地往地上落去,顾及手忙脚乱地接下它,“你看,不会飞啊。”
“再来一遍,松手前吹口气试试。”
“吹口气就能飞起来了吗?”顾及当然不信,不过在郎中的催促下,她还是再次照做。
放手之前顾及突然才想起什么,抬头认真问道:“我不像你那样会法术,所以这东西才飞不起来的吧?”
“不啊。”郎中扬眉,“只要你想让它飞起来,它就会飞的。”
“是么?”
难道学会千里传书不一直是自己的妄想么。顾及盯着手里的纸鸢,迟迟不肯放手。
乐乔问道:“如果我没回来,四儿应该不会只试一次就放弃了吧?”
“唔……要是你没回来,我应该会再来几次,因为我记得你就是这么做的啊。”顾及半是困惑半是抱怨,“可是刚刚看到你才忽然想起来跟你不一样,我只会武术不会法术。”
“所以你就当我不在,然后像之前一样再试一次。”
顾及犹豫了。
“试试嘛。”
“不行。”顾及丧气地坐下,“我是凡人,不行的。”
“四儿什么时候这么容易灰心了?”乐乔也坐下来,握着顾四的腕子,“心诚则灵。”
“要是心诚万事灵的话,那世道岂不是很糟糕。”
这样说着,顾及慢慢放松了手指间的力。
出乎意料的,纸鸢虽然是往下落,可是摇摇晃晃间也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