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物语-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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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根本就是被迫离开。
来者挨家挨户敲门,整条街上只有一家姑娘出来应答。
“散了吧,这户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那姑娘打眼一看不过二十有三四,样貌很是端正,眼角眉梢却带着股久经风霜积淀下的通彻。
来者不肯死心欲询问郎中去处,可一对上那姑娘的眼神,话到嘴边也不敢问出来。再回头瞥见乐府门口散落的红布,立时了然。
乐府的主人被红巾军带走了。
红巾军是去年兴起的义军,首领为睦洲青溪人方腊方十三。传说方十三曾于水中看到自己头顶天平冠,身穿衮龙的黄袍,于是携众相好兄弟乡民起兵造反。许是此人的确有几块料子,短时间内响应者竟达数万,一路披荆斩棘,三个月攻下了江南诸多城镇。
警奏发至京都,上者大惊,急忙派遣童贯、谭稹率领二十万大军镇压反贼。
如今禁军蕃军紧逼杭州,收复失地之势锐不可当,想来土皇帝方十三是走投无路才急寻各路救兵的吧。
方腊的确是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末路。
他当初起兵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在短短几月间有如此大的成就,照那时的趋势看来,或许推翻赵氏王朝并非登天难事。
但腊月底朝廷只派了两路军马就让圣公方十三乱了阵脚。先是石生在平江郊野遭朝廷军伏击受挫,紧接着他占领的杭州被两路官军东西围攻,苦战多日也未能守住杭州,只好暂时返回老家。
七佛说是他杀生太多,遭了天阻。
可要改朝换代哪能不沾血腥。而后问方七佛破解之法,听他说平江城有双身怀绝技的修道人,若得她二人相助,没准儿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方腊忙携带一众精兵夜出睦洲马不停蹄赶来。
乐府主人闭门不见客,被逼无奈,方腊命属下破门而入。
兴许是见识到他的决心,又或许是被一涌而入的数十兵士震慑,乐府主人一言不发同他踏上返往睦洲的路程。
平江距睦洲七百里,途中经被官军重兵把守的杭州。方腊简兵随行,不可不防对他虎视眈眈的官军,一路尽可能寻山野幽径。他来平江时昼夜兼程只用了一天一夜,而今有贵宾同行,不得不顾忌她二人的感受。是以,次日黄昏队伍才堪堪行至杭州西临安郊外。
方腊喝令队伍停下休整,自己乔装后率两名下属去临安城转了圈,打听出城中最好的酒楼所在。方十三心想以美味佳肴做赔礼应消得去乐府主人的芥蒂,待渡过此劫后再将那乐府重新修正一番,岂不万事大吉。
他这样想着,带着装满好酒好菜的食盒回到驻扎营地,却不料下属方正一见他立刻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圣公饶命!”
昔日亲密如兄弟的方正只叫他十三哥,如此郑重的称呼绝无仅有。方十三心道不好,但没等他问个究竟,旁侧三十二名兵士同样下跪磕头,齐声喊着:“圣公饶命!”
见阵势,方十三立刻明白出了何事。这三十三名下属是前些年投奔浙西明教的绿林好汉,身手不凡。七佛说乐府二位主人身怀绝技,但他昨夜一番打量,那二人外表看起来不过是等闲弱质女流。况且若是真有通天能耐,在乐府也没道理一点都不反抗,乖乖跟他走。
方腊临去临安之前命所有人围紧乐府主人乘坐的马车,就是认为在三十三人的看管之下她二人纵然插翅也难飞。
但她们逃走的事实现在正摆在方腊面前。
方腊初时大怒,恨不得立刻抽刀将失职的下属斩之而后快,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此地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她们是怎么逃走的?”方腊擦拭着刀刃,一道寒光闪过他的脸,粗眉横肉尤显狰狞,“还是说是你们放的人?!”
方正惊慌辩解道:“吾等对圣公的忠心天地可鉴!”
方腊连连冷笑:“那你倒是说说看,那两个女人是怎么逃出你们三十三人的围拢的?!难道是长了翅膀飞走了?”话到最后,他倏然将寒刃对准方正,“我走之后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一五一十说清楚!”
方正咽了口口水,缓缓道:“她们没有长翅膀,但是……确实是飞走了。”
“哦?”
“圣公走之后没多久,忽然从东边驶来一辆黑色马车,属下刚开始以为是官军,但转念一想,我们如今是商人小厮的打扮,要是贸然行动更容易让人怀疑。于是属下就让方进到近处查看情况,方进你来跟圣公说说。”
方正指名的方进往前爬了几步,哆哆嗦嗦道:“属下得令后躲在那旁的树上等马车靠近,然后……然后看见那车前头竟然没有车夫。是马自己拉着跑的。”方进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惶惑,“可是奇了怪了,那没人赶的马车竟然不偏不倚地往咱这儿过来。”
方正跟着接口道:“属下心想既然是无主的马车,会循着同类气息来找人群也在情理之中,就让大家镇定一点,别漏了破绽。而那马车离这边三丈又不走了。”
“我记得我是让你们看好这辆车,你们眼睛都放哪里去了?”方腊怒火大起,咆哮道,“你们是不是净去看那辆马车让那俩人逮着机会溜走了?!”
方正吓得连忙磕头:“圣公息怒圣公息怒!事情不是圣公想的那样。”
“属下是听到后头马一直在叫才回头的。”方正头抵泥土闷声道,“属下回头之后才看到马车前边竟然坐了个人——就是那乐府二人之一。属下觉得不对……”他指了指空地里唯一一辆车,“进去一看,里面竟然没有一个人!”
“而黑色马车上的人向这边招招手,然后就走了。”方进道,“属下和几名弟兄连忙骑马去追,可是追出半里之外,那马车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方腊闻言半晌没开口。
一干下属以为圣公发怒,方进更是双手捧刀送到方腊面前等候他处置。
方腊面黑如铁,抬手挑翻了方进手中的刀。
方进惊恐地抬起头,却见圣公忽地变了颜色,他在笑。
“老七诚不欺我!乐府主人果然是神仙!”方腊哈哈大笑,激动地来回踱着步子,“众弟兄,拔营启程!”
方正问道:“圣公要再去平江吗?”
方腊竖起手掌道:“不,我要你们顺着马车去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找!跟着那印子看她们到底想去哪里。”
方进领命率先行动,然没过太久他就返回方腊身旁,脸色甚是古怪,小声道:“属下看的清楚,马车是往青溪方向去的……”
“哦?”方腊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既然知道方向还不快追?”
“但是去青溪之前还有几个镇,官军守得紧。而且……”
“有话快说,别耽误时间!”
方进吞吞吐吐道:“车轮印往前一里多就没有了。”
“你是说,她们的马车也会飞?”
“那属下真的不知道,但是……”
方腊牛目一瞪:“有屁快放!”
“我在地上看到这个了。”
是一张写有字的布条。字迹端正秀丽,一看便知出自女子之手。
“你的车马太颠簸,先行一步,青溪等。”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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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王不留行(其二)
青溪依江而落,江名为新安,发源歙州。青溪在新安江中上游,往昔是水路行人歇脚添补的地方。此地风水甚好,青山绿水为睦邻,更有三月的桃花点缀山林,李花飘香。路旁间或有飘摇招展的野牡丹,偶尔转过弯儿忽然一地金灿芸薹,耀眼夺目。
若非隔三距五的地方立着一个又一个凶神恶煞严阵以待的红巾兵,顾及真想搜肠刮肚吟诗诵词来附和这大好河山。
日未上三竿,时候还早,不知方十三那众悍匪要等多久才能返回青溪。顾及一边慢悠悠地赶着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车里的乐乔说话。
她清楚郎中事事有她自己的考量,寻常有事并不多问,反正最后乐乔都会事无巨细和她讲明白。顾及有好奇心,但这么多年来和郎中你来我往,好奇之前筑了道厚厚的墙,这墙不名其他,名耐心耳。
然此次方十三的事她却不懂。
妖笼之地非得主人允许,连定西王府的人都不会轻易造次。得赵佶诏令的朱勔搜刮了江南千万庭院,却始终不敢踏近妖笼门前三步。而那山野之地蹿出的匪头竟会破门而入,气得雷误不顾禁令,夜半冲出卧霆池要活劈了这胆大包天的匪徒。
可最终雷误被乐乔拦下了,更许以自由身唆他离开困其百多年的妖笼。
之后以方腊为首的众匪涌入妖笼,顾及眼睁睁地看着数十人马践伏绿翠,踏落春英,她所熟悉的院子一夕之间面目全非。
顾及手有荻明,乐乔身怀玄术,驱逐这帮匪徒绝非难事。况且若郎中有心,轻易便可阻方腊百里之外。
可为何……
顾及想了许久仍想不明白 ,甚至忘了问一问令她生出疑惑的郎中。
她二人离开临安之后在山间小憩一阵儿,后以乐乔的指引向方腊起事的洞源行去。此刻洞源石碑遥遥在望,而凶悍的民兵愈加繁多,路上林间红巾穿梭,密如开盛的桃花。
“这里停下吧,往前大概要被拦了。”
乐乔从车里出来,喊停顾及。
顾及手搭凉棚抬眼四巡,果见红巾兵们纷纷向这里投来警惕的目光,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之后有几队已向她们迈开脚步。
“方腊太慢了……”顾及忍不住抱怨,“要是这会儿官军来剿,看他一众土匪往哪里逃!”
顾及有时忆起赵煦的温柔,会不自觉地兴起私心。非同于颇受花石纲磨难的江南万民,当时石生受方十三所托游说平江百姓,她第一眼起便将那些人都看成大逆不道的乱党。
方腊攻占杭州时,纵火六日,死伤不计其数。杭州百姓方才醒悟这圣公方十三不同于他们所幻想的救星,原来也是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魔王。听逃离家园的杭州难民说起这些顾及心中隐隐略有快意,并比其他人更热切盼望着官军早日拿下匪徒。乐乔曾笑顾及痴嗔,她振振有词反驳:“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留有命活总比死在自己兄弟手中好吧?”
顾及认为消弭花石纲乱指日可待,然一旦战乱兴起,莫不比花石纲残忍百倍。刀枪无眼,受苦的人说不定没找到申冤说理的地方,已然被乱箭戕害。况且北方蒙古鞑子蠢蠢欲动,这时拔旗内讧,不是给夷狄提供可趁之机么?
这话倒一语成谶。
四年后金军铁蹄南下,剿平内乱时元气大伤的宋军不敌蒙古鞑子,只好退出京都汴梁,屈居江南建新京临安。
洞源附近乡镇戒备森严,顾及不知马车能一路深进只因诸多红巾兵头手下开恩。现今它公然停在洞源村口,不得不让人怀疑居心何在。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福地!”
顾及打量了问话的少年一眼。有别于一般兵士,这丑陋少年年纪轻轻裹的却是明黄头巾,想来和鲁莽的方腊有什么近亲关系,于是答话的口气便先冷三分:“青溪方十三请我们过来的。”
居然直呼圣公名讳,黄巾少年血气方刚立马抽刀出来,要她二人即刻下车,跪拜圣公山石以抵藐视之罪。
顾及跳下车,和那稚气未褪的黄巾少年兵视线持平,泠然道:“为人臣子上敬天地下拜父母尊我主君,你说的圣公算什么人物?”
家园被毁的顾及早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