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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多年以后-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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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到苏和亚伦,大概会伤感吧。”他说。
  “……还好,”我说,“时间长了,就不那么在乎了。”
  “下周的机票?”他问。
  我点头。
  “可以写信回来吗?”
  “嗯。”
  我忽然觉得有点烦,在椅子里抖动双腿。
  “我告诉你一件事,是马尔文告诉我的——其实他叫我保密,但是我觉得……”
  我示意他说下去。
  “马尔文说,我本来不可能有机会跟你在一起,你会要我,只是因为……为了性。”克里斯说道。
  我想承认来着,又觉得不完全是。他接下去说:“马尔文说,他是为了你好……因为他有艾滋病,两年前染上的。”
  “别闹了,”我说。
  “你听我说下去,”克里斯急切地抢话,“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觉得我是个魔鬼,我趁虚而入,破坏了别人的家庭,我不敢找神父去忏悔……我曾经,保罗,我曾经想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你听,但是我很自私,我想要你继续爱我,所以我保密了……”
  我苦笑道:“所以你这么久以来,都怀揣着罪恶感?克里斯,你还小,你哪看得出来撒谎和真诚?他在骗你,这只是他的手段罢了,他是一个说谎者。”
  克里斯怀疑地望着我。
  “我恨他,”我说,“然而,一个人能为了爱情编造出这种谎言,也令人敬佩。”
  
  飞机着陆时猛的一震,几个女孩子嘻嘻哈哈地叫了起来。我茫然地开了手机,一条短信挤了进来。
  “你那要死了的老爹在机场等你。——周海坤。”
  为了莫北的事儿,我爸肯定得狠狠地训我一顿,搞不好还得绝世几天示威。我习惯了他这一套,反正在他眼里,莫北什么都比我好,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爸肯定会气急败坏地挥舞着他那根拐棍,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最下流的词来咒骂我。
  我忽然有点儿想我妈了。小时候我妈几乎天天都会找茬揍我,可是每当我捅了大篓子,她从来不说什么,还会买好吃的给我吃。我开始以为她是想把我培养成坏蛋,直到她死前一个月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茬,问她怎么回事,她说:“小孩犯了错,心里本来就害怕了,这时候我再来打你,我还能作为一个母亲吗?”
  妈,你不愧是个大学生,跟我爸这种“三无人员”就是不一样。可你怎么就看不明白人情世故呢,那么轻易地付出了自己的全部,毁了自己的前途。妈,你做出了个错误的决定,我就是那个错误的产物。
  大学本身是个乌托邦,至少在当年还是。呆在那里面,人的脑子一定要坏掉,一定要无条件地相信人生美好社会安定。我妈、莫北、刘宇京,阮锋,还有阮锋的那个冯老师,统统是上过大学的,一个个都那么轻信。
  蓦地想起,我不能把责任推给大学,他们的悲剧,不是我一手造成的吗?不,也不是我,都是爱情这东西在作祟。爱情由人类发明,却不受人类控制,它是一种连上帝都难以驾驭的强大力量。它可以似水柔情,亦可以翻天覆地。
  出了检票口,就看到一略眼熟的男子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那人玩世不恭地对我笑着。
  “爸!”我一个箭步冲上去,“你……”
  他收起笑容,拿膝盖上的拐杖敲我脑袋:“十五年前你废了我一条腿,上回你爹冒死把莫北给你弄出来,那帮开夜店的孙子就废了我另一条腿,你倒好,争取到了莫北也不珍惜,就那么把人家打发走了?!可怜你爹现在啥也干不了,这可是……”
  “老东西,”我无奈道,“你残了,还有这么多话好说。还得雇人推你这破车。”
  推车那人无比惶恐道:“我整个人都是周老板的,周老板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这是麂子,也就是冯老师,几年前沦落到JOSE给莫北当马仔的,现在莫北不在了,他就成了老大。
  我爸示意大家往外走:“整天这么折腾,现在折腾大发了吧?”
  我撇嘴,懒得跟他解释。
  “就我惯得你这一身臭毛病!”我爸跟个老太太似的絮絮叨叨每个完,“你打算怎么弥补错误?”
  我依旧沉默。
  “我他妈跟你说话呢!”他又拿棍儿捅我。
  “弥补什么呀,这不都结束了么。”我搪塞道。
  “孽障!”他回身搡了我一把,看不出他还有这么大劲儿,“你给我滚,我没有你这么个儿子!”
  说罢他就气呼呼地带着麂子离开了,我无奈地独自回家,想等两天他消气了再去找他。
  
  上次来到这个房子,还是三年前的正月。除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一切都是原来的面貌。当时收拾行李的痕迹还在,柜子都敞开着,抽屉沿耷拉着乱七八糟的衣服。我记得在这里莫北拥抱过我,可是他已经走了。
  永远。
  这一切是否都是我的幻想?是不是都是一个梦,醒来我就会发现我只是个小学生,唱着歌儿去上学……?
  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我去外面住酒店。
  
  休息了几天,我决定去看看尤明。按说我跟他也没有什么瓜葛,我只是让他去碰个瓷,可是他毕竟是一条断送在我手里的性命。
  最重要的,他是个痴人,是个如莫北一样的痴人。
  辗转之后,我终于到了村口。这个小的可怜的村子,也许根本就不能作为一块行政区划存在,只是个聚居地而已。几个泥孩在地上撒尿和泥,让我想到了这个村子有多干燥——长长的土路放眼望去,看不到一块泥泞。偏偏在这个贫瘠的所在,有大片大片的芦苇在疯狂地生长,高得要上了天。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飞起一大片遮天蔽日的芦花,它们好像永远也不会落下,就那么朝着太阳上升。有个村妇站在路上喊:“芦花!芦花!”立刻就有一条大狗从不知什么地方窜出来,马上挨了一顿好打,挨完了打,叫“芦花”的狗就拼命舔着那村妇的手讨好她。
  命运是已从芦花,乍看似棉桃,内里全空虚。
  那村妇又唤道:“剩子,剩子!”这回什么也没窜出来,村妇扯着脖子又喊了几声,才有个十来岁的少年从一大片灰白的苇荡中钻出来,像一条泥鳅一般黝黑光滑。村妇拎起男孩的耳朵骂不绝口,我怔怔地看着他们。
  村妇忽然对我喊道:“你,干嘛的?”
  我淡淡地说:找一家姓路的人。
  村妇怀疑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突然喜上眉梢道:“是来找二子——是来找尤明的坟吧?”
  “是。”
  “跟我走吧,我是他嫂子。”
  我觉得这女人至少有五十岁。我跟着她来到一间周围满是杂草的土屋,里面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我正要进去,她拦住了我,指着旁边一座瓦房叫我先去坐,然后冲着土屋喊道:“老不死的!”
  一个鸡皮鹤发的庄稼汉应声而出,腰背弯的像个问号,头上的乱发似乎随时都会掉在地上。他不停地咳嗽着,嘟嘟囔囔地抱怨:“媳妇应该有个媳妇的样子,怎么说我也是个长辈……”
  老人看看我:“找谁?”
  “我想来看看尤明的坟。”我说。
  “嗯。”老人说,“你几年前是不是来过?跟另外一个男的?我是小明他爹。”
  我摇摇头说没有。
  老人领我坐进瓦房里,村妇开始抱怨他弄脏了屋子,其实那间瓦房比猪圈干净不了多少。
  老人说:
  “小明命苦,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总算在城里还有你们这些贵人照顾他,死后也有人惦记着……
  “小明是个好娃,就是太倔。你们城里人可能觉得驴脾气有个性,可是在我们庄稼人看来,脾气倔,就短命喽……
  “我从来没指望小明他哥哥小亮,小亮是个憨汉,一辈子也就种种地,连个草帽都不会编。我本来以为小明这样聪明,可以出人头地,谁知道就出事了呢……
  “说什么都太晚啦,人死了就死了,你看我从来都没掉过眼泪儿。这都是安排好了的呀。”
  路父甚至都没问我是谁,就打开了话匣子。我意识到,即使是精神上极度麻木的人心中,也有种与生俱来的,超乎生存本身的力量。
  毕竟是一个早逝的儿子,毕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第 11 章

  路尤亮是个面色阴沉却不乏亲切的中年人,尽管头发白了三分之二,可是看上去比他老婆年轻多了。我无意中总是会瞟向他花白的头发,路尤亮发现了,
  笑道:“都是小明没了的那会儿愁的。”看来他还有很敏锐的洞察力。
  他下了一天地,大概已经累坏了。吃完饭,他强打精神端着一杆两尺来长的老烟枪陪我聊着,很快就支持不住要去睡了。路尤亮放下烟枪走进瓦房里抱出
  了两卷铺盖,他老婆又不高兴地嘟嘟囔囔,被男人吼了一句,马上就噤声了。我明白了他们是怎么回事儿,马上表明:“我睡在这里就可以了,你们和孩子去
  瓦房睡吧,别我一来还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那本来就是小明的屋子,虽然他不在了,给他的朋友住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是连这样的房子都看不上的,但您就凑合凑合吧,这房子在我
  们村儿里也算是一间上房了。”路尤亮像是憨憨地笑道。
  土屋里没有电灯,接着一支蜡烛的微弱豆光,我看不清他真切的神情。我所能见的,只是坑坑洼洼的地面。不,那根本就不能算是地面,因为土屋是直接
  盖起来的,对他们来说地面是根本不需要的,那无非只是一片长了些杂草的空地而已;我还看到了布满裂痕的土墙,齐胸高的地方糊着些浸满污渍的报纸,
  我注意了一下,我身边最新的一张报纸是一九九九年的;屋顶的草有些垂了下来,偶尔还会掉下一两根,刚才吃饭的时候有一根正好落进了路尤亮的碗里,
  他看也没看就直接吃了下去,还混着几粒土渣儿;炕一边高一边低,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草席,一层带籽的陈年杂絮,最上面又是一层草席,铺盖草率地卷在
  炕头;在聊天的时候路父提到,那张小炕桌有一米见方,用了三十几年,我后来悄悄地用手一量,只有四拃了……
  不知怎的,我想起了莫北,他的内心一定也是这样荒凉而肃杀。是的,是我,是我把他的心耗尽了榨干了,索取了所有的丰饶资源,然后就无情地绝尘而
  去。
  躺在瓦房里,我决定细细地把《说你爱着》写完,也许应该分成两部来写——一部的话,根本不足以表达我的惆怅。也许诸位还能记得,当初我写的是一对
  姓孙的兄弟的故事,梁社长已经把这个内容宣传出去了。那姓孙的两兄弟是以莫北和阮锋为原型的,然而我现在已经把自己搅合进了整个故事里,我又怎能
  不把一切真实的情况展露在读者面前呢?我想我和莫北的故事会更能打动人心吧,我要在扉页印上:爱过你。我还要寄给莫北一本,让他知道:爱过你。
  我那时不可能想到,莫北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
  辗转反侧中,我尝到了一丝命运的凄苦,苦得让人难以入眠。我听到苇荡里的苇子哗啦哗啦地响,虽然我看不到,可我知道此刻有无数朵芦花被吹离根茎,
  在空中或凌乱独舞,或粉身碎骨。
  我也是这样无所附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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