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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部分

成灰亦相思-第15部分

小说: 成灰亦相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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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贞用水熄灭火苗,一阵风来,仍有几片灰黑的纸页轻轻渺渺地飞到天际,注定再无觅处。

刚过元宵节的一个清晨,宽慧一下床就昏倒,黄家忙请永川和宽延来诊脉,依然是严重的血气虚弱,旧有的毛病不断反复。

“心情要放轻松些,不要胡思乱想。”永川叹口气说。。“你一向很聪明晓事,怎不懂心病需要心药医的道理呢?”

“爸,我懂,我一直很努力在复原呀!”宽慧无力地笑一笑。

永川和宽延离去后,宽慧躺在床上,整个上午不语。

中午惜梅送饭来,宽慧吃两口就摇头说:“我真的很努力,但感觉很徒劳,就像我的人生。”

“宽慧姊,你多吃一些,身体好了,就不会凡事悲观看不顺了。”惜梅耐心劝着。

“我昨晚梦见阿公,看到他,我内心好舒畅,好象又回到小女孩的时代。”宽慧说:“我想我是活不久了……”

“宽慧姊!你怎么说这种吓人的话?”惜梅不肯听。

“惜梅!”宽慧拉住她的手说:“答应我,帮我照顾敏月、敏贞……,还有哲夫。”

突然门外有人语,惜梅出去看,是哲夫。

“我刚回家就听说宽慧又昏倒了,到底怎么回事?我能着看她吗?”他神情十分担忧。

“还是老毛病,血气太虚了。”

惜梅尚未说完,宽慧在里头说:“我身上有霉气,会冲了你的喜气,还是等我病好再看吧!”

“我有什么喜气?”哲夫已被拒绝太多次,他一急就说:“我才是满身霉气,你除了惩罚我,有没有想过我的苦?你不如拿一把刀杀死我算了!”

宽慧响应是一连串的咳喘。

“大哥,你先走吧!我会劝她的。”惜梅忙说。

接下来的一日,宽慧总是闭目,不愿与人交谈。

当天夜里宽慧就走了。当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几乎没有人相信,因为她还那么年轻,除了伤心,并没有大病痛。

“宽慧,宽慧,你为什么连最后一句话都吝于给我呢!”哲夫抚尸恸说:“你太残忍,太残忍了……”

原来,原来宽慧中午所交代的就是遗言了,惜梅哭得肝肠寸断,抱着泣喊妈妈的敏月及敏贞,感叹上苍之不公平,悲宽慧之命薄!

言妍……成灰亦相思……第六章

第六章

台湾光复近一年了,诸事都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所谓破坏容易建设难,百姓生活水准仍无法回到战前,米粮不足、失业率高,币值跌得不象话,更不用说回归中国后的适应问题了。

宽慧死后,黄家表面上仍如平日,但暗地里各自变动,谁也阻止不了谁。

哲夫一直住在书房,他不曾理会秀子,更没有扶正她的意思。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事业上,人常常在外头奔波,回家有事就问惜梅。

惜梅对他十分冷淡,因为她把宽慧的死归咎于他的不忠。

其实这么想的人不只她一个。全镇人对宽慧突然的死都非常难过,因为宽慧的美貌贤慧都是众人喜爱的。

大家不敢直指哲夫,于是把责骂怨气都出在秀子身上,将她未婚生子、攀龙附凤、逼死原配的故事,编派得十分不堪,几乎可与历代奸臣齐恶了。

秀子在黄家的地位更是卑微,众族人对她不理不睬。每每妯娌谈笑时,只要秀子一出现,气氛就变得僵硬不悦。

秀子是厉害精明人,她早算准了这些流言闲气,所以仍顶着一股傲气,抱着秉圣四处走动,不让自己气馁。

惜梅看得出她有意做好,家事抢着包办,对人极力巴结,但换来的都是冷言冷语。

秀子怎能和宽慧相比呢?!

为了宽慧的事,惜梅和秀子之间的友谊也荡然无存。秀子是几次来诉苦讲冤,惜梅哪里管得了,她自己就烦恼一堆了。

七月炎热,山上只有一些采夏茶及捡柴火的妇女。惜梅带着敏贞姊妹在午后爬窄窄的山路,远远有人唱山歌:手拿银子锯竹筒,锯开正知心里空先日当郎正君子,事久正知是牛郎这是骂薄幸人的,惜梅会心地一笑。

转过茶园,几个采茶妇人坐在一旁,一面拿斗笠煽风一面喝水。

“又去看老板娘的墓吗?”她们看见惜梅三个人便问。

“是呀。”惜梅说。

“她真可怜,那么好的一个人,就被活活气死。”一个年轻媳妇说。

惜梅不愿意孩子听见这些话,打过招呼就速速离去。

宽慧的墓紧临中圣和夭折的幼子立圣,修得很美丽,附近的山水亦佳,坐在墓前听流水鸟鸣,是一种清静舒适。但愿宽慧在天之灵,已绝弃人间烦忧,真正得到安息。

她们将沿途摘来的小花换去凋萎的。有几朵大的是哲夫放的,他也常来看宽慧,然伊人已逝,再惦念也是生死两茫茫了。

“我好想妈妈。”敏贞望着墓碑说。

“阿姨,你会永远和我们在一起吗?”敏贞抬头看着惜梅说,这问题她不知重复几次。

“当然会的。”惜梅又一次保证。

“叔叔回来,你也一样爱我们吗?”敏贞又问。

“那当然。”惜梅坚定地拥着她说。

这两个孩子猝失母亲,心里极没安全感。尤其善感的敏贞,老是无法除去悲剧的阴影,夜晚常作恶梦,身体又不好,因此来探望母亲的坟就成为一种心灵上的治疗。

下山时她们的脚步就轻快多了。由后院回家,惜梅抬头看相思树,又是一片黄黄的花海,随风吹落。她嘴里不禁念着“相思树”的诗句。

“喂,你嘴裹在念什么呢?”昭云从后面拍她一下。

“你吓跳我的魂了,没声没息的。”惜梅拍心口说。

昭云嫁到新竹已四年,生了一女一男,身材丰腴起来,充满少妇的成熟韵味。

因为带着幼儿,除了周年过节,昭云极少回娘家。这一次因宽慧过世,玉满嫌家里冷清,特别接她和孩子来多住几日。

这两个兼为好友的姑嫂同住一房,天天秉烛夜谈,谈昭云夫妻拌嘴、秀子的不择手段、哲夫的失意落魄……最后不免谈及惜梅的寂寞等待。

惜梅在人前人后都需坚强,连父母都不敢叫他们操心。在昭云面前情绪稍露,但也抑制着落泪的冲动。

这些年要不是那四封信和相思签,对哲彦的等待还真是空茫无着呢,有时她甚至觉得信的分量比他本人还重,这种想法自然是不能对人说的。

“相思人看相思树呢!”昭云笑着说。

“才怪,我是想家里缺木炭,是不是要砍几段树枝烧一烧呢!”惜梅说。

“你才舍不得,阿母说你常坐在这儿发呆。”昭云说:“一定是想着我二哥啰!”

“我从来没有……”

正聊着,敏月在长廊喊着:“阿姨,爸爸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客人,他叫你快来见一见。”

客人?什么客人那么重要呢?

惜梅和昭云一前一后来到大厅,才一跨进脚,往店外的篮布廉掀起,走入视线竟是……纪仁。

天呀,纪仁!

分别近两年,他似变又没变。头发长一些,脸上有风霜,那迷人的笑容及深邃的眼眸,似熟悉又陌生。他们又见面了。

纪仁一发现她便凝视不放,那种灼热让惜梅都觉太大胆、太旁若无人,但她也被慑住般不能动弹。

他一定是离家太久,思亲太切,见故乡的每个人都如此专注热切,像要占住对方的灵魂似的。

而有一瞬间,她竟有奔过去触摸他的冲动,看看他是真的,抑是她的幻影而已?

见他如见哲彦,所以才会有这种忘情的想法吧!

她卯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钉在原地,才不会被他的笑吸引,做出超越礼法的反应来。

“纪仁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昭云声音由后面传来。

“前几天。看见哲夫兄,就跟着来拜望大家了。”纪仁眼光仍未离开惜梅。

由他们的对话中,惜梅勉强拉回理智说:“坐呀,怎么光复那么久才到家呢?”

“你们没想到吧?纪仁当年不是去日本,而是取得情报偷渡回大陆,过程还真精釆呢!”哲夫一旁说。

“你偷渡的时候,有没有遇到危险?”惜梅忍不住提出这悬心两年的问题。

“比想象中顺利,只是经过台湾海峡的黑水沟时,风浪大做,我吐得一塌胡涂。这是几次坐轮船往返日本时不曾发生过的事。”纪仁对她笑着说。

“黑水沟的险恶,我很小就听过了,若运气不好,连人带船都奇+shu网收集整理会被吞得干干净净呢!”哲夫说。

“然后呢?”惜梅尽量不露出焦急。

“然后我就设法去找哲彦。”纪仁说:“一阵子听说他在上海,我就去上海;不久又听说他去北平,我就到北平,结果又有人说他去了香港,真像捉迷藏一样。当时战事吃紧,天南地北,我怕到香港又扑个空,所以干脆留在北平了。”

突然帘布掀起,玉满走进来,看见纪仁,激动说:“老天保佑,纪仁,果真是你,我刚刚听秀子说,你也到大陆,你有看见哲彦吗?他那狠心子怎么还不回家呢?他不知道我们等得多急吗?”

“伯母,很抱歉,我没见到哲彦。我昨天碰见哲夫兄,才晓得哲彦尚未归,我也很讶异。但现今大陆十分乱,哲彦一定有他的理由。”纪仁设法安慰说:“像我,滞留北平,船票都买不到。日本战败,国民政府忙接收,后来还是台湾人自己团结奔走才能返乡,否则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哲彦只要能平安回来,等再久都可以。就怕他有什么差错……”玉满说着,眼眶都红了。

“据我所知,哲彦一切都好,或许过两日他就到家了吧!”纪仁说。

“但愿如此。不过看到你,我也好欢喜。难得重逢,今天一定要好好请你吃一顿。”玉满说。

纪仁推辞不下,只好接受。他留在大厅和哲夫、玉满继续聊,其它人都到后面去准备晚餐。

阿枝嫂在宽慧死后,因病请辞。家里一时请不到人,三餐打理就由秀子自愿包揽。今天因为纪仁到来,惜梅心情大好,主动去帮忙料理。

秀子对她感激笑着,她一样冷淡不睬。

太阳偏西,后院已是一片阴影,惜梅出来收衣服。她刚拿下几件婴儿袍子,纪仁就出现在竹竿的另一边。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正在晒许多漂亮鲜艳的枕巾帘布,有一块还飞到相思树上,我甚至记得上面绣的是鸳鸯图案。”他微笑说。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曾令她恼恨不已。如今忆起的却是新添的哀愁,她叹口气说:“我那时是急着保护那些绣布,谁知也是白费力气,宽慧姊死之前全铰得一干二净,真应了那句人亡物亡的话了。”

“我听哲夫兄说了。哲夫嫂还那么年轻,真叫人感慨生命之无常呀!”纪仁说。

“这与无常没有关系,她是伤心而死的。”她忍不住说。

“伤心而死?”纪仁不解。

“大哥没说他在外头和秀子生下儿子,又娶她为妾的事吗?”她问。

“没有……真的吗?”他一脸惊讶:“怎么可能?哲夫兄和秀子……”

“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仍感悲愤:“宽慧姊也真太傻了。要是我,才不会把命都赔上呢!”

“哦,那你会怎么做?”他好奇地问。

“我一样自自在在地过活,活他个长命百岁。若其无法忍,就离缘一条路,命比什么都重要呢!”她说。

“你还是那个好强的惜梅。”他笑着说:“你这番话使我想到在大陆碰到的一些新女性,为了事业而搞家庭革命。不料我回到台湾这个保守的乡下小镇,竟也听到这些言论。怪的是,出自你的口,我居然一点也不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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