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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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头脑清醒的话,他可能就犹豫了,可是现在他满脑袋就只知道调兵遣将。他命令三连同后备营合兵一处,三连的阵地移交给左翼的二连防守。这样的部署,可以减少些头绪。本来三个连的阵地让两个连给顶下来,这一路就可以按兵不动,他也可以无需为他们操心了。右翼则大可以发动一场正面攻击。让部队全力扑上去,炮兵如何支援可以让炮兵自行决定。可以在步炮协同下,用一个营的兵力先夺取补给站;下一步如何,可以看联络的情况,有无临时发现的目标,到时再行裁处。他打了个电话给师里的炮兵部队:“我要你们下午出动联络飞机。两架飞机都要起飞。”
“我们的飞机前几天损失了一架,你不记得了吗,还有一架无法起飞。”“为什么不早报告?”少校吼起来了。
“报告啦。昨天就报告啦。”
他骂了一声。“那好吧,派前进观察员到四六零团一、二、三、四连和四五八团三连。”
“怎么联络?”
“那是你的事情!我伤脑筋的事情还不够吗!”汗水淌得他背上怪痒痒的。已经一点钟了,太阳好似一团门火,烤逼着帐篷的帆布顶。
下午过得好慢。一直等到三点钟,后备营和三连才完成了调动,那时少校也已经没有多大兴致了。他调集了上千部队准备开始行动,可是到现在还没有最后决定行动的目标。他一度打算派他们向左路推进,直逼海边,这样日军防线上将有一半部队被分割出来,可是他偏偏就忘了自己的左翼已经抽掉了一个连。要是真把左边的日本人逼紧了,说不定反而会危及自己的前沿阵地。少校觉得就象一头撞在办公桌上。太卤莽了!
他也可以派他们向右路进攻,直指大山脚下,不过这样虽然可以切断日军的后路,自己的军械弹药却也很难运上去,部队插到了那么远的地方,补给线就不能不拉得很长。马丁内兹单身夜探山口时体会过的那种恐慌的心理,他也感受到了。那么多明显的问题他都没有想起来!
电话铃又响了。“我是‘冰糖酒’。”(四六零团一营营长的代号。)“我们十五分钟以后就可以出发了。请问我们的任务是什么?我总得先给部队布置一下呀。”这个把钟头以来,这样的问题已经不知问过他多少遍了,他每次的回答总是一声大吼:“这个任务一定要等候良机。你给我耐心等着。”可是这一次他只好正面回答了:“你们暂时停止使用无线电联络,悄悄摸到日军的补给站。”少校报了补给站的方位。“一等作好进攻的准备,马上报个信回来,我们这里先用大炮轰击。具体联络可以通过你们那里的前进观察员。万一你们的无线电联系不上,我们这里就在整一小时后开始炮轰,大炮一停你们就冲上去。你们务必要把补给站摧毁,行动一定要神速。下一步如何,到时候再听候我的指示。”
他挂上电话,望着手表发呆。帐篷里笼罩着一派热气,有如沉甸甸的帐篷悬在空间。帐篷外天色在阴下来了,树叶已经明白地探到了一丝微风的信息,都有气无力地打着呵欠。前线一片寂然。平时在这样的下午,大雨前半个小时左右,前线有什么声音都听得很清楚,可是今天却没有半点动静。炮兵是在等候命令,忙着测定集中轰击的目标位置,可是他连机关枪、步枪都听不到一声。听到唯一的声响就是附近偶尔开过一辆坦克,地都给震动了,尘土也扬起来了。前沿的突破口上是用不上坦克的,因为那一带没有路,开不过去,所以他就把坦克都派去掩护减少了兵力的左翼阵地。
少校猛然想起他忘记给出击部队配备一支反坦克兵了。这一口他真的叫起苦来。现在再派去的话,进攻补给站的行动是赶不上的了,不过万一日军反扑的话,或许还能赶上对付日军的反扑。所以他就让二营的反坦克排作好准备,调他们去增援第一批部队。真不知道自己还会找出多少漏洞来?
他虽然还按住性子等着,却渐渐沉不住气了,心里暗暗直骂。他的情绪已经低到了极点,只觉得一切都非碰壁不可,他就象一个小孩子踢翻了一桶漆,又敢偷偷抱着一丝希望:但求能侥幸免了挨骂。此刻他心里最着急的,倒是进攻一旦失败以后,部队撤回来重加整顿又要花费多少时间。至少又得一整天吧——这样筑路工地上就要足足损失两天的工时。那才是少校最感到着急的事。他想想倒也吃了一惊:自己一手发动的攻势,居然有这样大的规模!
差十分钟就是一小时了,暂停使用的无线电联络突然来了报告。出击部队已经到达离补给站两百码处,敌人至今尚未察觉。于是大炮开始轰击,轰了足有半个小时之久。大炮一停,步兵上去,只花了二十分钟,就把补给站拿了下来。
详细的情况,少校也不是一下子都清楚的。后来才发现,原来那天下午补给站一仗缴获了日军全部军需的三分之二,不过当天晚上少校却连想都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头条新闻,则是远役将军连同他的半个参谋班子都在这次进攻中给打死了。远役的秘密指挥所就设在补给站后不过几百码的地方,部队把敌人的这个巢穴也给捅了。
这么大的新闻,少校一时还消化不了。他命令部队宿营过夜,同时把一切能够搜罗到的人员都搜罗来,统统派往前线。直属连和勤务连除炊事员以外,一个都没留下。这样到第二天早上,他在敌后的兵力就已经达到了一千五百人,到下午,两翼也就都推动了。
也就在同一天,将军从兵团司令部回来了。费了多少口舌,郑重表明了不开辟坊远湾战场就无法迅速结束战事的意见,才算得到了上面的首肯,准予派一艘驱逐舰协助登陆。驱逐舰已尾随将军出发,预计第二天清晨即可到达半岛附近海域。现在再要请人家回去也办不到了。
将军也不想请人家回去,他让手下连夜把丛林中的部队调到了半岛的顶端。等天一亮,他就派出两个步兵连乘登陆艇到坊远湾沿岸登陆。驱逐舰准时到达,先向海滩上猛轰了一顿,然后又迫岸直接用火力支援。
第一批部队上岸时遇到了一些狙击兵,日本人零零落落打了几枪,就都逃了。半个钟点以后,这支登陆的军队就跟攻破防线深入敌后的一些兄弟部队会了师。到那天天黑,岛上的战事也结束了,剩下的事就是肃清残敌了。
根据正式上报兵团的作战过程总结,远役防线之所以能够攻破,坊远湾登陆作战成功是主要的因素。当然总结里也得表示一下:在正面战线上对日军局部防区发动猛攻,造成若干处突破,也起了配合的作用。
到底是怎么回事,少校始终弄不明白。时间一长,他也终于相信了登陆成功才是这一仗打赢的决定性因素。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奢求,只要战后整编时能给他个正式的上尉当,也就很满意了。
在一片胜利的兴奋中,大家都把侦察排给忘了。
第十二章
'正文 第135节'
就在达尔生少校发动进攻的那天下午,侦察排又继续攀登穴河山了。半山腰里热得好似一片火海,跳了进去就出不来。经过洼洼沟沟时,那扑面而来的气流仿佛都是从白热的岩石上弹回来的,他们只好老是眯着眼,过了一阵,便眯得两颊的肌肉都疼了。按说这种疼痛并不算厉害,比起大腿抽筋,比起背上那顽固而苦恼的疼痛来,真不在话下,可是在行进中这却成了最大的折磨。强烈的光芒象细木刺儿刺进了柔嫩的眼球,只觉得红光四进,金星乱冒,在脑底团团飞舞。他们已经根本不计较走过的路长路短了,脚底下的一切早已都模糊不清了。他们已经忘了什么样的地形有什么样的磨难,也不在乎前面的一程路是光秃秃的岩坡还是林木丛树了。反正到一处就有一处的艰难,只会给他们苦楚。他们就象一行醉汉,摇摇晃晃的,低倒了头,苦苦往前走,手臂时不时都会撞在自己的身上。一身的配备都成了累赘,遍体的关节都生出种种痛来。肩膀给背包带磨出泡来了。腰里子弹带一颠一颠的,碰出了紫血块,枪把磕磕撞撞,在屁股上擦出了大血泡。衬衫上汗水干处,泛出了自自的长长的一条条。
他们攀着一块块岩石往上爬,距离早已拉开了,动作也都木僵僵了,一路累得抽抽搭搭,直喘大气。克洛夫特不得已,只好隔不了几分钟就让他们休息一次;现在他们歇息的时间银行进的时间可是一样长了,一歇下来就摊开了手脚,仰面朝天躺在那里,不出一声。他们也跟担架队里那几个人一样,早已累得把什么都抛在九霄云外了。在他们的心目中自己已经不再是个有灵有性的人了。他们无非是些专门吃苦受罪的苦包袱。他们已经忘记了这趟侦察任务,忘记了这场战争,忘记了自己的过去,连脚下的地都是爬过就忘。前后左右的弟兄也似乎不过是些偶然撞上的看不清的可气的绊脚物。那超亮的炎日晴空,那火烫的岩石,跟他们才亲近多了。他们的心思就象晕头转向的耗子在体腔里乱窜乱跑,这边有一条腿累得在哆嗦,那边有个痛处如同针刺,但是这些都顾不上注意了,要紧的还是得喘过这口气来,那就够他们苦苦挣扎上好半天了。
只有两种想法还是要来干扰。一是对克洛夫特感到害怕,愈累就愈怕。现在他们随时都得提防克洛夫特的声音,克洛夫特一声令下,他们自会往前一冲,多走上几步。他们的心灵蒙上了一重茫然而又苦恼的忧虑,对他怀着一种无言而又几近乎无穷的恐怖。
第二种想法正相反,是想停下。这个心愿之强烈,超过了他们平生的任何欲望。只要一步跨出去,只要肌肉一抖,只要胸口一疼,这强烈的愿望马上就在他们心头涌起。一路走去,他们对这个带队的人都默默地怀着切齿的痛恨。
其实克洛夫特自己也差不多一样累得够呛,他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深感这中途歇一口气之可贵,也简直巴不得每次休息都能延长一倍的时间。他已经忘了大山的顶峰,他也很想停下,每次歇息到了时限,他思想上总要急速斗争一番,经受过了各种各样引诱的考验,这才重新起来赶路。他之所以继续前进只是由于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心底深处有道命令,要他非爬上这座大山不可。他还是在下面山谷里下定决心的。一旦下了决心,头脑里就象挂上了一条往前拉的铁索。要他向后转就跟要他自杀一样,都是绝对办不到的了。
他们七零八落地走了一个下午,碰到不太陡的山坡还可以勉力往上走,遇上险一些的崖壁那就只有一块岩石一块岩石地往上攀了。他们过了一道又一道山梁,磕磕绊绊地济命翻过了几座小山峰,经过潮湿的动土地带时都还摔了好几交。那高高的山却似乎永远矗立在他们的头顶上。他们抬起累得发花的眼睛看了一眼高处的山坡,便又找出一条弯弯曲曲没完没了的路,一个跟着一个继续往上爬,一当走上个平坦些的地段,心里真觉得谢天谢地。
米尼塔、怀曼和罗思三个人最狼狈了。他们落在队伍的后边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真是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算没有掉队。三个人的心都拴在一起了。米尼塔和怀曼觉得罗思可怜,对他非常同情,因为他的情况比他们还要糟糕。罗思也只能指望从他们那里得到支持,他根据自己精疲力竭的切身体验,知道他们是不会嘲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