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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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给他们逮住啦,”威尔逊还在那儿哼哼。只见他睑扭嘴歪,眼角挂下了两道泪水而不自觉,眼泪顺着两鬓直往下淌,流进了耳前乱纠纠的鬓发里。里奇斯呆呆地捻着自己杂乱的胡须,俯下身去,嘶哑着嗓子,带一点命令的口气,喊了一声:“威尔逊!”
“啊?”
“威尔逊,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你说啥……?”
里奇斯的主意已经打定。此刻回头大概还不算太晚。威尔逊的灵魂大概还没有被打入地狱。“你应该回到主耶鳅基督那里去。”
“嗯。”
里奇斯把他轻轻摇了摇,一副口气是严肃而伤感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戈尔斯坦在一边木然看着,态度之中依稀有些不满。
“你还是可以上天国的。”里奇斯的嗓音深沉极了,深沉到几乎都听不出来了。威尔逊只觉得声音嗡嗡地在脑海里震荡,好似低音提琴的琴声不散。
“嗯嗯,”威尔逊只是含糊答应。
“你忏悔吗?你要求宽恕吗?”
“能行?”威尔逊小声说。是谁在跟他说话?是谁这样缠着他不放?他只要答应下来,他们就不会跟他纠缠不休了。于是他就又含糊应道:“那好。”
里奇斯的眼里含着几滴热泪。他觉得兴奋极了。心想:妈妈跟我讲过个故事,说一个有罪的人临终之前咽不了气,是如何如何痛苦。他始终没有忘记妈妈的这个故事,可也决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会干上这样一件大好事。
“滚开点儿,你们这些天杀的日本佬!”
里奇斯吃了一惊。难道威尔逊忘了他刚才已经归依了主?可是里奇斯怎么也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威尔逊如果忏悔之后又推翻了,受到的惩罚就会加倍严厉。这样的事,是谁也不敢做的。
“你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里奇斯这轻声的嘱咐,听来口气却挺凶似的。“可要小心点哪,伙计!”
他怕再听威尔逊说什么话,就站起身来,走到担架头上,把威尔逊脚上的毯子盖了盖好,然后拿绳子往脖子上一套,在腋下一夹。一会儿戈尔斯坦也准备好了,于是他们就又继续前进了。
又走了一个小时,就到了丛林边上,里奇斯让戈尔斯坦看着担架,自己去探路。他一直朝右走,走了不过两三百码远,就把部队四天前开出的小路找到了。里奇斯见自己找得这样准,心里不免有点喜孜孜的。实际上他之所以能找到,几乎完全是凭的直觉。碰上固定的营地,穿林而过的公路,空旷的海滩,他往往容易认错,觉得看去都差不多,可是一到了山里,他走起路来心里就又揭实又自在了。
他回到戈尔斯坦那儿,两个人就又出发了,不一会儿便到了丛林里的小路上。砍掉的枝叶草木又长起了不少,因为下过了几场雨,地面上是泥糊糊的。他们一路磕磕绊绊走去,一不小心就要滑交,脚上粘了两脚板的泥巴,踩进滑腻腻的泥浆就别想站得稳。他们要是不那么疲乏的话,也许就会注意到钻进了丛林是有利有不利的;不受烈日的烤逼了,对此他们会感到高兴,可是脚下站立不稳,荆棘藤蔓、矮树乱丛一路拉拉扯扯,这些又会使他们恼火。不过他们也没有心思注意这些。他们现在已经深深地领会到,要抬这担架就非得付出艰苦的努力不可,绊脚石多一块少一块已经无所谓了。
可是他们行进的速度却更慢了。这小路原先就只有一个人的肩膀宽,如今担架抬到有些地方简直就给卡住了。个别地段根本无法抬着担架通过,里奇斯只好把威尔逊抱下来,驮在背上,一步一歪地背过这一段。戈尔斯坦就提着担架跟在后面。到了小路尽头的河边,他们作了一次较长的休息。他们也不是自己决定要多休息会儿的;他们本来只想停下来歇歇腿,不想一歇就歇了半个钟点。临了却是威尔逊闹了起来,在担架上翻呀扭的。他们就爬到他跟前,想哄他安静下来,可是他却象着了什么魔,挥舞着粗大的胳膊,发狂似的把他们乱打。
“静一静,”戈尔斯坦说。
“他们要来打死我啦,”威尔逊嚎陶大哭了。
“没有的事,没有人会来打你的。”里奇斯想按住他的胳膊,可是他死命挣脱了。只见他脑门上又挂满了汗珠。他一边哭哭啼啼喊着“哎呀”,一边就要逃下担架,他们便硬是按着他躺下。他两腿不住地抽搐,隔不了多久总又想坐起来,可是刚一探身却又哼一声倒了下去。一会儿又用胳膊护住了脑袋,学着迫击炮的声音,“卜——隆恩——”“卜——隆恩——”的瞎哝哝。哝哝完又哭了起来。“哎呀,
他们冲上来啦,他们冲上来啦。真他妈的活见鬼,我跑到这儿干什么来啦?”他们想起那一仗,都吓坏了。他们就都坐在他的身边不吭一声,彼此连正眼都不敢瞧一下。他们重新进了丛林以后,还是第一次这样感到心惊肉跳。
“别嚷嚷,威尔逊,”里奇斯只好劝他。“你要把日本人都引来了。””“我要死了,”随着这一声嘀咕,威尔逊霍地跳了起来。身子都快坐直了,却又噗地倒了下去。抬眼再看他们时,虽说还看得清楚,眼力却已十分不济了。半晌他才又开口:“哥儿们,我不行了。”他吐口唾沫试试,唾沫却过不了下巴。“肚子上的伤口都发木了。”手哆哆嗦嗦地伸向伤口,伤口上的绷带血污斑斑,都凝结成块了。
“尽是脓啊。”他叹息一声,于焦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我渴呀。”“你不能喝水,”戈尔斯坦说。
“是啊,我知道,不能喝水。”威尔逊淡淡一笑。“戈尔斯坦,你这人就是太婆婆妈妈了点。你要不是这样役有种的话,本来倒是挺不错的。”
戈尔斯坦没有应声。他神疲力之,一点也没有领会这话的意思。
“你想要什么,威尔逊?”里奇斯就问他。
“想喝点水。”
“你喝过了。”
威尔逊咳了两声,黏糊糊结了血源的嘴角边上又挂下血来。他哼哼着说;“我屁股眼儿里也流出血来了。我说哥儿们,你们还是走你们的吧。”他好一会儿没有出声,木呆呆的,只有嘴唇在那里抽动。“我真不知道是回到爱丽丝那儿去好,还是口到那个相好身边去好。”他感到身上似乎发生了一连串新的变化,伤口的破皮烂肉似乎都穿过体腔沉了下去,手似乎可以探到留下的窟窿里,却什么也掏不到了。“哦!”他雾眼蒙俄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弟兄,定了定神,才把他们看清楚。戈尔斯坦的两颊四进了许多,越发显得颧骨突出,一颗鼻子好似鹰像。那熬红的眼球上,蓝蓝的虹彩明亮中透着焦灼,金黄的胡子看去象是赤褐色的了,乱蓬蓬的一团,把下巴上的“丛林疮”都这没了。
'正文 第139节'
里奇斯却象一头劳累过度的牲口。那粗眉大眼的脸儿比平常更没精神了,嘴巴张得大大的,下唇耷拉了下来。嘴里很有节奏地喘着粗气。
威尔逊很想对他们说上两句什么。他心里想:他们都是好人哪。要不是心好,也不会把他一直抬到这儿了。他就小声说:“哥儿们,你们这样待我,我太感激了。”可是这还不能表达他的心意。他总得送他们些什么才好。
“我说,哥儿们,我一直很想在那边的林子里弄个地方酿点酒,可偏偏就是咱们调动多,待不长。不过我早晚还是要搞它一个。”他提起了最后一点虚劲,说着说着就象真有那么回事似的。“只要搞上一个,你就可以要赚多少有多少。只要酿出酒来,自己想喝个痛快就可以喝个痛快。”他扯远了,就又把话头硬是收回来。“等咱们一回到部队,我一定要去搞一个,那时我就请你们每人满满地喝一壶。我请客。”看见两人憔淬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他摇了摇头。酬谢他们每人一壶,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哥儿们,你们可以随时来喝,要喝多少有多少,没关系。只要你们肯赏光,我一定请客。”他说的都是心里话,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把酿酒的地方早点搞起来。“我一定管你们喝够。”他感到自己的肚子似乎又在往下沉了,接着他突然浑身一阵痉挛,觉得身子往旁边一歪,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吃惊的哼哼,人又昏了过去。舌头吐在嘴外,喉咙里嘎嘎地最后响了几声,他就翻出了担架。他们赶紧把他按回到担架上。戈尔斯坦抓起他的手腕,想按按还有没有脉搏河是五个指头直发软,抓起了却拉不住。他只好放下,就用食指在威尔逊的手腕上掐了几下。然而指尖都木了,触到皮肤没有一点感觉。弄了一阵,最后只好对他看看。“八成儿是死了。”
里奇斯“嗯”了一声,叹了口气,脑子里隐约掠过个念头,似乎觉得应该给他做个祈祷。
“唉,刚才还在……还在说话呢。”戈尔斯坦终于晃晃悠悠地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许多说不出口的想头一时都汇集在心头,不能不斟酌一下。
里奇斯小声说道:“咱们还是走吧。”他费劲地站起身来,拿起担架上的带子,往脖子上套去。戈尔斯坦迟疑了一下,终于也照办了。各就各位以后,他们就拖着踉跄的脚步,踩进小河平缓的浅流,朝着下游的方向走去。
他们也不觉得这样抬着个死人走有什么可任之处。他们早已习惯成了自然,每次歇息完了总要把他再抬起来;他们脑子里只有一条,就是非把他带着走不可。岂止如此,其实他们心里根本就不信他已经死去。从理智上说是知道的,可是心里却怎么也不信。这会儿他要是大声嚷嚷要水喝的话,他们才不会感到吃惊呢。他们也谈起过他的善后问题。一次休息时里奇斯说:“咱们把他送回去以后,还是应该用基督徒的葬礼把他安葬,因为他毕竟作过忏悔了。”
“嗯,嗯。”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了,实在并没有印进他们心里。戈尔斯坦的心里很不愿意承认威尔逊已经死去;他坚决不让自己的脑子领会这一层意思,他干脆什么也不去想,只是一步一滑地踩着河底溜平的岩块、那浅浅的上游的河水,埋着头往前走。领会了这一层意思的话他是受不了的。
里奇斯心里也乱糟糟的。他说不准威尔逊到底是不是算已经要求宽恕他的罪孽;他脑子里已经都搞糊涂了,他只能抱住一条:只要他能把威尔逊送回部队,好好安葬,那威尔逊也就算是归了上帝。再说,好容易把威尔逊抬到了这里,结果威尔逊却死了,他们两个自然也有一种前功尽弃之感。他们多么希望能胜利完成这不平凡的长途跋涉啊。
抬着晃晃荡荡的担架,拖拖沓沓地踩着水花,他们现在走得慢极了,走得比以前什么时候都慢。头顶上,两岸的树木枝叶搭连;这小河婉蜒如同丛林中开出一条隧道的景象,又呈现在他们的眼前。他们低垂着脑袋,直挺挺地挪动着双腿,仿佛生怕膝头一弯,就会彻底垮下似的。如今他们歇息起来就扑通一声往浅水里倒去,威尔逊半淹在水中,他们则把手脚一摊,躺在担架的旁边。
他们简直已经没有什么知觉了。脚板简直是在河底瞎闯乱撞,踩得河里的小石子嘎嘎直响。从脚跟边流过的河水是凉凉的,可是他们却毫无所觉。密林蔽天,夹道里一片幽暗,他们激默无言地随着流水磕磕绊绊向前走去。鸟兽见远远来了人,都热闹了起来:猴子抓着屁股哇哇乱叫,鸟儿叽叽喳喳此呼彼应。一会儿人到跟前,却就鸟止兽息,直到他们走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