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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部分

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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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送来了,他一点也吃不下。他坐在那儿想他的心思,他觉得这医院里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他懊悔没有回到侦察排去。现在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说什么他都愿意。
医生来了,米尼塔不叫不闹,看着他替自己解开了腿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中间已经结起了线那么一条淡红色的新肉;医生给涂了些红色的消毒药水,没有再上绷带。米尼塔的心跳得飞快。头里悠悠忽忽的,只觉得发晕。
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不觉吃了一惊;“大夫,我什么时候出院?”“怎么啦?”
“我也莫名其妙,今儿早上一醒过来,我就弄得稀里糊涂:我这是在哪儿啦?”米尼塔作了个茫然不解的微笑。“我分明记得我是因为腿上受了伤,在另外一个帐篷里治疗的,现在怎么到这儿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医生不动声色,对他瞅瞅。米尼塔也只好硬起了头皮,四目相对朝他望望。尽管作了最大的努力,米尼塔最后还是兔不了心里一虚,讪讪一笑。
“你叫什么名字?”医生问他。
“米尼塔,”他还报了自己的军籍编号。“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吗,大夫?”“可以。”
米尼塔觉得又是欣慰,又是失望。当时他的心里还掠过了一刹那的后悔:自己不开这个口有多好!
“还有一件事,米尼塔,等你换好衣服以后,我有话要跟你谈。”医生刚一转身,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他说:“可别溜之大吉啊。我这是命令:我有话要跟你谈。”“遵命。”米尼塔耸耸肩膀。心想: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起事情这样轻易就对付了过去,他有些扬扬得意了。一个人只要脑筋动得快,什么尴尬事儿都有法子蒙混过去。衣服还卷作一团摆在床头,他抖开穿上,把鞋也穿好。此刻太阳还不算太猛,他心里感到满高兴。他想:我可不是那号材料;从早到晚这样仰面朝天躺着,我受不了。他瞧了瞧死人睡过的那个床位,为了驱散一阵揪心的不安,他故意把肩膀一耸:能够出去就是大幸了。他突然想起了昨天的作战行动,心里不由得一沉。但愿侦察排不要派到什么任务才好。他担心自己这步棋子说不定是走错了。
穿着整齐了,肚子却觉得饿了,他就到医院的炊事帐篷里去找大司务谈谈。他说:“兄弟今天没有吃上早饭,现在要口部队去了,你总不见得让兄弟就空着肚子走路吧?”
“好说,好说,那就随便用点儿吧。”厨房里还剩得有J些炒蛋,是用蛋粉做的,咬上去好象橡皮,米尼塔狼吞虎咽吃了个精光;十加仑的大锅里还剩下些半冷不热的咖啡,他也喝了几口。咖啡里一股浓浓的氯气味儿,他喝得直皱眉头。心想:喝这种玩意儿,还不如干脆喝碘酒呢。
他拍拍大司务的背,说;“谢谢你了,老哥,我们部队里的大司务要是也有这样的手艺就好了。”
“是吗。”
米尼塔向医院的后勤中士领回了枪和钢盔,荡呀荡的来到了医生的帐篷里,问医生:“你有事要找我吗,大夫?”
“是的。”米尼塔就在一张折椅里一屁股坐了下去。
“站好了!”医生一声命令,两道冷冷的目光盯住了米尼塔。
“这是咋啦?”
“米尼塔,我们军队里不需要你这样的货色。你耍的拙劣花招是骗不过人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呀,大夫。”米尼塔的口气里略带几分讥刺。“不许你顶嘴!”医生冲他大喝一声。“我本来是打算把你交付军法审判的,遗憾的是这太花时间,再说,你也正巴不得别回部队哇。”
米尼塔不吭声了。他感到脸上发红,站在那里又是紧张又是火冒,只恨不能把这医生宰了。
“上级跟你说话,怎么不应声啊!”
“是,长官。”
“你要再耍这种鬼把戏,我就亲手把你揪上军事法庭,十年班房是饶不了你的。这回我就写张条子给你们部队首长,罚你做一个星期的杂务。”
米尼塔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咽了一口唾沫,过了会儿才说:“你干吗要跟我过不去呢,长官?”
“闭嘴!”
米尼塔瞪了他一眼,半晌才说:“没有别的事了吗,大夫?”
“你给我滚吧。下次要来,除非你肚子上打个对穿窟窿。”
'正文  第78节'
米尼塔昂起了头,悻悻然走了。他气得浑身哆嗦。心里直骂:臭当官的!贼当官的!当官的全是一个样。一个树根把他练了一下,差点叫他摔了一交,他越发来了火,狠狠地把地跺了两脚。等打完了仗以后,他不落到我的手里便罢,落在我手里我就不对他客气。我就给这小子一点厉害看看。医院的营地外就是汽车路,他来到了路上,等候从海边开来的过路车辆。想到气处,还啐了两口。这个蠢蛋,在战前八成儿连口饭都混不上吃呢。现在居然也算个医生了。他感到一阵羞愧。心想:看我也真是,气得都哭了!
不大一会儿,就有一辆卡车开过,停下来让他搭车。他爬上后车厢,高高地坐在那满车子弹箱的顶上,心里愤愤不已。你看,战斗负了伤,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对待啦?简直给当作了一条狗!他们才不在乎我们呢。我这次归队是主动提出的,可那小子却把我当成个罪犯。哎,这帮混蛋,全都不是东西!他把钢盔往脑后一推。我再给他们卖命就不是人,今后我就一心一意为自己。他们要这样待我,好,走着瞧。想到这儿他才觉得算是出了一口气,嘴里终于进出了一句:好吧,走着瞧吧。他呆呆地望着卡车两边飞快掠过的莽莽丛林。好,走着瞧吧。他掏出支烟来点上。走着瞧吧。
侦察排上午出去筑路,回营地来吃午饭时,雷德发现了米尼塔。他排队领好了饭菜,就在米尼塔身旁坐下,把盘往地上一放。好容易哼了一声,在一棵树上小心靠好,这才对米尼塔点点头,说:“刚回来吗?”
“早上回来的。”
“擦破了点皮,就叫你待上那么久啊,”雷德说。
“是啊。”米尼塔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咳,那种地方就是这样,进去不易,出来也难。”他吃了一大口细红肠。“在那里过得倒是挺清闲的。”雷德拿起匙子,没事找事地在盘里把脱水土豆泥和罐头芸豆拌来弄去。他现在只有一把汤匙了,刀叉早已在几个月前都扔了。“他们待你很不错吧?”这样刨根问底的,自己也觉得讨厌。
“太好啦,”米尼塔说。他喝了两口咖啡。“就是跟那儿的一个医生拌了两句嘴,那个小子!我火儿一旺,骂了他两句难听的,这下子好,现在就罚我干杂务了,别的倒没有什么。”
雷德只是“哦”了一声。两个人就默默地继续吃他们的饭。
雷德只觉得心神不定。近几个星期来他腰子疼得愈来愈厉害了,今天早上连举个铁镐都得狠命使劲了。铁镐刚一抡过顶,身上就是一阵剧痛,痛得他牙关紧咬,手指乱抖。过了一会他只好停下,背上却还是隐隐感到一阵阵钝痛,不停地痛了一个上午。卡车来接他们的时候,他好不容易才翻过后挡板爬了上去。怀曼那条尖嗓子当时就嚷嚷开了:“你真是老啦,雷德。”
“是啊。”卡车在疙疙瘩瘩的路上跳得厉害,越发加重了他的苦楚,一路上他始终不言不语。炮打个不停,估计一场进攻迫在眉睫,这就成了大家的话题。雷德心想:看来又要派我们上前沿了,我还是去把病看看好。他甚至还无意中冒出了一个念头:说不定还可以住医院呢;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念头,他马上感到不是味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我从来不干临阵脱逃的勾当,现在也不能干。然而他总是心神不定,总是忍不住要回过头去看看。心里暗暗嘀咕:那吓人的七天八夜还缠着我没完呢。
“他们待你大概挺客气的吧?”他又问了一遍米尼塔。
米尼塔放下咖啡,警觉地瞅了雷德一眼。“暧,可以。”
雷德点上了一支烟,然后用手一撑,不大利索地爬起身来。他一边在热水桶里洗匙盘,一边就在心中暗暗盘算要不要去看一趟病。不知怎么,他总觉得看病象是不大光彩似的。
最后采取了折衷方案,到威尔逊的帐篷里去弯一下。“嗨,伙计,我想去看一趟病。一块儿去吗?”
“这个……哎,我算是看透了,这世上的医生,从来就没有看得好病的。”“我看你身体好象不大舒服呢。”
“是不舒服。不瞒你说,雷德,我肚子里的家伙都坏得一塌糊涂了。现在连撒把尿,都火辣辣地痛。”
“得用麦管来吸了。”
威尔逊一听咯咯直笑。“是啊,准是哪儿出了漏子。”
“算啦,还是一块儿去吧,”雷德邀他。
“啥,雷德,你不知道,他们病查不出来,就会说你根本没病。这班王八蛋懂个屁,他们就会叫你脱掉裤子让他们检查,要不就给你一片阿司匹林。再说我也真不想撂下筑路活儿跑开。我这个人别的方面也许毛病不少,可是该我干的我决不躲懒,那可从来不含糊。”
雷德刚点了支烟,背上突然起了一阵绞痛,他闭上了眼极力忍住,脸上才算没有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等绞痛过后,他才又轻轻地说:“去吧,咱们歇一天也不算罪过。”
威尔逊叹了口气。“好吧,不过我总觉得有点泄气。”
他们到连部事务室,在文书那里登了个记,然后就穿过营地,来到团部救护站所在的帐篷里。帐篷里有几个人站在一边,等着给检查。帐篷一头有两张帆布床,上面坐着五六个人,都赤着脚,在用一种红色的杀菌药水搽脚癣。当兵的来看病,都得先经过一个士兵的检查。
“排这个队真是活倒霉,慢透了!”威尔逊抱怨起来。
“排队哪有不慢的呢,”雷德说。“人家什么都有规矩,得按制度办哪。唉,排队!排队!只要一排队,不管干啥,先就倒了胃口。”
“将来咱们回到了国内,恐怕连找个女人都得排队呢。”
他们就这样说着闲话,跟着队伍缓缓向前移动。终于雷德挨到了那个卫生员的跟前,可是他的舌头却一时僵住了。他是想起了那些当农业季节工的老头,不是风湿,就是痛风,或者梅毒,折磨得他们手蜷脚硬,两眼失神,经常醉醺醺过日子。他就碰到过这样的老头,抽着鼻子挨到他的跟前,来问他讨粒药吃。
眼前的局面可不是正好颠个倒么,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工生员厌烦的目光盯住了他。
“我是背上不舒服,”雷德终于局促不安地吐出了一声咕哝。
卫生员大喝一声:“那就把衬衫脱了呗!穿着衣服叫我怎么看得出来呢。”这一喝倒把雷德给喝醒了。他发了火:“脱了衬衫你也一样看不出来。我是腰子病。”
卫生员叹起气来。“你们这些小子,还真有些鬼办法哩。去,到那边请医生看去。”雷德看到另外有一个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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