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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部分

裸者与死者 作者:诺曼·梅勒[美]-第9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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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黄昏时分,护送威尔逊的便只剩下了布朗、史坦利、里奇斯和戈尔斯坦四个人。帮忙抬了一程的那几个,已在天黑前一小时回去了。布朗又赶了半英里路,才决定歇下过夜。一道山埂象个马鞍子连着两个小山包,他们就在山埂下边一点儿的地方找了个小林子安顿下来,围着威尔逊绕成一圈,铺开毯子躺下。说不上几句话,眼皮早已沉重起来。天黑了,树林子里更是黑得厉害。累极了也好,蜷着身子往毯子里一钻都是舒服的。
夜风有点冷意,吹得树叶籁籁作响。看样子要下雨,这就不禁引起了他们的胡思乱想。他们想起夏天的傍晚坐在家里的门廊上,看天上的黑云愈积愈厚,那时头顶上有遮盖,心中是坦然的。由此又勾起了许多令人怀念的回忆:那夏日的光景,那星期六晚上的一阵阵跳舞音乐,那狂欢的气氛,那花木的芬芳——叫他们回忆得津津有味。忘却了好几个月的事情又都想起来了:驾车飞驶在乡村公路上是多么带劲,那车头的大灯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直透枝叶丛中;夜晚虽然闷热,两情相悦时却是那样柔情似水,难舍难分。想到这儿,他们就越发使劲往毯子里钻了。威尔逊又渐渐苏醒过来了。一阵阵痛,仿佛一朵朵云彩托着他飘然而起。他不光哼哼,还在咕哝,但是谁也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肚子疼得厉害,他用出仅剩的一点力气,想提起膝头来蟋在胸前,可是觉得脚腕子象给人绑住了似的。他使劲一挣,就挣醒了过来,脸上是满脸的汗珠。“放开,放开,你这个王八蛋,别拉着我的腿呀。”
他骂得声音很大,把大家都从迷离中惊醒了过来。布朗来到他身边,拿手绢的一头沾了点水,替他把嘴唇擦擦。“静一静,威尔逊,”他轻声说道。“你可千万不能出声啊,伙计,不然可要惊动日本人啦。”
“放开,混蛋广威尔逊一声大叫,顿时累得气息微微,又瘫倒在担架上。他模模糊糊感觉到又在出血了,头脑里随之产生了幻觉,一时便胡思乱想开了:这是在游泳呢,还是把裤子尿湿了呀?“我糊里糊涂把尿撒在裤子里啦,”他哺哺自语,等着一巴掌打来。“伍德罗呀,你真是个不争气的蠢小子,”耳边似乎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他咯咯一笑,躲过了巴掌。“幄,妈呀,我不是有意的。”他叫叫嚷嚷地一边央求,一边在担架上直扭,象是有人要打他,他在东避西闪议的。“威尔逊,你千万不能出声啊。”布朗替他轻轻地揉两边的太阳穴。“你只管放心,伙计,有我们在照应你哪。”
“好……好。”威尔逊的嘴角边挂下一滴血来,他一动不动,只觉得下巴上有一滴东西干结了。“下雨啦?”
“没有。听我说,伙计,你千万不能出声,小心有日本人呢。”
“啊。”这一下他可吓得有点清楚了,心里倒害怕了起来。他恍惚又落在开阔地上高高的草丛里,等着被日本人发现。他不知不觉地轻轻哭出了声来,好象哭声都是自然而然从他的神经里分泌出来的一般。我得沉住气。可是他感觉到腹部在搏动,血在滴滴答答往外流;有如泉水顺着山沟寻取新的河床,他觉得他的血也觅路流过了腹股沟,最后在两腿之间汇成了一潭。他心里明白:我要死了。他象肚子里长着眼睛似的,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伤口皮溃肉烂,周围都在蜷缩,在扭动,不断地把血往外挤。
“就象女人的那话儿,”这句话他觉得自己是悄悄儿说的,实际上声音却是大得象吼叫。
“威尔逊,你别胡说八道了。”
在布朗的轻抚款揉下,威尔逊的恐惧渐渐消失了,最后就变成了一种隐隐的不安之感。他这一回的话才真是悄悄儿说的:“有件事儿我总想不通。怎么俩人睡觉会变仨,怎么俩人睡觉会变仨。”他一叨叨就象唱小调。“那不是桥归桥、路归路的事吗,怎么两人一好上,就会蹦出个娃娃来呢?”他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当然痛也是一个原因;过了会儿,眉头才又舒展了开来——原来他又色迷迷地想起搂着女人快活的种种丑态来了。到后来脑子里的景象都模糊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却出现了一连串的同心圆,往他脑袋里直钻,使他昏昏沉沉,象上了麻醉药。我不能迷糊过去啊。要是让他们给动了手术,掏空了身子,就再也睡不成觉啦。“睡觉,睡觉,爸爸把命送掉。”他的脑子荡荡悠悠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到躯壳里,好象换上了一副旁观者的眼光,看到自己是个快死的人了。他吓坏了,他极力反抗,他不敢相信,正如一个人对着镜子说话,不敢相信镜子里的这张脸真就是自己似的。他趔趔趄趄摸过了多少黑洞,才相信了自己刚才是听到女儿在说:“睡觉,睡觉,爸爸把命送掉。”
“放屁!”威尔逊大叫一声。“梅儿呀,你从哪儿听来了这么句屁话?”“你的女儿一定是挺聪明的吧,”布朗说。“她就叫梅吗?”
'正文  第111节'
威尔逊听见了他的声音,好半天才又清醒了过来……这是谁呀?”
“是我布朗。告诉我,梅是啥样儿的?”
“调皮的小鬼一个,”威尔逊说道。“小家伙机灵透了,那模样儿才叫讨人喜欢呢。”他依稀感到自己脸皮一皱,笑了笑。“我告诉你说,我只要给她一哄,对她简直百依百顺——她已经摸着门儿了。小妞儿真乖得不得了。”
肚子里的疼痛又剧烈起来了,他躺在那里直喘粗气,就象一个临盆的产妇,只顾得咬牙忍受肉体上的痛苦折磨。“啊——”他的呻吟都是粗声大气的。
布朗赶紧问:“你另外还有孩子吗?”一边按着威尔逊的前额轻揉慢抚,象哄小孩子似的。
可是威尔逊没有听见他的问话。疼痛把他的心完全牵住了,他是昏昏沉沉地、简直是歇斯底里地在那里苦苦招架,好比一个人在黑暗中格斗,正扭住了对手,一起朝一座长得见不到底的楼梯下摔去。他不肯服输,痛得一声声直呜咽,荡荡悠悠的,渐渐晕了过去,闭着眼皮,只觉得脑子在一个劲儿地打旋。
布朗还在威尔逊的额上按摩。黑咕隆咯中他觉得威尔逊的脸似乎跟他连成了一体,成了他手指的一部分。他咽了口唾沫。此刻布朗的心清真复杂得出奇。威尔逊的痛叫、嚷嚷,使布朗的头脑清醒了起来。他担心了:附近会不会有敌人的巡逻队呢?他由此而想起这小林子毕竟并不安全,他重又意识到了眼前这孤立无援的处境——小林子外茫茫一片尽是荒山野地啊。每次他只要冷不了听到一点响动,就会不自觉地打个闪缩。然而他还不仅是担心,他变得敏感极了,威尔逊的身子每次一哆嗦,一显出痛苦的样子,都会悄悄通过布朗的指头、手臂,直传到他的心灵深处。威尔逊一惊,他也会莫名其妙地一惊。仿佛他的脑子已经给洗过了,凡是经验留下的一切引起疲劳的毒素,凡是能起保护作用的一切组织,凡是带有刺激性的一切化学成分,凡是记忆造成的一切锈蚀,都已给荡涤干净。他一方面是更脆弱了,一方面却也少了很多怨气。这无边的夜色里本来就含有一种可怕的因素,加上小林子又不大安全,身边还有个伤号受着折磨尽自胡言乱语,三者合在一起,使他只感到无遮无掩、无依无靠,四外黑沉沉荒凉的山地里每一阵萧萧的风声送进树林子来,都会引起他的神经一阵紧张。
“好好歇着吧,伙计,”他小声说。
他以前失去了的一切——那幼年的壮志和激情,那早已化为一股烦躁之气的幻灭了的希望——都在心中激荡。威尔逊提起了孩子,使布朗久有的一个心愿又在心头泛起;他自从结婚以来,恐怕还是第一次这样想做爸爸。他今天对威尔逊很同情,这跟他平时抱着优越感拿威尔逊开心的态度简直毫无共同之处。此刻在他的心目中,威尔逊已经不完全是威尔逊了。在布朗这心潮起伏的一时间,威尔逊就是布朗心中希望的象征,心中希望的化身。他就是布朗的娃娃,可同时也是布朗一切痛苦和失望的具体体现。在这短短几分钟的工夫里,布朗觉得威尔逊简直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重要——连女人都不及他重要。
不过这种心情是长不了的。布朗就象是夜半乍醒,睡梦的余意犹在,一时不知所措。在由睡而醒、由梦而觉的转化过程中,他总有这么一个不知所指的短暂的现象,脑子还悠悠忽忽地追赶着梦境,却记不得一点过去的经历,甚至也记不得一点生活中的琐细小事,所以根本想不起自己是何许样人,连个起码的轮廓都没有。渐渐地他就想起来了,那时他就沉浸在茫茫的黑暗里,内心不仅明白了自己原原本本的来历,也不仅从身上血流的阵阵搏动中明白了眼前的一切,而且还亲身体会了人类和隐藏在人类心中的野兽(十足就是原始老林中昏昏然醒来的野兽)都有哪些共同的特点。是好也罢是歹也罢,反正此时此刻的他,很可能也就是本来的他了。但是他照例总会完全清醒过来,认出了那熟悉的床架子、那长方的淡淡的窗影,闻到了自己身上那股闻惯的淡淡的气息,那咄咄逼人的无穷忧虑和伤感也退处一隅了,差不多都给忘了。于是他就会思量起这新的一天所要操心的事来。
布朗想念妻子也是这样,刚想起她的时候感到无限怀念,压抑已久的热情有如决堤之水,他仿佛还看见妻子的面庞贴着自己的脸,丰满的胸脯在他的脖子上挨挨擦擦。不过这种陌生的感觉、这种纯真的感觉,渐渐地就消失了。耳边听到了戈尔斯坦和里奇斯的说话声,手指感觉到威尔逊额角上汗津津的,他马上又想到了今后两天还有那么多的麻烦问题。他正要口到现实中来,心却紧紧抓住妻子的影子不放,象狗死死咬住了块骨头似的。他终于还是把妻子推开了,心头不禁又涌起了一片辛酸:女人,就会找野汉子鬼混!
要把威尔逊抬回去是谈何容易,他默默思量起种种难处来了。执行任务头两天就是那么累人,疲劳都已经深深地入了骨了,抬担架的替手又都归了队,所以前面的山路赶起来是够扎手、够要人的命的。明天一上路,情况是可想而知的。明天只有四个人抬担架了,四个人就得一路抬下去,一直包到底。可是早上起来只消抬上刻把钟,管保就会累得没命,那时就只能死扶活撑,隔不了几分钟便得停下来喘口气。威尔逊有两百磅重,加上各人的背包也都系在担架上,总共就要远远超过三百磅。要摊到七十五磅一个人哪。他直摇头了。根据经验,他知道自己一旦到了筋疲力尽的地步,精神就垮了,斗志就瓦解了,脑子也糊涂了。他是这支小小队伍的带队人,带领他们完成任务是他的责任,可是他现在对自己已经不大有信心了。先是对威尔逊深感同情,中间一度觉得心境清净,后来却又重新泛起了一怀辛酸,经过了这样三番曲折,结果他倒是对自己说了几句不折不扣的老实话。他承认了他是因为怕继续跟着部队前进才接受了这个差使的,在这件事上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布朗心里明白:当士官的一旦心虚胆怯,叫人看了出来,这个士官就尼也不值了。可是问题还不止此。本来他要是想混的话,还尽可以一月月、一年年地混下去。他们实际作战的时间非常有限,就是遇上作战也不一定就会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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