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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经济史的趣味-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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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怡严合着,原刊于《新史学》2002年12月第13卷4期

6《盐铁论》的臆造问题







1前言与摘要
1996年12月号第14期的《中国文化》,刊载了赖建诚的〈《盐铁论》的结构分析与臆造问题〉,此文于1998年重刊在他的一本文集《绿野仙踪与中国》(《三民丛刊》第186号)。这篇文章提出一些合理的怀疑,但也引发可以再辩驳的议题。本文从其它角度,提出不同的证据与说法,一方面和赖文的论点相辩难,二方面希望能引发不同的讨论。这个题材或许仍无定论,但总是一个值得辩解的公案。

以下略述赖文的论点旨要。此文把《盐铁论》内59篇的内容,以篇名为单位分成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政治问题、意识思想、匈奴问题、相互讥讽等六类,制表分析后得到一项结构性的观察:谈论经济问题的篇数只占12%左右,而与意识形态争执(儒法对立)相关的篇数最多,将近全书的三分之一。然后根据这个结构分析表,列举四项理由,说明《盐铁论》的4259篇有可能是桓宽所拟,而不是根据会议实况推衍增广的。
全书60篇内,除了〈60杂论〉是作者桓宽的「跋」(记载编着此书的经过、参与者、以及桓宽对盐铁会议的人事评论),其余59篇大约可分成两个阶段。第141篇可称为本论,因为主题是在争论是否要「罢盐、铁、酒榷、均输」(〈01本议〉);到了〈41取下〉所得到的结论是:「请罢郡国榷沽,关内铁官。」皇帝(一说是丞相)批准了这项结论,所以主题到此告一段落。
依姚鼐的见解:「。。。42篇以下,乃异日御史大夫复与文学论伐匈奴及刑法事,此殆尤是桓之设言」(《惜抱轩全集》笔记卷七〈盐铁论〉)。这句话说明两件事:(1)4259篇的主题,移转为匈奴与法律问题,与盐铁本议无涉,所以是「余论」而非主论;(2)这18篇是桓宽臆造的。主题转移是有目共睹的事实,这18篇内国防问题占11篇、刑法问题与意识思想问题(如〈56申韩〉、〈58诏圣〉)占7篇,经济问题、社会问题、政治问题全未涉及。


桐城派文学大师姚鼐
4259篇是否为桓宽臆造,则较易引起争辩。姚鼐的论点出自他的《惜抱轩文后集》卷二〈跋盐铁论〉。姚鼐批评《盐铁论》冗长不实:「其明切当于世,不过千余言,其余冗蔓可削也。。。。(桓)宽之书,文义肤阔无西汉文章之美,而述事又颇不实,殆苟于成书者与!」17。冗长的部分,读此书的人大都有同感。而不实的部分,姚鼐的证据是:〈42击之〉的开头说,「贤良、文学既拜,咸取列大夫,辞丞相、御史。」姚鼐认为西汉的贤良与文学,很不容易被取列为大夫,证据是:「按汉士始登朝,大抵为郎而已,如严助、朱买臣对策进说,为中大夫,乃武帝不次用人之士,岂得多哉?昭帝时,惟韩延寿父死难,乃自文学为谏大夫,魏相以贤良对策高第,仅得县令,其即与此对者,固未可决之。要之,无议盐、铁六十人取大夫之理,此必宽臆造也」。他的论点是:文学朱买臣能当上大夫,是武帝破格取用,贤良魏相对策高第,也只能当县令,参加盐铁会议的六十多位文学与贤良,怎么可能「咸取列大夫」?
赖文提出四点理由,推测4259篇是桓宽臆造的。第一是双方代表人物方面的问题。如果是官方的正式会议,怎会在42篇开头说「辞丞相、御史」,而只剩文学、贤良、大夫三方?4259篇中的主要对话者,是大夫与文学双方,但到了〈55刑德〉倒数第二段,御史竟然出现了,之后的〈56申韩〉、〈57周秦〉、〈58诏圣〉也都是以御史主问,由文学应答,到了〈58诏圣〉的最后以及〈59大论〉时,才又由大夫主导。这和〈42击之〉所说的「辞丞相、御史」不合:既已辞御史,为何御史又出现?此外,贤良在4259篇中全未出现。总之,御史实未辞,而贤良虽未辞,但亦未赞一词。若说这是官方的会议,在形式上也奇怪;若说是桓宽臆造,也不无可能。
第二是主题方面的问题。盐铁会议的主题,在〈41取下〉时已有结论:「罢郡国榷沽、关内铁官」。主题至此已毕,为何要另日再有4259篇之议?况且4259篇的主题,在141篇中也都已论过,何必重复?若要再论,何必「辞丞相、御史」?再说,4259篇并未得出具体的政策性结论,也毫无经济方面的主题,与本书的名称《盐铁论》不符。
第三是匈奴问题。《盐铁论》虽以盐铁之议为题,然而盐铁官卖的根源问题,是由于匈奴边患导致国防支出过高,所以与匈奴相关的国防问题,才是前提性的主题。141篇中若以经济社会政治问题为主,4259篇转以匈奴问题为主,两者是相贯通的。反论:若国防问题为首要,何以在全体出席争辩的141篇中才只占三篇,反而在「辞丞相、御史」之后,才在4259篇中大论特论(11篇)?况且匈奴问题在武帝晚年时威胁已大减,昭帝霍光主政时,匈奴问题的重要性并不高,所以在141篇的「主论」内,只有三篇谈匈奴问题,这么低的比例(341),和当时的实情较吻合;4259篇中的高比例(1118)不符当时问题的优先级。
再说,141篇中谈论匈奴问题时,篇名都是防卫性的:〈12忧边〉、〈16地广〉、〈38备胡〉,这和昭帝时对匈奴采取防守和平的路线相符;而4259的篇名则较积极主动,例如〈42击之〉、〈45伐功〉,这和141篇的立论在气息上大异。若4259篇为桓宽所拟,则有可能是桓宽时(宣帝),匈奴问题再度吃紧所致:《汉书˙宣帝纪第八》本始二年(72 BC)夏之后,「匈奴数侵边,又西伐鸟孙。。。。凡五将军,兵十五万骑,校尉常惠持节护乌孙兵,咸击匈奴」。所以恐怕是桓宽写书时,对匈奴问题另有切肤之感,才在4259篇中大幅托事立言。
第四是内容的顺序问题。若依六大主题来分类,每类内的篇序参差不齐,以经济类为例,〈01本议〉、〈02力耕〉、〈04错币〉是盐铁会议的经济性主题,排在前面是合理的。之后就跳到〈14轻重〉、〈15未通〉,然后到〈35授时〉、〈36水旱〉才再出现,中间差隔甚远。这种顺序跳跃的情形,在其它五类中都可以见到。而在4259篇中,顺序则井然整齐:4252篇连续都是匈奴相关的题材;在意识思想类内也一样:5359篇连续。若这项分类大致可信,我们可以猜测:由于会议时辩论激烈,偏离主题的情况时常出现,所以141篇内的顺序自然参差不齐。反过来说,4259篇的秩序未免过于井然,较像是个人作品的推理。此外,在141篇中激烈人身攻击的部分,在4259篇中竟然不见了,这通常是单一作者抑压激情,转化为理智语言的结果,而非政治对立双方的常态。
从以上的四点,赖文推论141与4259篇在结构上是不连续的,下半部可能是桓宽自己的「续论」。再就4259篇的内容来看,与141篇相较之下,这下半部书所提出的新论点甚少,基本上是在重复141篇的论点,饰以不同的文句而已:辞多义寡,属于续貂之作。姚鼐说「(桓)宽之书,文义肤阔」,大部分的读者想必同意。又云:「其明切当于世,不过千于言,其余冗蔓可削也」;此言或许稍过,但删去4259篇必无碍主题,删去141篇内的一半文句(尤其是文学的发言部分),反而较能显出「西汉文章之美」。摘述赖文的旨要之后,以下是本文所提出的辩驳。

2与会者和发言状况的问题
参与盐铁会议的人士共有六十余人,141篇内(正式会议)和4259篇内(会后会)的参与者,基本上是同一批人。只是在会后会时,因为是非正式的会议,所以丞相田千秋(或称车千秋),和他的属员丞相史等人就没参加。此外,文学和贤良的人数也应该少了一些。
代表政府的与会者有四种身分:丞相车千秋、御史大夫桑弘羊、丞相的属员丞相史(有数人)、御史大夫的属员御史(有数人)。代表民间的,有文学和贤良两种身分。扣除丞相和他的属员丞相史数人,以及桑弘羊和他的属员御史数人(假定共计十人),则剩下的文学和贤良,大约有五十余人。
丞相田千秋的事迹,在《汉书》卷66有详载,不赘。至于为何又称为车千秋,那是因为「千秋为相十二年,…千秋年老,上优之。朝见,得乘小车入宫殿中,故因号曰车丞相。」其子孙此后改姓车。丞相之下的丞相史(即丞相长史),《汉书?百官公卿表》说:「文帝二年,复置一丞相,有两长史,秩千石。」所以照编制应有两人。
御史大夫桑弘羊的职责是:「内承本朝之风化,外佐丞相,统理天下。」御史大夫的地位仅次于丞相,在汉代往往会补丞相之缺。18 他的生平事迹,在正史内并无传记,只能从其它人的记述中,拼凑出一个大略的形象。王利器在《盐铁论校注》的前言里(页2230),对桑大夫的生卒年和重要事迹,有相当的描述。此外,马元材(1982)《桑弘羊年谱订补》(河南:中州书画社,194页)也有补充资料,在此不拟重述。
御史大夫的属员御史,据《汉书?百官公卿表第七上》的说法:「御史大夫,秦官,位上卿,银印青绶,掌副丞相。有两丞,秩千石。一曰中丞,…内领侍御史员十五人,受公卿奏事,举劾按章。…」汉代通称的「御史」,就是御史大夫之下的这些官。《续汉书?百官志三》说这十五位御史的官俸是六百石,他们的职责是:「掌察举非法,受公卿群吏奏事,有违失举劾之。」
据《汉书?昭帝纪》,始元五年六月诏:「其令三辅、太常举贤良各二人,郡国文学高第各一人。」所以贤良应有八人:三辅(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各推荐二人(计六人),太常推荐二人,合计八人。19文学是「文学高第」的简称,是学经书的儒家,约四十余人,由各郡国推荐。《汉书?地理志》所载的郡国数远不止此数,可能某些郡国并未推荐。
已知的贤良,只有茂陵(地在右扶风,当时可能归太常管辖)的唐生,和一位被桑弘羊称为「子大夫」的人。「子大夫」是一种尊称,《汉书?董仲舒列传》说,董仲舒对策时,武帝在「制曰」中,数度用「子大夫」来称呼他。同样地,在盐铁会议中,桑弘羊对某位特定的贤良也用此称呼。而这位贤良前后发言的语气相当一致,甚似为同一人(详见王利器1992页341的考证)。现在可知姓氏与出处的贤良只有一人:茂陵的唐生,「子大夫」可能就是指他而言。已知的文学,只有鲁(国)的万生、中山(国)的刘子雍、九江(郡)的祝生,这是根据〈60杂论〉的说法。此外,提供许多与会议相关消息给桓宽的汝南郡朱子伯(〈60杂论〉:「汝南朱子伯为予言」),是否也是与会的文学之一呢?
以下分述参与者的角色和发言状况。依王利器(1992)集注本的分段方式,141篇内共有242段(73%),4259篇有87段(27%)。有21段未计入这329段内,都是属于状况描述、开头语或结束语者,如:大夫曰:「御史!」御史未应,大夫不说,作色不应也。
六种身分的参与者当中,最高的是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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