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逆情-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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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罢之。又诏掖廷、晋阳、中山宫人等,及邺下、并州太官官口二处,其年六十已上,及有癃患者,仰所司简放。庚寅,诏天保七年已来,诸家缘坐配流者,所在令还。
冲突
冲突
邺宫,白绫漫天飞舞,一群一群的宫人跪在太上皇灵位前,冬日下了皑皑大雪,殿内白衣缟素,甚是萧索悲痛。生人尚在,就立死人牌位,这是大不敬,是对生者的亵渎诅咒。
高长恭愤怒的咬牙,目眦欲裂,把灵堂大闹一番,弄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然后大踏步离去,在后花园找到了正在抱着美人卧在亭子里欣赏雪景的高纬。国丧当日,小皇帝连做做样子都不肯,照样是美酒佳人享乐玩闹。
几名内侍拦住暴怒的高长恭,小皇帝笑嘻嘻看着挣扎愤怒的高长恭,黑眸幽深,天真道:“长恭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高长恭挣扎厉喝,直呼大齐皇帝名讳:“高纬,你好大的胆子!谁允许你诏告说太上皇薨了?你这是不忠不义不孝!枉为人子!”
高纬脸色大变,一把推开赖在他身旁的美人,那美人滚到雪地上,楚楚可怜,高纬看也不看,面目狰狞道:“朕枉为人子?!朕算是他的儿子吗?高长恭,你就是一个合格的侄子?!你和他做下的丑事就忠义了吗朕倒是要问问你!高长恭!你破坏别人姻缘,害我阿娘独守空闺,让我们兄弟蒙羞,被人耻笑,勾搭自己的亲叔,颠倒阴阳,抛却伦常,你可曾有过一分脸面?你的忠义孝呢?”
周围的内侍都吓坏了,知道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战战兢兢缩成一团,雪地冰冷,偏偏汗出如浆。
高长恭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喉间五味具杂。
高纬心里一团变态扭曲的怒火烧的燎旺。他还记得幼小时,他是极喜欢这位长恭哥哥的,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阿娘垂泪的红肿双眼,看到比自己还小的弟弟生病父皇却只是派御医诊治了事,一直呆在兰陵王府不曾前来看望。看到寻常百姓的孩子依赖在自己阿爹宽阔的胸膛,他也想要父皇抱一抱,也想要父皇摸摸他的头夸赞一句,也想下雨打雷的时候有父皇陪伴,可是呢?那个人只会给他请最好的太傅,提供最精美的衣食,对待他也最严厉。
三岁那年,他曾经偷偷看到大哥与长恭哥哥玩耍开心的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父皇在一旁笑的幸福,他当时躲在角落,心头酸涩,不懂那股难言的情绪叫做嫉妒。父皇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那种笑容。
一开始他以为父皇只是太忙,直到四岁那天,他一个人偷偷溜出太子寝宫,想要去找父皇,他只想看看父皇,无意看到趴在门口偷窥的李皇后。他经不住好奇,也悄悄凑过去,却看到父皇与长恭哥哥像情人那样吻在一起。他当时已九岁,懂得那是夫妻间才会做的事情。那一瞬,他如遭雷击,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到李皇后恶毒的神情。
后来,他留了心眼,无数次偷窥,发现那些违背人伦的□。那些夜晚,羞耻的,恼恨的,狂乱的动作,那两人亲近的喘息呢喃,只让他觉得愤怒。他任冰凉的空气浸透身体,因为偷窥带来的隐秘快乐,欲罢不能,他的手脚止不住颤抖,心脏狂跳。惊讶,生气,伤心,讨厌,嫌恶,一点一点累积,一点一点加深,潜伏在他的身体深处,变成拔不掉的毒瘤。
恨意就像毒药侵蚀,他渐渐上瘾而不自知。也许有那么一刻,他也曾彷徨过,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变化。他的母后喜欢上父皇的宠臣和士开,他的姨娘们整天勾心斗角,争宠献媚,他的兄弟们对一切一无所知,还被蒙在鼓里。他的父皇,越来越陌生,离他越来越远,他最后,终于舍弃那一点点期望,不再承认,那个人是他的父皇。
他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谋反,弑君,陷害。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孩子。包括那个人。哼,他才不屑要那个人的信任。
后来流言起了,李皇后死了,孝瑜哥哥死了,平秦王死了,乳母被打入大牢,身边伺候的小宫女死了,最后,他最喜欢的百年哥哥也死了。那些隐匿在身体各处的负面情绪,终于在眼睁睁看着百年哥哥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爆发出来。年仅十岁的他还不会控制感情的走向,不会压制情绪。他恨,恨那个人,恨兰陵王高长恭,最恨他们之间那种扭曲的感情。那是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不可以这样,不能这样。这不是他所知道的世界。
恨到极致,竟然平静下来。
他在那个人的教导之下明白了,只有强者才有资格改变看不顺眼的一切,才能让别人顺从自己。他安分这么久,就是在等一个契机。
终于被他等到了。兰陵王身重剧毒,那个人远走西域。这是他的天下!
小皇帝见高长恭涨红了脸无话可说,惊讶的地盯着自己,眼神疑虑,伤心,难以置信,还有一点同情。这一点同情使得他勃然大怒。他已经变得强大,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没有敢违抗他的命令。手握大权的滋味太美好,生杀夺予,他终究只是十四岁的少年,被红尘诱惑浮华蒙蔽了双眼,看不到人性恶劣,识不清是非善恶,他仅凭自己的喜好衡量世间种种。恰恰身边没有能矫正他的人在,一群小人攀权附势,蒙蔽圣听,于是在皇宫这片深渊里,扭曲的魂灵肆无忌惮的发芽成长,以仇恨作养料,吸取虚假的赞美,投靠向邪恶的那一方,长成参天大树,无法撼动,不可救药。
高长恭怜悯的看着这个误入歧途的少年皇帝,长叹一口气,悲哀无奈。
高长恭闭上眼等待。世间种种孽缘皆有因果,他们种下的因,酿造出今日的苦果。怨不得别人。
果然,只听高纬吩咐道:“来人,兰陵王犯上作乱,打入密牢。”顿了顿,又道:“今日伺候的宫人,全部处死。不要留痕迹。”童音平静残忍。
故人来
故人来
这里是一处四面无窗漆黑冰冷的牢房。
高长恭知道这里是历来皇帝秘密处理特殊犯人的地方,被关在这里的,往往是有关皇室颜面或罪大恶极的犯人,进了这里,九死一生。进口设在皇帝寝宫,没有出口。以前文宣帝(高洋)在世时,简平王高浚与其弟高涣就是被关押在此处。
刚进来的一段时间,除了有一日三餐,小小的密封牢房只有四面墙壁。绝对的寂静让人想要发疯,感觉不到时间,吃喝拉撒只有一小块地方,气味排不出去,难闻的让人想要呕吐,寒冷渗人,长恭也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这才是小皇帝所给的惩罚。
高长恭本来身体就不大好,这般一来身体更加恶劣,冬季里按时发作的灼骨销魂折磨得人痛苦难耐,没有可以压制的灵药,高长恭凭着一股意志硬生生扛着,冰凉的石板被他抓出一道道痕迹,磨秃了指甲,十指血迹斑斑。他吊着一口气,不肯放弃。见不到湛叔叔,就不能死去。
不知过了几日,忽然有人送来被褥器具等物,高长恭知道不可能是小皇帝大发善心,猜测是什么人能在小皇帝眼皮底下送来这些东西。有一种猜测,让他激动地不知所措。但愿没有猜错。
几天后,高长恭被人蒙着眼,带到某处地方。
人声走动过后,是一片安静。黑布被摘下来,太过明亮的光线刺入眼球,高长恭眼皮针扎似得痛。他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再睁开,看到眼前的女子。不是想象中的那个人,顿时有些失望。是啊,他怎么会这么早回来?脖颈上的玉佩还在,一直贴着心脏,未曾取下来。
是消失已久的莫灵,或者说是前朝元灵公主。
莫灵一身寻常宫女打扮,与以前并无多大区别,也许是一直藏身在宫中。难怪以前全国通缉的时候逮不到人。
高长恭知道此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静观其变。
莫灵笑道:“王爷,好久不见。”
高长恭也笑道:“确实很久了。有······五年了吧。你倒是没什么变化。”两人交谈不像敌人,倒像是许久不见的朋友。这女子虽深藏在宫中,可从来没停止过与他作对,这两年针对他的事情太多了。只是高长恭想不通,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值得莫灵一直惦记。不管怎样,高长恭对于眼前的女子,还是比较欣赏的。
莫灵走过来,将他扶到椅子上。高长恭行走之间颇为痛苦,身体单薄如纸,身上穿的,是入牢之前的一身战袍,早就破烂不堪,一股异味。
莫灵心头酸涩,几乎都要后悔给他下毒。
高长恭看着身上的衣服,怔怔的,发了一会呆,张口欲言又止。莫灵以为对方是不好意思索要衣衫,却见面前身体虚弱但黑眸仍旧熠熠有神的年轻王爷道:“能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他衣衫破旧却风华依旧,眉宇间战神之姿犹在,威慑迫人,朗朗气质丝毫没有受病痛和牢笼晦气的影响。
莫灵晃神,道:“现在是天统五年二月。”
五年二月,原来,他在牢中呆了两个多月了。
莫灵专注的看着他,似是面对只可远观的高洁之莲,轻轻道:“王爷,你知道吗?我们成亲那天,我还在想,如果你那天能来我房里,我就把所有的计划都放下,安心做你的王妃。”
高长恭一惊,难以置信。原来,她对他一直是这样的心思。难怪当时,她非要置湛叔叔与自己于死地。原来是除了国恨家仇,还有这份情愫在里面。
莫灵自嘲笑道:“说这些做什么,王爷怕是从来对我都没有那些心思吧。现在想来,幸好当时你没有来,否则,我如今怕是会后悔罢。”
当年那个在长安城外救下非要报恩的女子,那个大难临头坦然说奴婢不会解释什么,若王爷觉得奴婢的嘴不牢靠,杀了奴婢便是这些话的女子,一腔春愁错付他人,血海深仇阻断缘分,在某个深夜,也曾经怨恨过吧。
高长恭一直以来都是眼中除了湛叔叔再无他人,现如今却被这个女子一番情意微微打动,又或者是经历这么多没有湛叔叔在身边的日子,各种遭遇,让这个少年将军变得成熟睿智,锋芒内敛,懂得了每个人挣扎在尘世都不容易。他难得的温柔对阿步以外的人认真道:“莫灵,你好好找个待你好的人,嫁了吧。”顿了顿又犹豫道:“也许,我说这种话不合适,但是,莫灵,人的一生很短,没有必要全部压在仇恨上。尤其是女子,美丽的年华更短。不要苦了自己啊。”
莫灵愣愣的,没想到对方会这么说,他,真的是变了啊。
这个男子,已经不是少年时意气风发春风得意的模样,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凌厉又温柔的矛盾气质,聪慧睿智,看透世事,懂得关心身边的人。如果说兰陵王高长恭以前是绚丽的枫叶令人惊艳,现在则是涓涓细流让人眷恋。
莫灵自从年幼被乳母从前朝皇宫中救出,经历各种磨难,以女子身份行走在阴谋诡计,尔虞我诈里,早就累了。在遇到这个男子之前心如止水,遇到他之后,不知不觉为他心疼,惊诧于他的美丽。现在,最美好的年华即将逝去,她有时也在想,也许自己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吧,报完仇,之后呢?自己的仇人早就死去,除了伤害更多的人,让自己背负更深的罪孽,又有什么用呢?从未有一个人,这样温柔的对她说:
不要苦了自己啊。
这样的温柔,让人想要贪恋。她忽然舍不得让这样的温柔的人在自己手里消失。想放下之前所想的计划,想要放对方一条生路。就当是,抹平一直以来心里的愧疚,了结这七八年来的一番惆怅的心事吧。这样一想,忽然就觉得肩上轻松了好多。国恨家仇无法舍弃,那就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