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回梦记-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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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怜宝在旁听着看着,心里却糊涂死了。忍不住又问道:“你们可说呀,怎么回事?闷死我了。只顾乱说,孩子喝的烟怎么样?”周七道:“不要紧,喝得少,现在不致发作,可是总要上一回医院。你就快领了去,我给你们去雇车。”说完就腾腾跑出去。这里怜宝再向如莲问,如莲只是笑着不语,怜宝急得直自己打嘴巴。须臾周七已雇车回来,怜宝只可忍了满腹的闷气,领着惊寰如莲,出门坐车来到东亚医院。请大夫看了。大夫诊验以后,说受毒甚轻,绝不妨事,便给些药水吃了,须臾把所吞的烟都夹杂著宿食呕出。又歇了一会,由惊寰缴了药资,三人又同行出了医院。惊寰要作别回家。如莲附着他耳朵道:“你还没听个下回分解呢!咱们许要得周七的助,这是好机会,你还跟我回去。”惊寰也便应允。怜宝眼看着他俩背人私语,也不敢问,只可再雇车一同回了家。进门方走上楼去,只听周七在屋里唉声叹气,只喊“怎么见他,我活不了”。又把桌子拍得山响。怜宝等大吃一惊,进去看时,见周七面色铁青,正起来坐下乱转,显见正在焦灼,见怜宝等三人回来,也没理会。如莲心里已有了把握,知道再不会有什么风波,便自和惊寰到床边坐了。那怜宝原装着满心郁闷,此际见周七这样景况,就再忍不住气,喊着问道:“你又发什么疯?从你来了,这家里就没过清静日子,闹得人仰马翻,你是安着什么心?跟谁过不去?也不是黄毛小孩子,别蹬着鼻子上脸,挤人说话。”周七咧着嘴大笑道:“哈哈,我搅你?你也配?这就不搅你了,嘿嘿,我还不定死活呢!他们不死了,该我死了。”说着又自顿足道:“还说什么?这简直是冤怨缘,旁人死好救,我周七死,可谁也救不了咧!”说完长叹一声,凄然泪下。
怜宝对周七根本没十分感情,不过为老伴情谊,才加以收养。从他这两次吵闹,已有些恨了他,此时见他这样,倒是漠不关心,但还是纳闷。正要询问原由,那边如莲已看出周七不是容易掉泪的人,此际定是为了大难,又怕与自己的事有关系,便忍不住走过来问道:“爹,您又为了什么难?”周七看着她怔了半晌,才道:“哼,你别问,谁也救不了我。”如莲道:“昨天您还好好的,今天怎就出了逆事?莫非还是为我们……”周七微叹道:“不为你们还为谁?”如莲愕然道:“这您倒得说说,我们怎就害的您活不了?”周七道:“你就不必问了,告诉你,你也枉跟着担心,没一点用。”如莲道:“就是告诉我没用,您也教我明白明白,反正我心里也有些天亮下雪。您既说是为我们,我们还有旁的事么?大约是有人托您搅我们,如今您为疼儿女心盛,可怜了我们,自然对不住那一面,是不是?可是这也不致把您逼死呀!”周七一拍桌子道:“好伶俐孩子!你真透亮,猜的有几成,可是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容易。实跟你说,托我搅你们的这个人,待我有天大的好处,头一回托我办事,我就私通了外国,你说怎么跟人家交待?我除了死还有什么脸见人家?孩子你别多想,我可不是后悔,不过你既问我,我就告诉你个大概。”如莲低着头想了半晌,又问道:“托您的这个人是谁呀?”周七摇头道:“这我绝不能说,事没办成,再给人家泄露了机关,那我更对不起人。”如莲道:“您不说也罢,可是这个人待您就是有好处,您也犯不上拿自己儿女报恩。咱不会另想法子补他么?”
周七听了这话,立刻像心里有所感触,忽然站起,在屋里来回乱踱。怜宝却在旁发急道:“今天我到混成外人了,你们闹的七乱八糟,一句也不告诉我,诚心挤我是怎么着?我……”话未说完,周七已瞪着大眼向她喝道:“没你的事,先闭上嘴。”又转脸向如莲婉转道:“你说的有理,可是不成呀!我欠人家的情太重,哪补报的过来?”如莲又想了想道:“您欠他什么情呢?是欠他的钱,还是……”周七抢着道:“不说旁的,只这欠的钱我就还不了。”如莲道:“只要钱的事,我能办,到底有多少?”周七摆手道:“你办不了啊!再说我也不能教你办。 论起数目来,给人家多少也不行。我现在想开了,反正不能见人家了,除了死就得出门。”如莲眼珠一转,看看怜宝,又瞧瞧惊寰,便向周七道:“这还好办,您等我想想。”
说着一拉惊寰,两人走出外间,躲到床后,正要说话,只听怜宝在屋里和周七吵道:“你们要怎样?别忘了女儿是我养的,你们私自商量什么混账主意?敢抛开我说话……”如莲掩着耳朵不听,只向惊寰道:“你看出来了么?”惊寰皱眉道:“你这个爹是怎回事?”如莲道:“我也断不定,总算不是坏人。他说的话虽不定真假,不过他真给咱们解围,就算待咱们有好处。他既说欠人家的情,我想给他一笔钱,算咱补他的情,一面也买他个不反悔,随便他拿这钱补人家的情也好,做买卖去也好。他要去做买卖,将来我娘也许能从他身上得了着落,也省我一份心。不过我娘未必肯容我借钱给他,还得我绕着弯费唾沫。”惊寰道:“要用多少钱?或者我能办。”如莲笑道:“你疑惑我把你调出来,为是教你办钱呢!不对,钱的事不劳驾你,我是因有你不好说话,赶你快走,你去吧,明天晚上还在忆琴楼见。”惊寰道:“忆琴楼能去么?”如莲道:“包你没事,放心去好了。”说着把惊寰推出,看着他下楼出门,才翻身进了里屋,见怜宝还正跟周七吵呢。周七这回却怪的很,居然沉住了气,只自己坐着发怔,一句也不理她。
如莲进到屋里,先过去用手把怜宝的嘴一掩,叫道:“娘,娘,别跟爹吵,您还不谢谢他,没有他,您女儿早死了!”怜宝听了才触起早晨的事,不由打了个冷战,忙把如莲拢到怀里,道:“我的儿,到底怄什么气?就狠心舍了娘。”说着已消了怒容,红了那青黑的眼圈儿。如莲冷笑道:“您看我今天没死了,就算完了么?娘,您是知道我的脾气,要定准了主意,神仙也拦不住。今天死不了,还有明天呢!什么事也没有寻死容易,这回被您们救了,您们谁能看守我一辈子。娘呀!反正您女儿活不成,您只当我死了吧,何必还为我拌嘴!”怜宝听她这句话,像被冰刀刺入心坎,又凉又疼。又知道如莲向来说得出做得出,不由得就面如土色,更拼命把如莲抱住,哭道:“儿呀!你到底跟谁怄气?”如莲咬牙道:“跟谁怄气?跟姓陆的怄气!”怜宝吃惊道:“你俩灰热火热的,怎会……”如莲抢着道:“不热还不气呢,赚了我好几年,今天才知道他是个势力眼,嫌贫爱富。”怜宝诧异道:“怎么说?是跟咱么?咱这根底他不是从早就知道?要嫌咱人家穷,行业不正经,起初就不该认识你。怎把你哄了好些日子,如今又嫌恶起来?这不是抓歪岔么?”说到这里,只听那边周七把桌子一拍,向空骂了一句。如莲忙转过身去,把手按着自己的樱唇,向他使了个眼色。周七忙把要说的话咽进喉里,只喘了一口大气,再不言语。
如莲又转脸向怜宝道:“您说错了,不是嫌这个,提起来话长哩!我从早就跟他说,将来嫁他,绝不要一文钱的身价,虽是做姨太太,却不是他家花银钱买的,两边亲家要按亲戚的规矩来往。娘,我这是一来为舍不得您,二来要自己争些身分,不是占在理上么?您猜他听了说什么?”怜宝翻翻眼道:“他一定是要买你个死门,不许我前去走动。”如莲道:“意思差不多,话可不是这样。他说,他家里规矩太严紧,亲戚们嘴又太臭,将来把你弄到家去,一定要假说是住家女儿,要实说是窑子里人绝不成功。你家要跟我家来往,倒没什么,可是你娘是那样,你爹又是那样,派头既然不对,你们又没个正经行业,倘上我家里去,教我跟家人说什么?娘您听这话,简直咱不配跟他攀亲戚,这还不是嫌贫爱富?所以我跟他分争起来,后来我气极了,就逼他一同寻死。后来……”
说到这里,怜宝却插口道:“这也值不得,只要孩子你舍得娘,娘就不认这门亲戚也是乐意。”如莲瞪着杏眼道:“您看我太不值钱了,怎么就全得由他?这本是爱好作亲,咱是活该死的?就应当伏低做小?我是跟他怄定了气,他不是挤勒我么?我既已立志跟他,也说不上另嫁旁人,只有给他死个看看,教他认认我如莲。”说着又自仰天苦笑道:“姓陆的,你不用瞧不起我,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再想如莲,那可晚咧!”怜宝见如莲这许多做作,竟自信以为真。不由得落在自己女儿的圈套里,只想要挽回她寻死的心,倒替她思索起办法来,便拉着她道:“孩子,你何必想不开?你的心娘知道。无论姓陆的跟你闹到什么分儿,我也不劝你跟他变心,省得你多心我。如今咱们是事宽则圆,姓陆的不跟咱认亲,你定要跟姓陆的认亲,论起来不过只这一点纠葛,咱们慢慢商量,何必一定舍命怄气。”如莲听了便装作低头寻思,半晌不语。
周七那里却再沉不住气,跳起喊道:“这姓陆的真眼皮子薄,穷不扎根,富不长苗,他就富到头,我们就穷到底?过些年知道谁怎样呢?真看不出这小子混账……”怜宝听了,忽然把床一拍,先拦周七道:“你先别喊,听我说。”又含笑向如莲道:“对呀,现在用不着跟他分争,当初你说过要给我赚三年钱,料想不致现在就嫁他。等再过三年,咱还许阔了呢!如今的年头,有钱王八大三辈,只要有钱,把架子一摆,立刻就是大家富户,那时他们还许赶着咱认亲戚呢!”如莲听了,看看怜宝,又望望周七,忽向床上一倒,用手把脸蒙起来。怜宝叫道:“孩儿起来,听娘说,别死心眼。”如莲却躺着不动,低声道:“您别搅我,容我细想想。”怜宝疑她听了自己的话,醒悟过来,自去细想,便也由她,只自叨念道:“看人别看现时,土瓦也有个翻身呢!我们就不许发财?”沉了有十几分钟,如莲忽然坐起,倚在怜宝怀里,叫道:“娘,我有主意了,我死活全在你身上。”怜宝愕然道:“咦,怎又扯到我身上?你说你说!”如莲未说话泪已簌簌流下,酸着鼻子道:“娘能给我争气,我还活着。不然只可狠心抛了您。”怜宝忍着焦躁道:“你先说你的主意,别教我着急了。”如莲喘着气道:“我这主意倒是准成,可是说出来,您也不依。罢了,不说也好。”怜宝发急道:“小祖宗,你别磨折人了,快说吧!要我的命也给你。”如莲离开她怀里,挺身说道:“娘,反正我有死挡着,您依不依也不要紧。好,说我。我在窑子嫌钱,家里这们大挑费,莫说剩不多钱,便是三年剩个一万八千也是没用。再说我还脱不了是窑子里的姑娘。所以我想现在由我出名,向放窑账的借两千块钱,交给爹去做买卖,万一上天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