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戈壁-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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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车子停留在山群的东边。镇上的人先招呼我们看了遥遥相对的那一座山的“坑道”。这些建筑不是黑喇嘛的杰作,它是水泥的结构,据说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反修防修”时为防止“美帝苏修”“突然袭击”,建造的“三线工程”。这里离边境虽然有几百公里,但其间都是一马平川,能阻止一下苏联坦克的,就只有低矮的马鬃山了。我们进入了坑道,里面相当大。从山的另一面钻出来时,“碉堡山”就在面前了。
从踏上黑戈壁开始,风就没有片刻停息。马鬃山像一幅巨大沙盘,风在精雕细琢地为盘上的建筑物作着修饰加工。我从要塞前面的山嘴,缓步走向中心建筑。可以看得出,这中心建筑就是哈士纶拍摄的那一组。明显的不同,是背后的那个高大的塔楼已经彻底塌毁,而且那显然是人为的。
由于围墙已经残缺不全,从平面上几乎判断不出原来的格局,但是,奥勃鲁切夫、哈士纶等人的描写太逼真了,你很容易产生走进梦境的感觉。特别是黑喇嘛坚固窄小的私室,我站在它的门口,仿佛那场“终结者”的谋杀就在眼前发生,我目睹了它的整个过程。这时,我几乎认定:那个黑喇嘛的助手、秘书、副官——札哈沁贝勒,就是巴勒丹道尔吉(或南兹德巴特尔)的内应。关于这场谋杀,我自己的版本已经构思完成,在其他版本的隐映中,它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刀枪不入的黑喇嘛喝了放了麻药的茶,药性发作,粗瓷茶碗打翻在地上。黑喇嘛硬挣扎着才没有栽倒,被两个彪形大汉扑上来死死挟持,动弹不得,一柄利刃刺中要害,他睁大眼睛死死瞪着最信任的亲随札哈沁贝勒。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一股黑红色的血从胸腔内喷薄而出,刺客被喷了一脸。札哈沁贝勒躲在一个墙角,面如死灰……
在单独为黑马建造的马厩,背好银鞍的乌骓马正前蹄刨地,引颈嘶鸣。一个马夫想上前解开缰绳,被乌骓马一蹄踢翻。
被毒饵药死的猛犬,就在厨房门前随意掩埋。
……
当然,这是我的想象。我长长嘘了一口气。汗水打湿了我的内衣。
站在当年的塔楼遗址上,我看到这个“碉堡山”四面都是泛着白色碱花的洼地,当年想必是黑戈壁中的“湖沼”。“七道明水”,“巴音布鲁克”-“泉水丰饶”,“公婆泉”,这都是与水密切相关的地名。黑喇嘛的“水泊梁山”,比起玉麒麟卢俊义的“水泊梁山”离现实更近,也更容易理解。到了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聚义庭”“忠义堂”以及“替天行道”的杏黄旗,都还原成为一片废墟,等待人们凭吊。
我注意到,在山丘东南方有一片平滩,在黄褐色的底色上布满黑色的细碎砾石。它的色泽与整个山体有明显区别。
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儿,实际上刚才我就是从这儿路过的。它正在那个水泥的“战备工程”坑道与“碉堡山”之间。我走得太匆忙,我急着要赶到“碉堡山”的主体建筑那儿,居然没有注意到就在我走过的地面上,布满大字。那是用青黑色的碎石在大地上“镌刻”出了“敦煌天杰”四个大字。
“敦煌天杰”的含义是明确的。马鬃山、黑戈壁,原来本属于甘肃的“安西道”,敦煌也是。其实在清代很长的时期内,连巴里坤甚至乌鲁木齐都属于“安西道”。我马上联想到黑喇嘛的“标准像”上面的文字:“任籍甘肃安西。”
显然,黑喇嘛死了许多年之后,还有人专门来探访过遗迹,并铭志示感。这一切必然是人的意志的体现。那些组成文字的青黑色石头的大小基本一致,应该是特意捡拾或制作的,那片滩地的地面如同刚做了美容——面膜,与附近相比无疑细致平整得多,特别是,青黑色的砾石是一块块嵌入大地,不可动摇,几乎像从地里生长出来的一样,决不是随意摆放。在附近方圆数公里的范围中,大地上到处随意散布着青黑色的砾石,只有这一带反常,仿佛有人特意先清理了砾石,再重新组织了文字。
我们必须走了。应我的请求镇上特意为我们组织了一个座谈会。专门邀请的老人们已经在马鬃山宾馆等着我们。而且,今天我们要赶到新疆的哈密。这是哈士纶走了30天的路途;这是斯文·赫定宁可让担架抬着,也要奔赴的目的地。
《黑戈壁》七(2)
返回镇上,在宾馆的前庭,几个了解情况的老人讲述了有关黑喇嘛的往事。当然,目前肃北马鬃山镇的居民中,没有见过黑喇嘛的,也没有经历过有关往事的人了。黑喇嘛在世时,拉铁摩尔、哈士纶穿越时,斯文·赫定两次路经时,马鬃山,甚至整个黑戈壁都没有定居的人,被视为“无人区”。除了黑喇嘛和他的部属。
85岁的蒙古族老牧人达西,为我们作了介绍:
八九十年前,黑喇嘛丹毕在明水占山为王,外蒙古每年都有人来朝拜他,将他尊为高于活佛的“加拉曾”(坚赞),部属们都称他“诺颜”(王爷),“乎图克图”(能转世的人)。他的影响越来越大,因此外蒙派人来刺杀他。丹毕手下有500户死死追随他的牧民,他的队伍有300人,就在碉堡山建立了营寨。每年来朝拜他的外蒙古牧民相当多。一天来了四个人,拉着骆驼。说是其中一个的了传染病,不能到营寨里朝拜,就请丹毕离开了堡垒到路边前来为他看病——当时喇嘛都附带为人看病。在摸顶时,一个“病人”用力刺死了丹毕。刺死丹毕之后还割下了他的头颅,将他的残躯草草埋葬在营寨北边的红柳包之下。他们的援兵一把火焚烧了营寨,火熄了还拆了几天。过了不久,他们又来挖开了墓穴,但其中已经没有尸体了,怎么找也没有下落。他死后,他的部属一些跑到了阿拉善右旗,另一部分则跑到了南山,都没有回外蒙。成了零星的土匪在附近出没。
达西讲述时,我和小邹(邹明华)匆匆记了要点。达西讲完,我问了几个相关的问题。我想找到两个马鬃山:肃北马鬃山与额济纳鬃山的联系。当然,我是指对黑喇嘛的评价。也许是时间过得太久了,停留在人们记忆中的,往往是不可推移的生死恩怨。
座谈会后,娜镇长亲自送我们上路。
离开马鬃山,越走越荒凉。在穿越荒漠时,只偶尔遇见过零星车辙迹,但马鬃山始终伴随我们,给了我们遐想的高度。
我只要求在一个地方停了车,其实不是为了方便,是因为在附近的地面上见到了羚羊的足迹。足迹走成一列,显然那是属于它们专有的小路。地势一直在抬升,我们的视野也一直在抬升。我认准明水(地图标出的明水)应该在我们的上方。
这一路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困难可言。什么也不缺,路出奇的平坦坚实。与新疆的沙漠戈壁之行相比,这简直是一次秋游。我一再想到斯文·赫定在《丝绸之路》中写的坎坷路途。与赫定相比,我们的问题不是出在车的车况与零件上,而是出在了人的精神状况上。我想到了另外一次探险,那时1992年的穿越和田河。费了那样大的周折带的饮用水,有的人就是要用来洗脚,只是因为他在家里每天习惯了。这本来都是不应该出的问题——你干什么来了呢?所以,问题在于组织者,明明不应该将“业余”与“专业”混在一起。混了,就必然出现是照顾业余,还是遵重专业的问题,叫你做两难选择。
中午时分,到达了明水。远远看去,路边有个由生土夯筑的巨大的建筑遗迹。应该就是斯文·赫定在《丝绸之路》一书中写到的明水古城。
其实,除了古城目前在明水还会见到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原来计划在这儿吃午饭,因为据说这儿距离肃北马鬃山只有80公里,地图上标明,明水是一个居民点。至少应该有道班吧?可明水除了古城,还有一个边检所,此外没有居民,没有路边的小食宿站。原来计划在此午餐,只有作罢。
在明水边检所办了手续。用了快一个小时,可却没有吃上饭。有人责备:为什么早餐时不在马鬃山镇要一些馍馍饼子。我的难处是,马鬃山的早餐,是镇上请客,娜镇长说什么也没有收饭钱。我怎么好意思白吃完再要路上带的干粮?我未曾把没有吃饭的地方当作问题,因为这在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这毕竟野外考察呀。再说,其实每个车里都带着在额济纳买的食品,有巧克力,有饼干,有糖,还有水果。可不管怎么说,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这个思想准备。我应该向团员们道对不起。
必须承认,一到明水我的思路就没有停在吃饭上。我一直在思考观察明水的古城。这个古城,近年来从未见提及。1934年,斯文·赫定从这路经,作了短暂停留。
在《丝绸之路》中,赫定说道:
(在明水)贝格曼发现一座汉代古堡,里边是一个边长80英尺的正方形结构。外面有七八座20英尺高、底座直径为17英尺的烽火台,看上去很敦实。北面的建筑物由一道长49英尺的低矮防御墙保护。南面是一条自然沟壑形成的壕沟。四周的地上可以找到汉代惯用的根据弓的不同尺寸而大小、形状不同的铜制箭头。
我在附近看到了零星的箭头、陶片。粗浅地看,应是汉唐期间的。斯文·赫定说是汉城,显然是根据贝格曼的意见。
这个贝格曼,绝对不能忽视。他是“居延汉简”的发现人,当年“居延汉简”与“敦煌文献”,被并列为“20世纪重大考古发现”。抗日战争前夕,北京(北平)即将为日本人占据,这批汉简(包括“华夏第一笔”)被运到美国,保存在美国国会图书馆。大陆解放后,美国将它还给了台湾。同时,他还是“小河”第一个科学发现人。他在中国西部发现了成吨的文物,从新旧石器到纸木文书,无所不有。发现“小河”后,他一直不顺利,二次大战期间瑞典是中立国,1942年,他死在瑞典。我曾说,他是个“一生只做了一件事”的人,那就是在中国西部作了八年考古探险,这是打一次战争的时间。1927年加入西北科学考察团时,他刚刚从大学毕业。24岁。他的毕业论文是关于研读中世纪的北欧海盗秘密铭文的。这个论文得到了老师的一致好评。可那些学问他是一点也没有用上。他的工作范围,是中国西北的荒漠。他只属于中国西部。至今,在瑞典的百科全书一类的资料里,就找不见他的名字。几个月前我曾对瑞典驻华公使说过这个事,他半信半疑地马上就抱出来一本厚厚的大书,查了半天,摇摇头说:还真是这样。
《黑戈壁》七(3)
当然真是这样,因为我在10年前就查过了。
我们在编译“西域探险考察大系”“探险与发现”等丛书时,专门收入了贝格曼的《新疆考古记》与《考古探险手记》。
……我注意到,在明水,风似乎小多了。在黑戈壁,你几乎感觉不到风,因为你随时都在风的裹挟中。我突然想起,七八年前与一个年轻的妈妈在马莲井对我说,她曾在明水住过。她提到有个城堡,但她说是马仲英时期的。我一直以为黑喇嘛的要塞在明水,这是依据之一。
这无疑是个古城,不是现代城池,至少有千年以上的历史。古城当年一定是坐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