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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部分

海明威传 作者:贝克-第13部分

小说: 海明威传 作者:贝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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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之后,奥军在河对岸发射了榴霰弹,相当于装五加仑液体的罐子那么大,直径大约四百二十毫米,里面尽是铁片和其它的金属废料。只要碰到硬的物体,榴霰弹便自动爆炸,具有强大的平面杀伤力量。敌军发射榴弹时发出沙沙声,在河这边的人都听得很清楚。“接着火光一闪,宛如炼铁高炉的门一开,一声巨响,只见一阵白光,随之而来的就是红色火焰。”这种霹雳巨响,可震破人们的耳膜,夺人魂魄。“我没法呼吸,”厄内斯特写道:“可是我感到窒息……地面被炸开了,一根木柱打中我的前额。恍惚中我似乎听到别人的叫喊声。我准备向叫声的方向走去,可一步也挪不动。这时对河的敌军开始用机关枪和步枪向这边阵地射击。”

  厄内斯特感到双腿十分沉重,仿佛穿了橡皮靴一样,靴子里似乎有暖暖的水在流淌。他身边躺着一个人,已经失去知觉。离他不远地方也躺着一个人,受了重伤,十分凄凉地大声哭着。厄内斯特慢慢地向他摸去,先摸到那人的脖子,接着摸到他的腿。厄内斯特用力把那人扶起,让他扒在自己的背上,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指挥所。才走不到五十码,敌人一阵重机关枪扫射,一颗子弹射中他右腿膝关节。立刻感到一阵冰凉,打了个趔趄,摔倒了,背上仍背着那个伤员。后来他糊里糊涂不知最后那一百米的距离是怎样走完的,不过他终于把伤员送到了指挥所,然后他便失去了知觉。

  厄内斯特的外衣和裤子沾满了那个意大利士兵的鲜血。开始,人们以为他的胸部被敌人枪弹击中,他立即被抬上担架,抬到最近的一个救护站去。可是那个地方屡遭敌人炮火轰击,早就撤走了,房子全遭破坏,只剩下一间没有房顶的屋子。抬担架的人把担架放在地上,等候救护车来带他走。厄内斯特后来回忆说,当时他周围都是一些死去了的和严重受伤、奄奄一息的士兵。这似乎使人觉得死去比活着更合情理。他脑子里曾闪现一个念头,用自己的手枪把自己打死。战地的夜空闪烁着淡淡的星光,敌人不时发射照明弹,一切如同白昼。

  厄内斯特躺在担架里,一边等,一边默默祈祷,足足过了两小时。黎明时分,来了一辆救护车,把他送到福纳西附近一间用校舍临时改装的救护站。此时,他感到腿部象被无数的大黄蜂蜇了一般。主治医生给他打吗啡和防止破伤风的针药。靠墙根坐着一位满头白发,身穿旧灰绿色军装的老子兵,眼睛盯着包扎他那伤残的腕部,渗透了鲜血的急救包,厄内斯特同他搭讪几句。这个老子兵是阿勃鲁兹人,八月份就满五十五岁。“你到战场来打仗,这样的年纪不适合了,”厄内斯特说。那老子兵望了望他说:“我同其他士兵一样,随时准备献出生命”。那位从阿勃鲁兹来的小牧师向伤病队伍走来,边走边祈祷,并在伤兵身上涂擦香油。他认出厄内斯特,也给他抹点香油。厄内斯特躺在血迹斑斑的手术台上,医生给他动手术,从他腿上取出了二十八片碎弹片。还有一些更碎的弹片,因为埋在深处,一时拿不出来。过了相当长时间,才来了一部救护车,把需要转移送走的伤员运走。厄内斯特被送到特莱威索附近的一个战地医院治疗。他在一间又大又长的病房里住了五天,绷带从脚根一直裹到大腿。他被列入受重伤的英雄战士的行列,准备送回国去治疗。十五日早晨一列运送重伤员的医院专用火车,徐徐开出直奔米兰。

  在梅斯特郊外,车子在支路上停了好几个小时,七月中旬的天气热得使人难受。因为伤员们都躺在车子里,所以车子经过威尼斯时,他们看不到威尼斯的神奇风光。厄内斯特睡在铺上,倒也不在乎。三五成群的苍蝇,从敞开的窗子飞了进来,停在他绷带上的血迹吮吸着,明目张胆,怡然自得,甚至火车加速前进时,他们也若无其事,仍然一动不动的。车子在威杉闸和维罗纳又停了好些时候。车子经过卡达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勃雷斯夏他也不清楚。车子整整运行了两天才到达米兰。这是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星期三早晨六点钟。再过四天厄内斯特就满十九岁了。

米兰①

  

  ①意大利北部一城市。

  厄内斯特又到了米兰。这是六星期前出发去执行任务的地方。可是这次却是躺在担架上回来的。医院的意大利护理人员立即将他抬进电梯,到了最高层,房里只有四个病人,却有十八个护士。其中一个围着这位新来的年轻伤员团团转,忙个不停。这位护士名叫埃尔赛·麦克杜娜,她个子矮墩墩的,颇有做母亲的风度,说话时,声音里隐约有颤音。厄内斯特被人从担架里抬到床上时,麦克杜娜面露笑容,一面用手轻轻地拍着他,一面笑哈哈地对他说,他是个“被打坏了的玩具娃娃,如今千里迢迢从派维来到米兰,为的是把弄坏的部分重新粘合起来。”

  厄内斯特住的医院真够现代化的了。大楼是用沙石、泥灰、混凝土建成的,但有古代建筑的雄伟气魄。离拉斯卡拉广场闹市区只有两个街区。厄内斯特的房间光线幽暗,凉爽。房里有个窗子,从里面往外望,可以看到高大树木的树梢和旁边建筑物关闭起来的百叶窗。准备给他动手术的是个好医生,他个子瘦小,黑皮肤,蓄着胡子,名字叫森玛雷利队长。他拆开厄内斯特脚上的绷带,十分细致地检查伤口。伤口没有感染,正在愈合。赛奥多闻讯急忙从斯奇奥来看他。别人告诉他(不切合实际的)厄内斯特正在恢复健康,一两周内便可以痊愈出院。赛奥多即刻高高兴兴地给厄内斯特的父母亲写信,告诉他们事件发生的经过和厄内斯特的英雄事迹。厄内斯特在该信末尾亲手加上几笔:“我一切都很好,谨向双亲致以问候。我不象赛奥多所说的那样的了不起。请别惦念我,爸爸!衷心爱你的儿子厄内斯特。”

  厄内斯特十九岁生日那天,认真正式地写了一封家信,再次要家里人不要挂念他的伤。在护士麦克杜娜的陪伴下,他坐上救护车到米苏里柯第医院给受伤的腿拍摄爱克斯光片。医生在他左脚上找到了一块子弹碎片,在右膝盖后方也找到一小块。膝部那块弹片是横穿进去的,但没有打穿膝盖骨。外科医生计划七月底把两块小弹片都取出来。厄内斯特很喜欢这个医院。他不仅得到了最好的医药治疗,还获得意大利的最高荣誉奖——战斗英雄银质奖章。

  麦克杜娜和其他的女护士住在厄内斯特的楼下。他很快便同她们混熟了,经常同麦克杜娜开玩笑,争吵取乐。她叫他做“破烂娃娃”,他给她取的绰号是“西班牙的麦克”。护士长叫卡萨玲,她曾担任纽约贝利乌医院女总监。护士班里还有三名年纪更轻,一九一七年毕业于贝利乌医学院的护士——露丝·布洛克,西施卡维和阿格妞斯冯。露丝举止轻浮,厄内斯特不大喜欢她。他喜欢西施卡维,也敬慕麦克杜娜。但阿格妞丝却使他一见钟情。

  阿格妞丝身材修长,头发乌黑,生长在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一九一○年父亲死后,她到华盛顿公共图书馆当助理馆员。不久,到贝利乌医学院学习护理学,一心盼望能被派去国外工作。一九一八年一月,她申请加入红十字会救护队。同年六月乘船去欧洲,执行她第一项海外工作任务。她为人善良、慷慨大方、聪明伶俐、诚恳待人、工作有干劲。她喜欢上夜班,自愿为别的护士代班。八月一日晚她值夜班(她是夜班负责人)的时候,从外面送来一位叫亨利维拉的年青人,患急性黄疸病和疟疾。此人曾在巴沙诺替第一小分队开汽车。由于长途乘坐火车,和疾病的折磨,到了这个医院,感到简直是身处“天堂”。有一位天使一般的护士接待照顾他。她安排他洗热水澡,擦蓖麻油,喝鸡尾酒和渗有牛奶鸡蛋的酒。这年青病人躺在舒适的配有洁白的床单和枕头的床上,立即进入数月来从未有过的甜蜜梦乡。阿格妞丝具有惊人的吸引力。她超凡脱俗,性格明朗欢快,思路敏捷,富有同情心,有时也有点近乎恶作剧的幽默感——作为一名护士真是再理想不过了。

  所有年青病人都有同感,厄内斯特也不例外。他们都希望早日治愈,好同阿格妞丝定约会出去玩。但这不是轻易就能办到,因为根据意大利的社会风俗习惯,在医院里工作的未婚女护士不能外出与男人约会,而红十字会救护队的制度正好和这相吻合。再说阿格妞丝生来就不是个违犯制度的人。不过有一次例外。那是在八月十日那一天,她应一位男人的邀请到外面吃饭。此人名叫恩瑞科塞雷纳,北意大利人,头发赤黄,是个队长,十分热情,一只眼睛上还贴着一块纱布。他一有空便喜欢到医院里来,同厄内斯特已交上朋友,他常常叫厄内斯特为“小宝贝’。真没想到,后来在“永别了,武器”一书中他竟成了作者笔下的典型救护医疗队队长,外科医生黑纳尔迪。塞雷纳在某个饭店先定了一个房间,准备请阿格妞丝到那里吃饭。房里除了饭桌外还有一架钢琴,一个高级雅致的卧榻。阿格妞丝到达后,一边心神不定地同塞雷纳谈话,一边用眼角瞟了一下卧榻,心里越觉紧张。过了一会她借口要回医院去值晚班。这样才算平安无事地离开了。

  萨玛雷利医生给厄内斯特动了第二次手术,并成功地把腿部和脚部里的残留弹片取了出来。手术是在早晨做的。做手术前护士麦克杜娜陪厄内斯特到手术室去,他告诉医生说,如果他万一死了,请麦克杜娜小姐代他领抚恤金和人寿保险费,收藏“那双沾满血迹的军靴”。麦克杜娜后来写道:“天啊,那天早晨听了他的话,我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可到了第二天上午,我恨不得一步就跨进办公室,赶快给他父亲打电报,告诉他病人平安无事。”

  除了麦克杜娜和阿格妞丝两人外,还有很多人都关心厄内斯特的病情。因为他是在意大利第一个受伤的美国人,所以芝加哥各家报纸都在显要位置刊登了有关他作战受伤的消息。他对于赞扬和喝采感到很高兴。他在写给他父母亲的信中说:“我想,要是当初我呆在家里,你们也许不会赞扬我。而且如果我在战场上牺牲了,你们又亲自看到讣告,那就更光荣了。”接着他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他如何抢救那个意大利士兵的经过。“扒在我身上的那个意大利士兵的伤口流血不止。血渗透了我的衣衫,裤子上好象涂上了一层软糊糊的红葡萄酱。……我用意大利语对抬着我的人说,我要看看我的脚,尽管我害怕看。……他们脱掉了我的长裤,我看到自己那双宝贝的脚还在,可上面沾满了东西,弄得一榻糊涂。人们很难想象我自己双膝被子弹打穿,右脚也严重受伤,身上还要背一个伤员,如何能走完一百五十码的距离。可是,萨玛雷利医生的手术做得很好。他在我的膝部和脚板上一共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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