盾与剑 作者:[苏] 瓦季姆·科热夫尼柯夫-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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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道夫说:“你这个人稍加训练便可以派到俄国人那边去。”他瞟瞟魏斯的奖章,嘲弄地说:“你不是个勇士吶。”
魏斯一听凉了半截,失败的感觉使他的脚趾都抽起筋来。事与愿违,他冒险引起的一席谈话竟落得如此结局。看来魏斯是失算了,把这个骄奢淫逸的老家伙估计得太低了。
真不应该缠住他。可是,此人甚至比施泰因格里茨更为接近魏斯所执着追求的情报来源,又怎么能不缠住他呢?兰斯道夫是否当真认为魏斯适于敌后工作,或者只不过想考验考验他,这一点怎么能了解清楚呢?
魏斯没有工夫思考,他几乎不假思索地用满意的口气说:“太感谢您了,兰斯道夫先生。但愿您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我干吗要后悔呢!”兰斯道夫眯起眼睛问道。
“问题在于,”魏斯说,“我的相貌太典型,里加的每个拉脱维亚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德国人,俄国人就更不用说了。”他又连忙补充道:“不过不要紧,作为一名纯正的德国人,我甘心情愿为元首献出生命。请您相信我,一旦需要,我一定作为一个德国人而光荣捐躯。”
兰斯道个久久端详着魏斯,遗憾地说:“对,说的不错。你是典型的德国人。可以把你作为雅利安人的活标本陈列在我党种族厅里。不过,我再替你想一想吧。”兰斯道夫许下话,挥挥手让魏斯出去。
魏斯在这次危险的谈话之前就想了很久:目前的新环境对他有利,但孕育着被隔离的危险,他应当如何行动呢!他不愿再象上次一样,陷入那个专门训练白俄流亡分于派往苏联后方的谍报局秘密机关,以致无所作为。
一切迹象表明,军事情报局正着手建立一个庞大的侦察破坏学校网。
这说明希特勒匪徒的闪电攻势已经瓦解,他们企图在苏联一部分居民中寻求支持也不行了。在苏联国土上等候他们的不是他们寄予厚望的“第五纵队”,而是游击队的猛烈袭击。
于是他们决定施展全部秘密战伎俩,在苏联国土上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暗杀活动。这已经不是一种战术,而是军事战役的一种战略了。这项任务由德军参谋总部和第三帝国全部秘密机构通力合作执行。
兰斯道夫成为保安局的要员绝非偶然。魏斯了解其中缘故,决定利用一下军事情报局和盖世太保之间的倾轧。要让人相信他矢志于军事情报局及为此不惜采取任何卑鄙手段。然而兰斯道夫这只老狐狸是只承认沽名钓誉向上爬的野心,不相信什么忠贞不二的。魏斯的冒险并非贸然行事,他事先翻看了兰斯道夫的笔记本,确切些说,是看了其中一段用工整的半旧式字体写下的记录之后才作出决定的。那段话是:“苏联战俘在集中营内仍然自动保持其政治制度固有的道德习俗,建立共产党组织以控制诸人。
“盖世太保为了查出其中‘领导人物’,在犯人里面安排了告密者,此种人正是侦察破坏学校十分宝贵和信得过的人才。”
“但盖世太保只愿为本系统保留这批人员.故竭力隐瞒不报,甚至将其列入‘可疑分子’或‘应被清除者’名单加以掩护。
“必须在各级集中营大胆而直接地查明这批人员,不顾盖世太保阻挠,将其录取入学。”
兰斯道夫在记事本中写下这段话,显然是为了向派往战俘营挑选学员的军事情报局工作人员下达指示。
魏斯根据这段笔记得出了相应的结论,决定同兰斯道夫作一次谈话,希望能派自己去参加选拔“学员”的工作。常言道,为了得到一切不惜牺牲一切。为了探明盖世太保的情报网,即使牺牲性命,难道还不值得吗!他明知兰斯道夫奸诈多疑,依然挺而走险。
好在魏斯的举动合情合理。一个幼稚的德国青年厚着脸皮一再邀功,不是很自然么?魏斯的惊恐也可以理解。有什么可奇怪呢!一个跟随主子混惯了的滑头司机忽然要给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他怎能不胆战心惊呢!至于约翰听说要把他空投到自己人那里去,而他日前的岗位却在这里,在敌人的巢穴中,他这时的惶恐心理则是另一码事了。兰斯道夫自然把他的惊恐视为通常的胆小怕死。
魏斯也可能由于过问高级首长的机密事务而受到怀疑。但这也可合乎常情。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对了。他本人对此也不讳言。他若是个老实人,早就满足于司机的方向盘了。
为什么告诉兰斯道夫他懂俄语呢?因为他过去没有隐瞒过这一点。履历表上都填过,他巳经回答过上百个各种不同的问题。施泰因格里茨从不过问魏斯的学识,魏斯也没有麻烦过他,现在机会来了,可以提一提自己的学识了。有危险吗?是的,有危险。不过,教会他俄语的那个人并不是眼下跟德国人打仗的那种俄国人,而是一个逃避俄国革命的时髦画家。这些都在表里填得一清二楚。
魏斯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当他看到那些被投入法西斯集中营的苏联人时,他还能装作一个德国人吗?对于那些即使在集中营里也不丧失尊严、荣誉和对祖国的赤诚之心的人们,他将如何正视他们的眼睛呢?他受过多方面的训练,看来他还是个不坏的学生。在法西斯分于当中扮演德国人并非易事,这需要整个精神系统处于极高的紧张状态。然而他毕竟变成了一个德国人,并被法西斯分子引为同类。可是,他怎么能够在苏联人中间当一名法西斯分子呢?他将何以自持?他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和教导。他甚至不曾设想过,他竟要去忍受这种精神折磨。并且这不是由于谁的命令,而是他自告奋勇地去干,因为这正是目前最适宜、最需要的工作。
他不能有别的选择。他的职责是打入那种要保持人性就会遭到最大危险的地方。应当把所有的人性深深埋藏起来,忘记你是人,是苏维埃人。人的正常感情在他身上表现得愈少,他在苏联战俘面前就愈显得自然。在他们眼里他应当是个法西斯分子,只能是法西斯分子,是凶恶的敌人。在那个扼杀了一切人性之后寸消灭人的肉体的地方,这些人依然能保持人的真正品质,要在他们心目中成为一名法西斯分子,真是再痛苦不过了!
这一切是多么可怕,以致几天后当冯·迪特里希顺便谈到魏斯已经升为“D”二科译员,但眼下没有别的司机接替他,因而他还得作长途出差准备的时候,魏斯一点也不感到高兴。不,魏斯并不因为对兰斯道夫的冒险行动取得成功而高兴。他的胜利会不会变成失败?他对自己是否估计过高?他是否有一副铁石心肠,能经受住他加于自身的极端残忍的精神刑罚呢?……
这些只是魏斯内心的想法,二等兵魏斯却向迪特里希鞠了一躬,象是高兴得手足无措,嘟嘟囔囔地说愿效犬马之劳。
魏斯很想独自呆一会儿,但马上想到应该去面谢兰斯道夫,而且要喜笑颜开地去。
兰斯道夫冷冷地、一本正经地接见了他,默默听完了这个二等兵的感激涕零之辞,点点头让他出去。魏斯刚走到门口,兰斯道夫忽然意味深长地说。
“你有点饶舌吧,脖子会吃苦头的。”
“兰斯道夫先生,”魏斯郑重其事地说,“我觉得,要是我不向您本人报告全部情况,我的脖子才一定会吃苦头。”
“这正是我想说的……”
第二十六章
秘书在办公室里交给魏斯一张简短的明信片。魏斯的朋友,一个叫弗格里的驻斯摩棱斯克特种部队二级下士,邀请他到莫斯科去同度圣诞节。
魏斯把这件事告诉了秘书,还打趣说,俄国人这样懒得交出自己的城市,只好去催催他们。魏斯让秘书去嘲笑俄国人的慢性子,自己则朝车库走去。在车库里他又拿出那条浸有化学药品的莫斯科手绢,在明信片上显示出用细笔尖写得密密麻麻的浅褐色斜体数字,他译出了密码的内容:“华沙。新世界街40号。‘科仑宾纳’杂耍场。尼科尔。您的门牌号码。您父亲的年纪……”
魏斯很清楚,他现在完全归迪特里希领导,进城的事只需迪特里希一人批准即可。但他认为仍有必要得到施泰因格里茨的首肯,他这样做果然博得了后者更大的好感。魏斯觉得这还不够,又去见过兰斯道夫,报告自己要去华沙,请示有何吩咐,以此显示出他的头号主子是兰斯道夫,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兰斯道夫托他买些洗澡用的盐松片,还有轻泻药,叫他到商店看看有无十九世纪九十年代以前出版的书籍。
兰斯道夫解释说:“我只喜欢与我的青少年时代有关的东西。”说着微微闭上灰白的眼睑:“那才是美好的时光。”
迪特里希托他在元帅街“扬·加耶夫斯基”糖果店买些奶油蛋糕。施泰因格里茨则要些血灌肠。少校没有给钱,但好意地劝他逛过华沙后到卫生队去打一打消毒针。
二等兵军衔和奖章给魏斯提供7好些新的方便。
他一挥手,叫停第一辆过路卡车,吩咐驾驶室里的一个士兵坐到车后,送了司机一包烟,叫他用“小鬼见着天神逃命的速度”赶紧开往华沙。
魏斯心旷神怡。这是一种获得成功后的欢快心情,就象在学院里考试完毕渴望着痛痛快快玩一阵以补偿那寒窗之苦一样。他想让自己“放松放松”,就同司机海阔天空地闲扯起来。不管怎么说,迄今为止他对交给自己的任务还是胜任的,再没有比意识到自己能尽职办事更鼓舞人心了。
他觉得自己已相当老练,无懈可击,甚至在肆无忌惮地发表蔑视俄国人的议论时对自己也不感到嫌恶。
他兴高采烈地问身旁的司机,一个背有些驼、脸上布满了粗大的直皱纹的老兵:“喂,我们会很快拿下莫斯科结束战争吗?”
司机没有抬起他那疲乏的眼睛,忧郁地说:“你以为同俄国人打仗快打完了,可他们认为现在刚刚开始同我们打呢。”
“你自个儿怎么看呢?”
“希特勒万岁!”司机右手没离开方向盘,把食指弯了一下。魏斯听口音猜到他是南方人。
司机说他猜对了。
“有的德国人只喝啤酒,另一些只喝白酒,还有一种人只喜欢葡萄酒。”他斜睨魏斯一眼:“对,我是萨尔河流域的人,你一看就是普鲁士人。”
“不错,是普鲁士人”魏斯肯定道。“你知道有一本好书里写着:‘普鲁士不是一个拥有军队的国家,而是一支控制着整个民族的军队。’”
司机疑惑地说:“你这个普鲁士人也许太有教养了。”
“因为戈培尔是我叔叔。”
“说得对,”司机肯定道。“就差没打断你一条腿,要不跟他一模一样了。”
“我还没有灰心失望。”
“俄国人会帮你忙的。”
“他们来不及了,他们快完蛋了。”
“你和你叔叔一样,是送葬队员吧?他不是早就把俄国人通通埋葬了么。”
魏斯佯装没听懂这可怕的暗示,问道:“看来你是个老兵?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吗?”
“参加过,打到了乌拉尔。”
“呵!”魏斯惊叹道。“你是个英雄!”
司机问他:“你当过伐木工吗?”
“没有”
“不要紧。俄国人会教会你的。他们在乌拉尔山里教我们伐森林。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没砍完,给第二次世界大战留着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