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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部分

郁达夫作品集-第102部分

小说: 郁达夫作品集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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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的一出贾璧云的名剧上台的时候,舞台灯光加了一层光亮,台下的观众也起了动摇。而从脚灯里照出来的这一位旦角的身材,容貌,举止与服装,也的确是美,的确足以挑动台下男女的柔情。在几个钟头之前,那样的对上海的颓废空气,感到不满的我这不自觉的精神主义者,到此也有点固持不住了。这一夜回到旅馆之后,精神兴奋,直到了早晨的三点,方才睡去,并且在熟睡的中间,也曾做了色情的迷梦。性的启发,灵肉的交哄,在这次上海的几日短短逗留之中,早已在我心里,起了发酵的作用。
  为购买船票杂物等件,忙了几日;更为了应酬来往,也着实费去了许多精力与时间,终于在一天清早,我们同去者三四人坐了马车向杨树浦的汇山码头出发了,这时候马路上还没有行人,太阳也只出来了一线。自从这一次的离去祖国以后,海外飘泊,前后约莫有十余年的光景。一直到现在为止,我在精神上,还觉得是一个无祖国无故乡的游民。
  太阳升高了,船慢慢地驶出了黄浦,冲入了大海;故国的陆地,缩成了线,缩成了点,终于被地平的空虚吞没了下去;但是奇怪得很,我鹄立在船舱的后部,西望着祖国的天空,却一点儿离乡去国的悲感都没有。比到三四年前,初去杭州时的那种伤感的情怀,这一回仿佛是在回国的途中。大约因为生活沈闷,两年来的蛰伏,已经把我的恋乡之情,完全割断了。
  海上的生活开始了,我终日立在船楼上,饱吸了几天天空海阔的自由的空气。傍晚的时候,曾看了伟大的海中的落日;夜半醒来,又上甲板去看了天幕上的秋星。船出黄海,驶入了明蓝到底的日本海的时候,我又深深地深深地感受到了海天一碧,与白鸥水鸟为伴时的被解放的情趣。我的喜欢大海,喜欢登高以望远,喜欢遗世而独处,怀恋大自然而嫌人的倾向,虽则一半也由于天性,但是正当青春的盛日,在四面是海的这日本孤岛上过去的几中生活,大约总也发生了不可磨灭的绝大的影响无疑。
  船到了长崎港口,在小岛纵横,山青水碧的日本西部这通商海岸,我才初次见到了日本的文化,日本的习俗与民风。后来谈到了法国罗底的记载这海港的美文,更令我对这位海洋作家,起了十二分的敬意。嗣后每次回国经过长崎心里总要跳跃半天,仿佛是遇见了初恋的情人,或重翻到了几十年前写过的情书。长崎现在虽则已经衰落了,但在我的回忆里,它却总保有着那种活泼天真,象处女似地清丽的印象。
  半天停泊,船又起锚了,当天晚上,就走到了四周如画。明媚到了无以复加的濑户内海。日本艺术的清淡多趣,日本民族的刻苦耐劳,就是从这一路上的风景,以及四月海上的果园垦植地看来,也大致可以明白。蓬莱仙岛,所指的不知是否就在这一块地方,可是你若从中国东游,一过濑户内海,看看两岸的山光水色,与夫岸上的渔户农村,即使你不是秦朝的徐福,总也要生出神仙窟宅的幻想来,何况我在当时,正值多情多感,中国岁是十八岁的青春期哩!
  由神户到大坂,去京都,去名古屋,一路上且玩且行。到东京小石川区一处高台上租屋住下,已经是十月将终,寒风有点儿可怕起来了。改变了环境,改变了生活起居的方式,言语不通,经济行动,又受了监督没有自由,我到东京住下的两三个月里,觉得是入了一所没有枷锁的牢狱,静静儿的回想起来,方才感到了离家去国之悲,发生了不可遏止的怀乡之病。
  在这郁闷的当中,左思右想,唯一的出路,是在日本语的早日的谙熟,与自己独立的经济的来源。多谢我们国家文化的落后,日本与中国,曾有国立五校,开放收受中国留学生的约定。中国的日本留学生,只教能考上这五校的入学试验,以后一直到毕业为止,每月的衣食零用,就有官费可以领得;我于绝望之余,就于这一年的十一月,入了学日本文的夜校,与补习中学功课的正则预备班。
  早晨五点钟起床,先到附近的一所神社的草地里去高声朗诵着“上野的樱花已经开了”,“我有着许多的朋友”等日文初步的课文,—到八点,就嚼着面包,步行三里多路,走到神田的正则举技去补课。以二角大洋的日用,在牛奶店里吃过午餐与夜饭,晚上就是三个钟头的日本文的夜课。
  天气一日一日的冷起来了,这中间自然也少不了北风的雨雪。因为日日步行的终果,皮鞋前开了口,后穿了孔。一套在上海做的夹呢学生装,穿在身上,仍同裸着的一样;幸亏有了几年前一位在日本曾入过陆军士官学校的同乡,送给了我一件陆军的制服,总算在晴日当作了外套,雨日当作了雨衣,御了一个冬天的寒。这半年中的苦学,我在身体上,虽则种下了致命的呼吸器的病根,但在智识上,却比在中国所受的十余年的教育,还有—程的进境。
  第二年的夏季招考期近了,我为决定要考入官费的五校去起见,更对我的功课与日语,加紧了速力。本来是每晚于十一点就寝的习惯,到了三月以后,也一天天的改过了;有时候与教科书本茕茕相对,竟会到了附近的炮兵工厂的汽笛,早晨放五点钟的夜工时,还没有入睡。
  必死的努力,总算得到了相当的酬报,这一年的夏季,我居然在东京第一高等学校的入学考试里占取了一席。到了秋季始业的时候,哥哥因为一年的考察期将满,准备回国来复命,我也从他们的家里,迁到了学校附近的宿店。于八月底边,送他们上了归国的火车,领到了第一次的自己的官费,我就和家庭,和戚属,永久地断绝了连络。从此野马缰弛,风筝线断,一生中潦倒飘浮,变成了一只没有舵楫的孤舟,计算起时日来,大约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开始,差不多是在同一的时候。
  
  
  
  


郁达夫日记 (节选)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八日,星期五,正月十七,雨。
  夜来雨还是未息。杭州确已入党军手,喜欢得了不得。午前在家里整理出版部的事务。午后开部务会议,决定以后整理出版部的计划。并且清查存货,及部内器具什物,登记入清册。
  晚上清理账目,直到十点多钟。读WillaS。Cather的小说O Pioneers!尚剩六七十页。
  开塞女士描写美国Prairie的移民生活,笔致很沉着,颇有俄国杜葛纳夫(屠格涅夫)之风。瑞典移民之在加州的生活,读了她的小说,可以了如观烛。书中女主人公Alexandra的性格,及其他三数人的性格,也可以说是写到了,但觉得弱一点,没有俄国作家那么深刻。她的描写自然,已经是成功了,比之Turgenieff初期的作品,也无愧色,明天当将这篇小说读了之。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九日,星期六,正月十八。雨仍未息。
  早晨八点钟起床,阅报知道党军已进至临平,杭州安谧。映霞一家及我的母亲兄嫂,不晓得也受了惊恐没有,等沪杭车通,想去杭州一次,探听她们的消息。
  午前在家里读小说,把Cather女士的O Pioneers!读毕。书系叙一家去美洲开垦的瑞典家族。初年间开垦不利,同去者大都星散,奔入芝加哥、纽约等处去作工了。只有Bergson的一家不走,这家的长女Alexandra,治家颇有法,老主人死后,全由她一人,把三人的兄弟弄得好好,家产亦完全由她一手置买得十分丰富。她幼时有一位朋友,因年岁不丰,逃上纽约去做刻匠,几年之后,重来她那里,感情复活,然受了她二位兄弟的阻挠,终于不能结婚。她所最爱的一个小弟弟,这时候还和她同住,虽能了解她的心,但也不很赞成她的垂老结婚。后来这小弟弟因为和一个邻近的已婚妇人有了恋爱,致被这妇人的男子所杀,Alexandra正在悲痛的时候,她的恋人又自北方回来了,两人就结了婚。这是大概,然而描写的细腻处,却不能在此地重述。
  上海的工人,自今天起全体罢工,要求英兵退出上海,并喊打倒军阀,收回租界,打倒帝国主义等口号,市上杀气腾天,中外的兵士,荷枪实弹,戒备森严。中国界内,兵士抢劫财物,任意杀人,弄得人心恐怖,寸步不能出屋外。
  午后三四点钟,有人以汽车来接我,约我去看市上的肃杀景象。上法界周家去坐了两三个钟头。傍晚周夫人和之音方匆促回来,之音告我“周静豪为欠房租而被告了”。
  晚上田寿昌家行结婚礼,我虽去了两趟,然心里终究不快活,只在替周静豪担忧。
  入夜雨还是不止,在周家宿。
  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日,星期日,雨还是不止(正月十九日也)。
  午前起来,回出版部看了一回,上了几笔帐。心上一日不安,因为周静豪讼事未了,而外面的罢市罢工,尚在进行。西门东门,中国军人以搜查传单为名,杀人有五六十名。连无辜的小孩及妇人,都被这些禽兽杀了,人头人体,暴露在市上,路过之人,有嗟叹一声的,也立刻被杀。身上有白布一缕被搜出者,亦即被杀。男子之服西服及学生服者,也不知被杀死了多少。最可怜的,有两个女学生,在西门街上行走,一兵以一张传单塞在她的袋里,当场就把这两人缚起,脱下她们的衣服,用刀杀了。此外曹家渡,杨树浦,闸北,象这样的被杀者,还有三四十人。街上血腥充满于湿空气中,自太平天国以来,还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恐怖。
  傍晚又到周家去宿,周太太哭得面目消瘦,一直到夜深才睡着。
  二十一日,星期一,雨仍在下(正月二十)。
  早晨一起,就和之音及周太太上地方厅去设法保周静豪。一直等到午后三四点钟,费尽了种种苦心,才把事情弄好。
  晚上因为下雨,仍在周家宿。和之音谈了些天,可是两人都不敢多说话。
  外面军人残杀良民,愈演愈烈,中国地界无头的死尸,到处皆是,白昼行人稀少,店铺都关了门。
  二十二日,星期二,晴(正月廿一)
  午前十点钟后起床,就回到出版部里来。
  办了半天的公,到傍晚五点多钟,忽有一青年学生来报告,谓工人全体,将于今晚六点钟起事,教我早点避入租界,免受惊恐。我以“也有一点勇气,不再逃了,”回对他,被他苦劝不过,只好于六点钟前,踉跄逃往租界去躲避。晚上等了一晚,只听见几声炮声,什么事情也没有。仍在周家宿,有人来作闲谈,直谈到午前一点,去大世界高塔上望中国界,也看不出什么动静,只见租界上兵警很多而已。
  二十三日,星期三(正月廿二)阴晴。
  午前就有人上周家来访我,去中国界看形势,杀人仍处处在进行,昨晚上的事情,完全失败了。走到长生街(在北门内)徐宅,看之音和她妹妹,之音已经往周家去了。
  在周家吃午饭,和之音坐了一会,又同蒋光赤出来,到街上打听消息,恐怖状态,仍如昨日,不过杀人的数目,减少了一点。但学生及市民之被捕者,总在百人以上,大约这些无辜的良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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