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作品集-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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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家吃午饭,和之音坐了一会,又同蒋光赤出来,到街上打听消息,恐怖状态,仍如昨日,不过杀人的数目,减少了一点。但学生及市民之被捕者,总在百人以上,大约这些无辜的良民,总难免不被他们杀戮,这些狗彘,不晓得究竟有没有人心肝的。
晚上在电灯下和之音及她的三妹妹闲谈,我心里终究觉得不快乐,因为外面的恐怖状态,不知道要继续到什么时候。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一,天晴快(二月十八)。
早晨十时前就起了床,因为一夜的不睡,精神觉得很衰损,她也眼圈儿上加黑了。
我入浴,她梳头,到十一点左右,就和她出去。在街上见了可爱的春光,两人又不忍匆匆的别去,我就要她一道上郊外去玩,一直的坐公共汽车到了曹家渡。
又换坐洋车,上梵王渡圣约翰大学校内去走了一阵,坐无轨电车回到卡德路的时候,才得到党军已于昨晚到龙华的消息,自正午十二点钟起,上海的七十万工人,下总同盟罢工的命令,我们在街上目睹了这第二次工人的总罢工,秩序井然,一种严肃悲壮的气氛,感染了我们两人,觉得我们两人间的恋爱,又加强固了。
打听得闸北戒严,华洋交界处,已断绝交通,映霞硬不许我回到闸北来冒这混战的险,所以只能和她上北京大戏院去看电影,因为这时候租界上人心不靖,外国的帝国主义者,处处在架设机关枪大炮,预备残杀我们这些无辜的市民,在屋外立着是很危险的。
五点钟后从北京大戏院出来,和她分手,送她上了车,我就从混乱的街路上,跑上四马路去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这时候中国界内逃难的人,已经在租界上的各旅馆内住满,找一个容身之地都不容易了。住了片刻,又听到了许多不稳的风声,就跑出去上北河南路口来探听闸北出版部的消息,只见得小菜场一带,游民聚集得象蚂蚁一样,中国界是不能通过去了。谣言四起,街上的游民,三五成群,这中间外国人的兵车军队,四处在驰驱威吓,一群一群的游民,只在东西奔窜。在人丛中呆立了许久,也得不到确切的消息,只好于夜阴密布着的黄昏街上,走回家来。这时两旁商店都已关上了门,电灯也好象不亮了,街上汽车电车都没有,只看见些武装的英国兵,在四处巡走。
回到了旅馆里,匆匆吃了一点饭,就上床睡了。
二十二日,星期二(二月十九),天气阴晴。
早晨一早醒来,就跑上北河南路去打听消息,街上的人群和混乱的状态,比昨天更甚了。一边又听见枪炮声,从闸北中国地界传来,一边只听见些小孩女子在哀哭号叫,诉说昨晚鲁军在闸北放火,工人抢巡警局枪械后更和鲁军力斗的情形。北面向空中望去,只见火光烟峰,在烈风里盘旋,听说这火自昨晚十点钟前烧起,已经烧了十二个钟头了。我一时着急,想打进中国界去看出版部的究已被焚与否,但几次都被外国的帝国主义者打退了回来。呆站着着急,也没有什么意思,所以就跑上梅白克路坤范女中去找映霞,告诉她以闸北的火烧和打仗的景状。和她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午饭,又和她及陈女士,上北河南路口去看了一回,只有断念和放弃,已经决定预备清理创造社出版部被焚后的事情了。和映霞回到旅馆,一直谈到晚上,决定了今后的计划,两人各叹自己的运命乖薄,洒了几滴眼泪。
吃过晚饭后,就送她上梅白克路去。我在回家的路上,真想自杀,但一想到她激励我的话,就把这消极的念头打消了。决定今后更要积极地干去,努力地赶往前去。
半夜里得到了一个消息,说三德里并未被烧并且党军已到闸北,一切乱事,也已经结束了。我才放了一放心,入睡了。
二十三日,星期三,天上尽浮满了灰色的云层,仿佛要下雨的样子。
午前一早就起来,到闸北去。爬过了几道铁网,从北火车站绕道到了三德里的出版部内,才知道昨晚的消息不错。但一路上的尸骸枕藉,有些房屋还在火中,枪弹的痕迹,党军的队伍和居民的号叫哭泣声,杂混在一块,真是一幅修罗地狱的写生。
在出版部里看了一看情形,知道毫无损失。就又冒险跑上租界上去找映霞,去报告她一切情形,好教她放心。和她及陈女士,又在那一家新闸路的小饭馆内吃完了午饭,走出外面,天忽而下起雨来了。送她们回去,我一个人坐了人力车折回闸北来。到北河南路口,及北四川路口去走向中国界内,然而都被武装的英帝国主义者阻住了。和许多妇女小孩们,在雨里立了一个多钟头,终究是不能走向出版部来了,又只好冒雨回四马路去,找了一家无名的小旅馆内暂住。
在无聊和焦躁的中间,住了一晚,身体也觉得疲倦得很,从十二点钟睡起,一直睡到了第二天的早晨。
二十四日,星期四,雨很大,二月廿一。
早晨十点钟从旅馆出来,幸而走进了中国界内,在出版部里吃午饭。烧断的电灯也来了,自来水也有了,一场暴风雨总算已经过去,此后只须看我的新生活的实现,从哪一方面做起。
阅报,晓得沫若不久要到上海来,想等他来的时候,切实地商议一个整顿出版部,和扩张创造社的计划。
午后,又冒了险,跑上租界上去。天上的雨线,很细很密,老天真好象在和无产阶级者作对头,偏是最紧要的这几日中间,接连下了几天大雨。
一路上的英国帝国主义者的威胁,和炮车的连续,不知见了多少,更可怜的,就是在闸北西部的好些牺牲者,还是暴露在雨天之下,不曾埋葬。过路的时候,一种象chloroform气味似的血腥,满充在湿透的空气里头,使行人闻了,正不知是哭好呢还是绝叫的好。
先打算上印刷所去看出版部新出的周报《新消息》的,后来因为路走不通——都被帝国主义者截断了——只好绕过新闸桥,上映霞那里去,因为她寄寓的坤范女中,就在新闸桥的南岸。
上坤范去一打听,知道陈女士和她已经出去了,所以只好上蒋光赤那里去问讯。上楼去一望,陈女士和映霞,都坐在那里说话,当然是欢喜之至。和她们谈到五点钟,就约她们一块儿的上六合居去吃晚饭,因为雨下得很大,又因为晚上恐怕回闸北不便,所以饭后仍复和她们一道,回到蒋光赤的寓里,又在电灯下谈了二三个钟头的闲天。
送她们上车回去之后,更和光赤谈了些关于文学的话,就于十二点钟之后,在那里睡了。系和光赤共铺,所以睡得不十分安稳。
二十五日,星期五(二月廿二),晴。
早晨六点钟就起了床,天终于放晴了。上印刷所去看了《新消息》周刊,又回到创造社来办了许多琐碎的小事,将本不得不交了,所以做了一篇《在方向转换的途中》。
午后出去买了几本书,因为有几个朋友入了狱,出去探听消息,想救他们出来,然而终究办不到。
三点多钟回来,又作了一篇批评蒋光赤的小说的文章,共二千多字。今天的一天,总算不白度过去。晚上将《洪水》全部编好了。
九日,星期六(三月初八),阴晴。
午前一早就起来了,早晨就在家积极整理创造社出版部的事情。十点前去银行邮局取钱,付了许多印刷所的帐。
午饭后去设法保释几位政治部被拘的朋友,又不行。
上太平洋印刷所去付钱。更去城隍庙买书,顺便去访之音,在她那里吃点心,发了一封给映霞的快信。回来在北四川路上又遇见了徐葆炎兄妹,为他写两封介绍信后,又写了一封信给映霞,托徐葆炎的妹妹亲自带往杭州。
晚上办理创造社公务,至十一点半就寝。
十日,星期日(三月初九),雨。
早晨一早,又积极地整理创造社的事务,一直到午饭后止,总算把一切琐事告了一个段落。中饭前接映霞来电一通,系问我的安危的。
午后出去打回电给映霞,并洗澡。
晚上发仿吾、资平,及映霞三封快信,办公务至十二点后就寝。雨声颇大,从邮局回来,淋满了全身。
十一日,星期一,雨(三月初十)。
午前一早就出去,至印刷所催印刷品。途过伊文思书馆,买了一部Jakob Wassermann's Christian Wahnschaffe,系英译本,名The World's Illusion; translated by Ludwig Lewisohn,有一二两卷,共八百余页,真是一部大小说。
中午返闸北出版部,天寒又兼以阴雨。午后在家做了一篇答日人山口某的公开状。向晚天却晴了,晚饭后又出外去,打听消息,想于明天回杭州去看映霞。
晚上将出版部事情托付了人,预定明晨一早就去南站乘车赴杭州。
郁达夫诗全集
余少日读郁诗,酷爱其“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一联。抚今思昔,差近念年矣。郁文诗学仲则,格调不甚高,寒语酸语,故作激烈语,集中比比有之。然诗味醇厚,良足动人。壬午岁,余得郁诗全编,发愿录其诗全编上网,以飨同好,逾一年始成,计诗四百九十三首(原编者误录明张灵诗一首入内,已删),词十一首。此事一毕,窃谓郁公九原有知,当欣风雅犹在,宗风不灭,一灯尚传。
噫!捣麝成尘,拗莲为寸,有感而发为诗,此固人之积习。学诗廿年,一无所成。读前贤丽句,喟叹久之,不惭浅陋,戏以十三元韵赋一律题郁诗卷前。狗尾续貂,佛头着粪,余亦不免。然骥尾可附,吾其虮虱何辞。
只缘心动说风幡,进退皆难类触藩。
年少曾怜三月蝶,愁多频唱四声猿。
眼前破碎江山恨,醉后缠绵尔汝言。
斯世于今无鹤唳,蛙声阁阁却纷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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咏史三首
楚虽三户竟亡秦,万世雄图一夕湮。聚富咸阳终下策,八千子弟半清贫。
大度高皇自有真,入关妇女几曾亲?虞歌声里天亡楚,毕竟倾城是美人。
马上琵琶出塞吟,和戎端的爱君深。当年若赂毛延寿,那得诗人说到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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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雪园卜居
元龙好据胡床卧,徐福真成物外游。望去山河能小鲁,夜来风雨似行舟。
有明梅影人同瘦,日夕潮声海倒流。猛忆故园寥落甚,烟花撩乱怯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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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感赋
逆旅逢新岁,飘蓬笑故吾。百年原是客,半世悔为儒。
细雨家山远,高楼雁影孤。乡思无着处,一雁下南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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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答长嫂兼呈曼兄四首
定知灯下君思我,只为风前我忆君。积泪应添西逝水,关心长望北来云。
昔年作客原非客,骨肉天涯尚剩三。今日孤灯茶榻畔,共谁相对话江南。
垂教殷殷意味长,从今泥絮不多狂。春风廿四桥边路,悔作烟花梦一场。
何须指日比长安,春水灵槎会岂难。删去相思千万语,当头还是劝加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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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居
残秋天气最凄清,缓步池塘夕照明。看到白云归岫后,衡阳过雁两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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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怀
帘外风声过雁群,登楼遥望暮天云。行经故馆空嘶马,病入新秋最忆君。
知否梦回能化蝶,记曾春尽看湔裙。何当剪烛江南墅,重试清谈到夜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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