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水浒-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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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是这样?说穿了也很简单:对趣味的追求,本就是人类永恒的精神需要。
另外,和在下上面说的第二点“本我的象征”相似的是,有一些人把水浒世界里的黑李逵看作宋江的潜意识的人格化,如夏志清先生,在《中国古典小说导论》中就说,李逵的叫嚣造反要拥戴宋江做皇帝,“道出了宋江强压着的想当皇帝的心声”,而宋江对李逵的喝斥,则“似乎是在谴责自己内心那不可告人的部分”。夏志清的这一结论也许是受金圣叹的启发,金圣叹在评改《水浒》时,一直就认定宋江是满口忠孝心怀不轨的伪君子,而直肠直肚的李逵则常常将宋江那不可告人的心事叫喊出来,比如一般的《水浒》在写到晁盖中箭死后吴用等推宋江为寨主宋江谦让时,说黑旋风李逵在侧边叫道:“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却不好!”而到了金圣叹评改的《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李逵叫嚷的一句就变成了:“哥哥休说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你也肯!”这一改,是够毒的。三字之差,意味全变,也开启了后人将李逵解做宋江潜意识的现代阐释思路。
再有,在下上面多采用泛文化视角分说李逵,对将李逵定为农民起义骨干分子的说法不以为是,这并不等于判定阶级分析法毫无用武之处。恰恰相反,在下以为只要循科学理性之精神,实事求是地从文本出发,而不是理念先行,此法同样自有其不可替代之价值。如欧阳舰萧相恺先生于七十年代末所撰之《李逵论》(收入《水浒新议》一书),以游民无产者的两重性分析《水浒》中李逵言行的阶级本质,力抗“农民起义革命派”之权威旧说,客观、精当而有说服力,在下十分感佩。珠玉在先,且阶级分析法究非在下所长,故此处藏拙,就请列位看官多多谅解。
一句话,《水浒》是说不尽的,李逵也是说不尽的,在下才疏学浅,“说不尽的李逵”便说到这种地步,就此收尾何如?
武松:“完美”的义侠与复仇之神
某种意义上,武松可看作整个梁山大寨的缩影。
慷慨重义,神武好胜,快意恩仇,重人伦,轻女色,水泊梁山好汉群体推重的义侠素质,都集中突出地体现在武松身上。
可以说,武松是《水浒》刻意经营出的一个完美的义侠形象,是下层民众心目中理想的英雄,正义的裁判,是惩恶与复仇之神,胆量、勇武和侠义的化身(在河北某地民间秘密宗教的神堂中,武松是与关帝并列,配祀于弥勒、观音的)。
清初怪才金圣叹品定梁山人物时,推武松为上上人物,又拿鲁智深和他做比说:“鲁达自然是上上人物,写得心地厚实,体格阔大。论粗卤处,他也有些粗卤;论精细处,他亦甚是精细。然不知何故,看来便有不及武松处。想鲁达已是人中绝顶,若武松直是天神,有大段及不得处。”
鲁达是否真的及不上武松,这话要看怎么说,若以侠义胸怀而论,鲁达未必便不及武松,在在下看来,甚至还可说稍胜,但金圣叹所说又有一定道理,若就一般人的阅读感受而论,恐怕对“鲁达不及武松”的说法多会持模糊的认同态度。原因何在?也许是因为水浒中的鲁智深性格还相对单一,对他的描写也相对简单,而武松故事则文戏武戏交错,故事内容更为丰富,性格更为复杂,人物形象也更加丰满,给人的印象因之也就更为深刻。
武松故事主要集中在第二十三回到三十二回即著名的武十回中,这是全书最精彩的笔墨。
这部分从柴家庄宋江夜遇武松开始讲起,接下来便讲述了著名的武松打虎的壮举,写出他的神武好胜,从此这位打虎英雄就开始了一系列的锄暴行动:斗杀西门庆,醉打蒋门神,大闹飞云浦,血溅鸳鸯楼,夜走蜈蚣岭,……刀光拳影,自掌正义,俨然是社会正义的裁判。
武松除了神武过人外,还慷慨坦荡,不拘行迹,以他对财货的态度为例,是既不贪财也不拒财:打虎下山后,县令赏赐了一千贯钱,武松转手便散给了众猎户;夜走蜈蚣岭格毙王道人后,又把王道人历年劫掠来的二三百两金银让被王道人掳来的女子悉数拿走,但同时,江湖朋友的馈赠和他在张都监府上替人通融公事时别人送的人情钱,他也大方自在地收下,在鸳鸯楼连杀十数人后,更是卷了桌上的银酒器才走路,对财货,一切顺其自然,不贪吝,也不矫拒,这才是真正的豪杰行事。
此外武松故事里还有一个引人注目的成分,就是人伦亲情,表现在武松对兄长的骨肉情深。而这种重人伦也同样是水浒世界里好汉所推重的品格。当然,梁山好汉并不是重所有的人伦,比如夫妇一伦,对多数好汉来说是可有可无,说不定没有还更好,但对孝悌尤其是孝,那却是无条件地尊奉。现在就来探讨一下这种重人伦背后的历史蕴涵。
中国古代社会是宗法社会,这种社会的特点是家族本位,它的稳定很大程度要依赖孝悌等家族伦理来维系,因此经过世间各阶层一代代反复强化,孝悌之念便极为强固地进入民心深处。中国古代虽然向来忠孝并称,但忠这种政治伦理在社会大动荡时期如魏晋容或还会受到质疑、动摇,即使是太平盛世,处于社会结构底层的民众和社会结构边缘的游侠也未见得就买它的帐,但是相形之下,孝之一念却极少受到质疑和挑战,即使是游侠者流也不例外:《史记·刺客列传》中的聂政事母至孝,《汉书·游侠列传》中的原涉因守父丧而“显名京师”。再看水泊梁山上的一群魔头,他们冲州撞府,杀人放火,不怕天,不怕地,有的宣称“俺这里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个对头”,有的叫喊要夺皇帝的鸟位,个个一副浑不吝的劲儿,在一些好汉心中,“忠”那的确就是个“鸟”,但一说到孝,立刻不一样,却是半点含糊不得:最突出的当然要推宋江,人称孝义黑三郎,他的孝名也是他博得江湖好汉敬意的一项本钱;再如公孙胜,这个神仙般的高人为了侍奉老母也一度下山,还有雷横,见老母被殴便枷打白秀英,就连杀人不眨眼的李逵也知道要接老母上山快活。武松上无双亲,他的重人伦便体现在与兄长的手足情深。
而且,再深想一步,就又会发现,武松和武大郎间的兄弟组合与书中孔明、孔亮、穆弘、穆春、孙立、孙新等兄弟的组合其实不同,后种组合中的兄弟同属好汉级别,说他们是手足情深,还不如说是血气相投,而武松和武大不一样,武松勇武超凡,而武大却短矮丑陋,懦弱善良,时受欺凌,正是你我众生中人。因此,武松对他这个无辜善良软弱众生中的兄长的骨肉情深,对同属众生的故事接受者们来说,就别具了一种感人的意味。有了这一段刀斧杀伐之外的琐细的伦常生活的描写,就使武松这个复仇之神在刚猛血性之外,还有了一份人伦的温暖与亲切(这是鲁智深故事所没有的)。因此,武松这个人间超人的义侠形象也就更深入了民众心中。
另外,《水浒》还花了大功夫写武松的不好色。不好色是梁山人物重要的好汉信条,除了王矮虎这种极个别的人物以外,大多数好汉都能做到这一点,极端如李逵更是一见到美貌的大姑娘就极为厌烦。但是《水浒》真正花大功夫写一个堪称大丈夫的好汉是如何抵御女性的诱惑的,还是写武松这段,第二十四回写武松遇嫂和潘金莲勾引武松等几处,是《水浒》这部粗犷之作中少见的精致笔墨,如: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武松道:“到此间十数日了。”妇人道:“叔叔在哪里安歇?”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伏侍。”妇人道:“那等人伏侍叔叔,怎地管顾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伙腌脏人。叔叔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下。”……“叔叔青春多少?”……“叔叔今番从哪里来?”……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叫:“叔叔,怎地鱼和肉也不吃一块?”拣好的递将过来。……笑语盈盈,殷殷相问,潘金莲之绮思荡漾,之妖娆作态,之口角含春,均如在目前,一声声“叔叔”甜腻腻的娇唤,也如在耳畔,--后来潘金莲勾引武松不成,武松临上京前到兄嫂家辞行,用话点了潘金莲几句,潘金莲再开口便是“你这个腌臜混沌”、“你胡言乱语”、“你既是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为母‘”,自称也由“奴家”升格为“老娘”--笔触可谓穷形尽相,又如: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缎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不要忘了,潘金莲可是个出色的美女,一个美女发动这一轮轮攻势,那冲击力对凡夫俗子来说大概是不能视若等闲的吧?但武松却当真是视若等闲。这一轮轮的攻势,以及直到潘金莲最后发动的“总攻”和最后落得铩羽而归,都叙述得十分细致出色。
叙述出色就说明作者是花了大心血、充分调动了想象力来写的,如此用力,当然不是出于塑造潘金莲形象的兴趣,作者用意还在于武松,套用一个金圣叹打过的比方来说,看这段就如看狮子滚绣球,狮子使出全副手段,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它的心力所在却是绣球,这里潘金莲便是那狮子,武松方是那绣球,穷形尽相地写潘金莲,根本目的还是写出武松不近女色的英雄做派,而这一点也确实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也成了武松被奉为水浒世界里的完美义侠的一个重要因素。
此外,武松性格里还有一种特有的心高气傲。如书中说在他夜上景阳冈时,经过山神庙,见到了阳谷县的印信榜文,得知山中果然有虎,便欲回转到山下店中,但一转念,回下山必被人耻笑,于是又冒死上山。这是值得欣赏的一笔,它写出的并不是武松凡人的怯懦,恰恰相反,而是他心中特有的高傲。若是李逵当此情境,哪里还会有这等周折,必是大叫一声“大虫算甚鸟”之类径直上山。而武松却并非一味莽撞之徒,他是个成熟的谨细的好汉,他后来在十字坡对付孙二娘的手段便足证这一点,因此,当他断定山中确实有老虎时,谨细的性格使他心中转过回返一念,但他性格里特有的高傲,却旋即战胜了这谨细的一面,终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