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09-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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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当第一个阶段即制定词语的知识逻辑形态尚未完成时,我们就根本谈不上对这种(尚不存在的)知识形态的突破或“超出”。“文革”其实就是这种情况,词语在“文革”中丝毫不具有通过“规规矩矩的分析论证”来建立自己的思想体系的独立能力的尊严,而是不断地跌回到“沉默的视野”中、摔碎为不确定的片断感受,从而使沉默的视野失去了凭借确定词语涌现于世的力量,而永远瘫痪于沉默之中。王朔等人的词语游戏不过是再现了当年鲁迅通过阿Q所刻画出来的“国民的沉默的灵魂”而已。主体性只有当它已经建立起来了以后才谈得上消解,否则就只能是“回到过去”。家琪说:“必须从西方人所给予我们的‘范式’中走出,使事物有它自事的被给予方式。或者说,强化主体性意识的‘副作用’,就是无法‘使事物有它自身的被给予方式’。”我不知道西方人给了我们什么“范式”,我只知道在今天国内大部分学术界人士,写起理论文章来仍然不讲逻辑,更像是在写诗(或“道德文章”)。至于“事物自身的被给予方式”,如果连主体和客体都区分不开来,如果词语本身总是被情感需要和道德诉求所纠缠而不得独立,又如何能被我们所看到呢?即使看到了,又如何能将它与“道德的主观化形式也就是你所遵从的‘实事’的本来面目(又一形态的天人合一)”区别开来呢?家琪主张对话语现象“重新体验、再经历一次”,“在体验中使其意义再生,使过去的经历有如‘客观世界’一样成为异‘己’之‘它’,以便拉开距离,重新理解”。很好,但这用传统哲学的术语来说不正是“自我意识”、也就是前面所说的“过度反思”吗?看来“主体性”至今还是一个我们绕不过去的坎。
当然,家琪崇尚“多元”,追求永恒流变的生活体验,这是我极为赞同的,也是这本书的精彩纷呈和充满睿智之处。他的本意是:“有了不同的‘说法’,也就有了不同的‘是’;自己的‘说法’成就了不同的‘是’,然后再偏离、再走出,防止那种‘被说成’的‘是’凝固下来,成为我们信以为真或亘古不变的尺度(角色、面具),这恐怕才是哲学的真正功能。”但是他以此来批判“文革”中的“知识形态”却无疑是用错了对象。他以为我们当年的“最有理想、最有热情、最大公无私和最富献身精神”的行为是由于“只知道一种真相”而不知道其他真相,“被一种真相诱惑的我们破了四旧,批判了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今天我们则“知道了‘另一种’而且更多的真相”,所以有可能过一种(王朔式的)没有理想和激情的“快乐生活”;而更高的智慧则在于意识到“我们面前已没有了真相”,因而“更少受到真相的诱惑”,满足于一种“泰然自若”和“不可置否”的“中国式的智巧(聪明)”,哪怕明知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放逐”的“世纪末的感觉”也不顾:这表面上看来似乎“偏离”和“走出”了一段漫长的思维进程,但实际上还停留在原地,一步也没有挪动。因为关键在于,“文革”也好,我们今天的“快乐生活”也好,都没有知道任何“真相”,所以“不置可否”并非面对许多“真相”的不置可否,而是由于看透了一切都是假相而不置可否。在今天看来,平心而论,我们当年投身于“文革”并不是“被一种真相诱惑”,而恰好是被一种假相诱惑,被一种盲目的狂热所鼓舞,“文革”中所确立的并不是任何一种“是”,而是确立了一种“要”(如“要斗私批修”,“一定要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等等),这类“要字句”一直流传到今天,在这种句子面前,“说你是,你就是,不是也是;说你不是,你就不是,是也不是”。至于“文革”以后的快乐的游戏人生(“渴望堕落”)与其说是由于知道了更多真相,还不如说是出于对一切真相的不感兴趣。由此看来,当家琪(经过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绕了一大圈回归到了中国传统智慧(道家、庄子)时,我很怀疑他的这一番“出走”是否真的值得。
不过,我这样说,决不是否定家琪这本书的价值。恰好相反,读他这本书,我感受到了少有的陶醉。在绝大多数人生体验和话语方式上,我与他有共同的倾向。我只是想在学理的层面与他作更深入一步的探讨,因为在我看来,家琪一般说来不太愿意对这一层面的问题抱过于严重的态度,这也许是两人性格上的不同使然。如读到这样的句子:“也许‘虚无’只是人想把握一种真理或普遍的价值标准永远也把握不到;但就人‘想把握’的‘想’而言,它本身就是一种对虚无主义的抵抗力量。只要‘想’在,只要还在‘想’,生活在现实中的人就既不荒诞,也不虚无。”我禁不住要叫好,但又觉得还应加上一层意思:这种“想把握”的“想”本身也许正好就是一种已经把握在手了的真理或价值标准,对这种“想”本身、即生命本身我们绝对无法“不置可否”。的确,“哀莫大于心不死”,一个人心死了也就无所谓“哀”了,还是只有那些心未死之人在替他“哀”。有心便有痛苦,“人有一千个灵魂;想维护统一的形象是造成一切个人和民族痛苦的总根源”,这时“问题只在于人是否承受得起自己在人格、形象、行为上的分裂”,但反过来说,做一个人(person;人格)就在于承担分裂和痛苦,否则你就不要做人,做一株植物,一块石头得了。所以“只要有自在,有必然,自为与自由就永在自我折磨的痛苦之中”。人只有承受住这种痛苦才是人。而人一旦承受了这种痛苦,他就不再会甘于沉默,他的视野就会涌动起来,自行发明像“疼”这样的字眼,以及比“疼”的层次更高、而且一个比一个高的字眼,直到一整套“过度反思”的字眼。如家琪所说的:“真正有助于我‘入思’,启发着我的思绪和对哲学范畴的反思的,就是这样的情绪性体验,就是对这样那样的‘哲学’的惊讶,以及在巨大的社会背景下寻求着自我说服的解释与理解。这实际上又意味着必须从那种内在的情绪体验中走出,以便与自己拉开距离。”
(陈家琪:《沉默的视野》,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7月第1版)
百姓耳目之实
? 舒 芜
常看的报刊只有很少几种,遇到刘绪源先生的文章,我总是仔细读,往往得到深刻印象,受到很大启发。
例如,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我还算熟悉。可是,绪源指出:“……《中国小说史略》的构架和运笔,实在像极了钟嵘的《诗品》。那种简要,那老吏断案般的精当,那充满着内在感性分量的判断,对作品师承流别高下的辨析,乃至语气,竟都有一种内在的神似。鲁迅不写规模更大的文学史或论,而只取小说这一项作他的开山事业,此种眼光,便很有钟嵘气。”(《从钟嵘到川端康成》)这就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不知道有没有哪位鲁迅研究专家、中国小说史研究专家指出过。
又如,安徒生童话是世界文学的高峰之一,不止是属于儿童的,但首先是属于儿童的,这是向来一般看法,我也是这样看。可是,绪源指出:“我一直认为,能让成人和儿童都喜欢的,才是理想的儿童文学。要做到这一点很难,老实说,安徒生也不是每篇都能做到(其实这位童话作家更照顾到成人那一头)。”(《书话二题·欢喜得没法说》)这样大胆的论断,似乎也不曾有。托尔斯泰曾经指出,安徒生因为寂寞,才诉诸儿童,其实儿童最没有同情心。托尔斯泰说的这位童话大师的悲哀,不知道是不是与刘绪源先生的意思相近。
刘绪源先生这些议论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引起我的注意呢?
绪源谈到川端康成时说:“我在多年的阅读中也极真切地体验到,川端康成等人笔下最优美最迷人的地方,莫过于对于女性的描摹和探幽入微的体察,尤其是对于女性幽怨复杂的性心理的深邃感知和细腻表现。这实在是世界文学中的瑰宝。”(《从钟嵘到川端康成》)这样赞美川端康成,并不希奇,别人也能说。我注意的是,他又说:“我不认为川端康成的文学传统是源于‘女性文化’。我觉得恰恰相反,虽然他们写得最成功的多为女性,但这正是男性心理的奇妙体现。日本文学中的‘好色’传统毕竟起源于一夫多妻制时代,是男性对于女性的欣赏,而且自一开始就居于不平等的地位。紫式部这样的女史所写的也仍是女性饱受压抑之‘怨’,而不是女性的广受崇拜,更不是今日女权主义的姿态。更说明问题的是,真能欣赏川端文学之美的,终究男性远多于女性。我曾向好几位中日知识女性作过了解,她们竟都不喜欢川端康成。这恐怕不是偶然的现象。”(同上)这段话使我细想:他既然明知从女性主义立场看来,川端康成笔下的女性美,无非是“一开始就居于不平等的地位”的“男性对于女性的欣赏”,还亲自问过好几位中日知识女性,知道她们竟都不喜欢川端康成,那么,为了避免大男子主义之嫌,是不是不要表示出,或者至少不充分表示出那样的赞美呢?如果是我,不能没有这个顾忌。可是,绪源不顾忌,坦然说出来。为什么?因为他是在多年的阅读中极真切地体验到的,他要忠于自己的体验。
绪源完全不是不理解不关心女性整体至今仍然处于被侮辱被损害的地位。例如,香港演员成龙惹出的所谓“龙子事件”,成为新闻媒体上爆炒的一件“绯闻”。绪源评论说:“新千年到来的那夜,从香港电视上看到成龙骑着高头大马,春风得意地飞跑而来,领受万千观众的欢呼,我忽然意识到,这类事情实在是损害不了他一根毫毛的。而那位刚刚产下龙子的吴绮丽,当时却正承受着报纸舆论几近刻薄的挑剔,历年的隐私又被从头至尾爆炒了一遍,媒体的鄙夷和羞辱布满字里行间。事情本来是双方的,但一旦面向媒体,一男一女中谁受的损失大,我想是自不待言了。”“一旦有桃色事件可以在报章上炒炒的,媒体的兴趣总是更集中于女的一方。旧时对于智识者的迫害是越鲜活,精神越锐敏微细越好;而现时对于绯闻中的女方,则分明是越贱越好,过去的隐私越多、越见不得人,便越炒得起劲。对这种近于心灵虐待的倾向,想来是不妨用弗洛伊德的方法分析一番的。”(《兴奋点在哪里》)这里面是那么充满了明智的理解和高尚的同情,可以推断他对于川端康成等人塑造得那么成功那么美的满腹幽怨复杂的性心理的女性,完全会有同样明智的理解和高尚的同情,可是他仍然不能不肯定那是“世界文学中的瑰宝”。为什么?只因为他要忠于自己的体验。
这个“忠于自己的体验”,就是他给人深刻印象和启发的东西。
不,还不仅是“忠于”,而且应该说是“敢于”、“勇于”。把自己真实的见闻感受,坦然说出来,实在不是容易事,没有胆量勇气还真不行。
我们曾经生活在“舆论一律”的时代。当时大家习惯了时刻把自己的看法想法去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