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 1999年第四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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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有“难道”可言,正如那个“也许”也属多余一样。余秋雨对自己妖魔化后的结论是:“我的上辈子竟然如此有幸?怪不得从小就在追忆。”——我们知道这是昏话,只是中国大概没有第二人能把昏话写得如此缠绵悱恻罢了。也许,他想告诉我们自己乃梦蝶庄生的千秋传人吧?
再看其二,即余秋雨是否能注意不无端侮辱他人。我不能认为他评价爱妻为“亚洲最美丽的女人”(同样经过“靳羽西”这一稍事扭捏的典型余派唱腔)乃是对天下女人的冒犯,他也完全可以(而且应该)为爱妻的“颈椎、腰椎”忧心忡忡一番,但不知下面这句话咋讲:“我的职业使我对戏剧界比较了解,因此可以毫无偏心地断言:在目前国内各大剧种首席演员中,她(马兰)无疑是付出演出辛劳最重的人。”——噫,左一个“断言”,又一个“无疑”,中间还插上“毫无偏心”,竟说了句怎么看怎么偏心的话。从严谨立论的角度着眼,余秋雨这一“断言”明显遗漏了一个条件:他熟悉国内其他“各大剧种首席演员”的程度与熟悉马兰相当,不然,仅靠“我的职业使我对戏剧界比较了解”这一表白是撑不住的。我当然毫不怀疑余秋雨对妻子情感之诚笃热烈,我只想问一句,以余教授如此训练有素的学术修养,为什么一定要通过贬低妻子同行的方式来抬高妻子呢?非如此表达眷眷爱心就没辙了吗?看来是的,因为在我设法替余秋雨譬解的时候,我发现妨碍他的也许正是一种奇特的爱情观,姑且名之为“之最爱情观”吧,临床表现是:只有在把妻子认定为某某领域“之最”时(如“全国一流的艺术家”、“最辛劳的人”、“亚洲最美丽的女人”等),他一颗罗密欧的爱心才得以舒展和喷涌。果然,他紧接着便把某著名导演将全部导演费捐献给受灾群众的高尚行为,用近乎全裸的暗示法,解释成是受了爱妻的鼓舞。难道,在余夫人出场募捐之前,马科导演、北京工人体育场内的其他演员和数万名观众,全都冥顽不灵,心如铁石?非得余夫人哽咽一声“我的家乡受灾了”,才知唯马首是瞻,没命地掏空口袋?
“之最爱情观”其实也谈不上新鲜,希罗多德《历史》一书中,就曾饶有兴致地向我们讲到一位国王坎道列斯,为了证明自己的妻子“比世界上任何妇女都要美丽得多”,他竟然强求某位大臣偷看爱妻的裸体。至于我对妻子相貌的评价,正可借用俗语“情人眼里出西施”来概括,或甚至不妨借用伏尔泰的见解:“何谓美?询之雄虾蟆,必答曰:‘雌虾蟆是’。”(钱锺书译)
再来打量一番余秋雨的幽默感如何?我固执地认为,一个人如果有着较为健康(不强求高明)的幽默感,那么一般他就不太容易犯下让人倒吸冷气的错误。我相信,幽默感根本不是可有可无的观感性点缀,而完全是内在人格力量的彰显。恕我眼拙,在余秋雨堪称全面的文学才华中,也许竟没有丝毫幽默的配方,事实上不管我如何降低入选标准,在差不多以“求爹爹告奶奶”的方式读完他《霜冷长河》之后,我仍然狼狈地举不出一个稍许像样些的例子。那就看看什么事情是余秋雨认为有幽默感的吧。巧了,同样在他《霜冷长河》的自序中,他叙述了这样一个故事:黑龙江上一位与余秋雨同姓的船长,为了怕吵醒余先生在沙发上的休息,遂“故意让船搁浅,直到天亮”。与此同时,船上当然还有余秋雨别的作家朋友。这件事,即为了余秋雨的“酣畅沉睡”而必须让所有其他作家眼睁睁地看着船傻立在江上,被余秋雨评价为一次“幽默的搁浅”。
看来,余秋雨并非不具备幽默感,而是他的幽默感过于与众不同。
多摆酷,少装蒜
没法否认,余秋雨先生的语言功夫非常了得,我倾向于认为他能写出中国当代最性感的文字。拜托,我可没敢在“性感”里夹带一丝儿贬意,该“性感”的意思正如它在一位城市白领丽人耳朵里听上去那样,其含义约与荷兰人路德·古利特任英国纽卡斯尔联队主教练时提出的口号相仿:踢一种性感的足球。我得承认,在语言上我对余秋雨佩服得很。面对当代这样一个文化失读症非常深重的难局,余先生以自己天赋的才华,笔管轻摇,竟转出这样一番文字风景,实在也算造化有眼,老天爷开恩。想到国内某些以文豪自诩的作家但凡想捣鼓些才子气就非得把句子弄得踉踉跄跄上气不接下气一个逗点也不加,想到国内某些以侠客自命的作家几乎每吹一次牛就多写一行病句,我有时真替余秋雨自豪。
写吧,但有一个不是之请:多摆酷,少装蒜。
我知道国内有些家伙老爱拿所谓“硬伤”和您过不去,好像他们自个的学术都已修炼得六根清净,从来就没遇上本难念的经一样。我请您别理会他们,这些家伙多半就是贵乡先人张宗子讥刺的“两脚书橱”阁下,只知拿“云台十八将”之类破玩意蒙人唬人。您写您的,您请只管仗着天赐妙笔把感情云里雾里地倒腾,把见解翻江倒海地折腾。在这个追酷的时代,您无疑是中国最酷的作家。酷,再说,不就是新时期文学的魅力一种吗?
不过,能否请您别再装蒜了?说白了,就是别不懂装懂,别给自己无法把握的对象涂上一层美艳的橄榄油,别给自己感受稀薄的事物乱洒胡椒粉,弄得读者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举个例子,请放心,举完例子我就撂笔,不会再为难您了。当然,您千万别以为我只能举这一个例子,那您可太抬举自己了。
在《文化苦旅·阳关雪》中,您提到自己曾在“一个冬夜摸到了寒山寺”。“摸,”多么有力的动词!仅此一“摸”,就把国内泛泛散文家贬得不可以道里计了。但紧接着的一句话却使我愣是没敢懂,“我的周围,人头济济”。天呐,您真是在“人头济济”的场合“摸”向寒山寺的吗?您是在“摸”寺还是“摸”人呢?由于依据上下文语意我实在看不出您想在此玩一招“默声如雷”式的禅家智慧,我只能傻冒地想:也许您在体情状物的时候,眼前有时确会一片漆黑,以方便您写着写着就物我两忘起来。真是才子!
文曲星在上,这样的错误犯一次都算得上文罪滔天,即使它看上去是那么微不足道。
想到余秋雨有一枝三下五除二就能花枝乱颤的妙笔,我不得不经常保持额外的警惕。我拿不准在被他感动的时候,他自己的眼眶里究竟含着眼泪,还是带着嘲谑的微笑?我不清楚在被他那总是沉潜得无比庄重、堂皇的语言打动的时候,眼前会不会闪过那次“幽默的搁浅”?何况,这么位总在文章里拉长着苦脸,“每写完一篇长文章总要生一场病”的文人,偏还要说自己总是乐呵呵的。云无常势,世无常理。这不,钱锺书先生的睿语已在耳边幽幽响起:“‘文如其人’,老生常谈,而亦谈何容易哉!”
余秋雨曾提到有意请人“收集齐”“嘲弄建设者”(指余氏伉俪)的文章,“什么报纸,几月几日,什么署名,都注明。”瞧这杀气;怎么竟酷似金庸大侠笔下的“君子剑岳不君”来。那好;我请您留意别再次把我这个“小人”漏掉了。经朋友提醒,我才知道沪上陈子善先生编的《感觉余秋雨》一书,硬生生地把拙评摒弃在外,只在后记里怯怯地提了一提,不过;那倒确是一本专事赞美这位“建设者”的杂烩;不知是否为您所请?
博尔赫斯系列评论
? 残 雪
——————异端境界
四
走进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就是走进心灵的世界。在这个幽冥的世界里,人站着睡觉,因为警戒和焦虑而永远得不到休息,一面镜子则以有限的形式忠实地重复着整个世界的无限性。作为真理探索者的图书馆员,在寻求规律的过程中,建立起了同图书馆本身相符合的认识论(那是怎样一个不堪回首的过程啊,要继续探索下去又是何等的更加阴沉可怕啊),这种认识论正是针对着人的本质来的。比如说,人只有奋起创造(做梦),才能达到无限(在梦中一切光亮的表面都能反照);人的坟墓是无底的空气,尸体在无休止的坠落中融化;图书馆的空间以天衣无缝的秩序排列着,没有穷尽,却有轮回。尽管人已经掌握了认识心灵的方式方法,但人仍然要为无法把握心灵的变化而痛苦和绝望;图书馆里的书本以自身的无限性永远抵制着人的有限的操作,所有的书都是神秘的,是被动的阅读无法进入的,它们就像施了魔法似的冷冷地拒绝着人的理解。人和书之间的这种矛盾来自认识论本身的矛盾,即,人无论如何样努力也只能获得有限的知识。于是想要跨越鸿沟弄懂那些书,人必须借助梦(写作)。那么人究竟应当如何从整体上看待巴别图书馆呢?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叙述了这个令我无限苦闷的故事。
首先,图书馆以其永恒性和完美性使得人只能将它看作神的产物,它同现实中的人之间的距离不可消除,它以它无可比拟的准确与精致,嘲笑着探索者的拙劣的努力。其次,图书馆这个自满自足的宇宙的规律是无懈可击的,但要用规律去弄懂一本书的含义却难上加难,这不但需要执着,还需要天才。人花费了终生的精力弄清了一本书的含义后却又发现,他的认识一文不值。所以即使是天才和超人的耐力(花费一千年时间)对此现状也无能为力。在这浩瀚的书的海洋里,世界以它的坚不可摧动摇着人对自身存在的信心。当人确立了图书馆收藏了世界上的全部书籍(认识的无限性)时,人会感到无限的幸福,从而进一步产生对那些为自身存在辩护的书籍的渴求(赎罪的希望),可惜这种渴求只给他们带来悲剧的后果,真正的辩护永远达不到。于是人又求助于历史,他们要通过弄清图书馆的来历来弄清自己,这种努力又在虚无中碰壁了——馆内的很多楼梯没有梯级。垂头丧气的探索者又想运用人的盲目冲力来重构经典书籍,模仿图书馆神圣的混乱。书籍的无法企及当然又挫败了人的幻想。不死心的探索者还想用否定现有书籍的意义,来征服图书馆的六面体,图书馆则以它的无限性和不可重复性嘲笑着人的渺小的努力。还有的探索者则把希望寄托在人身上,他希望有这样一个不死的人,能通过几千年不懈的查找,找到那本惟一的、万能的书,使他的信念得到维持。这种人当然只不过是个迷信者。更有一些渎神者从书籍给人的表面印象出发,认为图书馆根本就无规律可循,书籍全是胡言乱语,只要把胡言乱语看作正常就可以了。“我”驳斥了这种言论,用实际例子证明了规律的存在,但我也陷入深深的困惑,因为规律不能对我的探索起指导作用。这些都是人在昏暗的心灵世界里探索的凄凉画面。
人为了解决自己面临的巨大困难,惟一的办法是“有条不紊地写作”,在写作中超脱。于是人写下的东西取消了人的世俗存在,让人变成了可以同无限结合的幽灵。肉体正在自行消失,心灵的产物——图书馆却永存下去:“光亮、孤单、无限、一动不动、装满着宝贵的书籍,既无用,也不朽,保守着秘密。”(《博尔赫斯文集》小说卷,127页)此处作者道出了生存的机密:用写作来体验无限,倡导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