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 1999年第四期-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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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毓海兄美意,行文中两次表达对我的善意,心领了。但同时不能理解的是,既然任剑涛文章《解读新左派》被说成是和我一起“党同伐异”,那么称我之善意,又是从何而来呢?同一篇文章不能对同一个所指作出截然相反的判断,这也是常识。我是欣赏毓海兄才气的,从文字中看出,他也是性情中人。既是文字之交,不妨直道而行,不必拉一个,打一个,搞分而治之。这样进行论战反而有悖性情,不够诚恳了。
我是与所有的读者在同一时间读到《天涯》今年第一期任剑涛文章的,事先毫不知晓。任在广州,我在上海,文章发表时,任本人已去哈佛,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对毓海兄文章的反应。能因为他的文章与我观点相近,就说是“党同伐异”吗?这个逻辑如能成立,以后再有学术论辩,谁还敢参加呢?再说了,人们又该如何理解毓海兄这一时期每文必称汪晖,这一次更不得了,一口气说了几十个人的名字,连费孝通和张承志也拉上?别人是否更有理由反赠一顶“党同伐异”的帽子呢?再这样说下去,就有点无聊了。幸运的是,还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我也不希望发生。
说任文是“打人的棍子”,也有欠思考。此前毓海兄在《天涯》杂志上发表《在自由主义姿态的背后》长文,不分清红皂白,一篙打翻一船人,这场论辩就是这样开的头。我与汪晖兄在电话中交换看法,他也认为打击面太大,应该有区别。但我还是欣赏毓海兄之才情与坦率,可以与之耐心讨论。同时冀望于他以后写文章能端正一下文风,有所克制,没想到今天越演越烈。为什么自己挑战时可以任意呵斥,别人一回应,就成了一根“打人棍子”?任剑涛观点也没什么了不得,完全可以批评。但读者可以对比双方的文章,到底是谁在平心讲道理,哪怕讲得道理如韩毓海蔑称的那样是“一连串的胡言乱语”“一厢情愿的滑稽表演”,又是谁在以气势压人,蛮不讲理,任意羞辱对方人格?找遍毓海兄全文,没有一句在反驳对方的具体观点,却是居高临下地说别人是“以自由主义的代言人而自利”、“别有用心”,并颐指气使地说,这是“一篇极其拙劣的胡言乱语,建议有兴趣的人找来看看,‘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稍有阅历者都会觉得似曾相似,这样的语言像某一位伟人的口气,那两句唐诗,与“文革”派战和大批判的记忆联系过于密切,能不引用则尽量回避。说新左派体系是出口转内销,就如踩着他们的痛脚,一碰就跳。当年“文革”理论漂洋过海,经过杰姆逊这些饱吸“文革”鸦片的洋左派学术化阐释,如今衣锦还乡。要别人不说自己与“文革”有精神血缘,也可以,但至少在行文落句时,不要露出“文革”遗风的蛛丝马迹。
至于“对中国社会科学的公然玷污”,这样吓死人的大帽子,也不知道是怎么推理出来的。毓海兄在质问别人是否读过一些学者的“重要研究成果”时,共列有十三个人的名字,然后武断对方没有读过这十三个人的研究成果,因为没有读过,就是“对中国社会科学公然玷污”。这样的逻辑推理能成立吗?你怎么知道别人没有读过呢?不引用,就是没读过?此其一;其二,这十三家的学术成果什么时候一下子成为“中国社会科学”标准了呢?幸亏仅是十三家,还不是十三经。何氏一书海外版虽印有我一序(不得已,我是在这里第一次坦白交代),但也犯不着每文必引何氏书:任剑涛就算没有读过十三家,错过一些好文章,但再怎么也不会因此而构成“公然玷污中国社会科学”啊!如果我如法炮制,开列十三个毓海兄不知道的外国名字,然后说因为你没有读过,就是“公然玷污世界社会科学”,合适吗?这就不是与人为善,也不像个讨论问题的样子了。请出毓海兄列举的那十三家中任何一位,都不会同意对其学术成果冠以如此隆重的评介:不读其作品,就是“对中国社会科学的公然玷污”。更何况,这十三个人的观点也未必个个与韩观点接近,如果有一个出来说,我不属于韩毓海这一派,那又该怎么办呢?这是在讨论学术,不是街头吵架,犯不着拉上那么多人来给自己壮声势。
在上述奇怪说法的后面,还有一段更让人吃惊的,在原文中也以黑体标出:
我不是说这些研究中已经包含了解决中国现实问题的现成答案,但是,这不能成为抹杀和打击这些研究的意义的借口,更不能成为类似于《解读新左派》这样的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可以公然存在的理由。
人家的文章没有提到上述十三家,又成了“抹杀和打击这些研究的意义”。这中间跳过了多少逻辑环节?这是一个连中学生都知道的逻辑推不出,怎么会出现在堂堂北大博士的笔下?我为毓海兄可惜。至于说别人的反驳文章不能“公然存在”,恨不得置于死地而后快,这就更让人惊骇了。你辱称不同意见是“吆喝”,那么人家也会问,你这样的说法是学者讨论呢,还是警察的“吆喝”?虽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坚决捍卫你发表观点的权力”是自由主义的名言,但也应该成为所有知识分子的共识。从八十年代以来,我目睹知识界不少论战,有情绪激动者,有气急败坏者,也有偶尔失态者,但从来没有看到如此蛮横的说法。联想到上述对《南方周末》劈头盖脸的指责,你今天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知识分子,日后若当了宣传部长,还叫我们底下这些人怎么活呢?我不是同意新左派观点的,但新左派中有我不少好朋友。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没有理由幸灾乐祸,而是为包括毓海兄在内的那些朋友难过,同时也为我们共同承担的这场讨论难过。今天的这场讨论,多少是会留下一点文字的。如果后人检索这些文字时,平静浏览不同意见的正常交流,突然听到还有刺耳的警察“吆喝”夹杂其间,他们觉得惊诧莫名,我们这些参与者的脸上又何尝会有光彩呢?
新左派也好,自由主义者也罢,不同意这样分类的朋友也可以,最好不要有一个争输赢的心态。关键不是输赢,而是把道理说清,步步深入,双方共有长进。能否将这场分歧保持在讨论状态呢?偶有走火,也要克制在争论状态?需要讨论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能否守着问题发言,重论据,有逻辑,守规范,讲风度,躁释矜平?至于场外的情绪、个人被某些流言包围的苦恼、以及那些表态性的文字,凡是与议题无关的,就不要带进来了。这样,也许我们讨论不出结果,也争不出一个输赢,但至少还能留下一两句文明交流的段子,不至于让后人讪笑。如果连争论都难以保持,流于街头对骂,那还不如趁早收场,各干各的去。
我们仍然在仰望星空——世纪之交的回望
? 何清涟/李 辉
人物访谈
经济学的人文关怀传统
李辉(以下简称“李”):读你的《现代化的陷阱》,觉得虽然是谈经济问题,但实际上还是从社会批判、文化批判这大的角度来谈,所以引起我的兴趣,因为在我看来它不是一个单纯经济学的东西。
何清涟(以下简称“何”):经济学近几十年崛起了一个制度学派,其中有几个著名的大师,这个学派的始祖是凡勃仑,他写了一本《有闲阶级论》,这本书将研究眼光延伸到经济学以外的领域去了。其实经济学研究一向就具有人文传统,被尊为“经济学之父”的亚当·斯密一生有两本得意之作,一本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严复翻译的时候译成《国富论》;另外一本就是大家没太注意的《道德情操论》。他在《国富论》中建立了“富国裕民”的经济学体系,已为我国经济学界与思想界所熟悉,而在《道德情操论》中阐明的以“公民的幸福生活”为目标的伦理思想,却很少引起我国经济学界与思想界的关注。
李:过去只强调他的《国富论》里面的东西。
何:亚当·斯密这两部著作之间的关系,长期以来未被人们正确理解。早在十九世纪中叶,德国历史学派的经济学家就提出著名的“亚当·斯密问题”,即《道德情操论》中把人们的行为归结于同情,而《国富论》却把人们的行为归结为自私。其实这两部著作,在论述的语气、论及范围及着重点上虽有不同,如对利己主义行为的控制上,《道德情操论》寄托于同情心与正义感,而在《国富论》中,则寄希望于竞争机制。但对自利行为动机的论述,在本质上却是一致的。
凡勃仑的《有闲阶级论》在问世之初,很多人都是将他当作讽刺家而不是经济学家看待。在《读书》杂志(1998年10期)上我有一篇文章《适者生存与有闲阶级》,谈到他当时的处境。当时与凡勃仑同一时期的经济学著作根本无法反映美国的经济生活,克拉克的《财富的分配》根本不能反映美国已成为充斥着许多百万富翁的国度;陶西格的《经济学》也不能让人知晓美国垄断的股票市场;劳芙林在《大西洋月刊》所写的文章告诉人们,当时美国还是以牺牲、努力和技艺作为赚钱的不二途径,“每一个人都有权力去尽情享受其努力的成果”。简言之,这时美国的正统经济学是现状的维护者,因此它们没有发现问题的锐利眼光,对当时美国景况的本质——放纵无度与极度奢华完全熟视无睹,只以形式上的线条与没有光泽的色彩去描绘一种“原型”。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在于美国经济学家们“囿于情势与利益的不自觉偏见”,它需要一种异乡人的眼光,这种眼光有一种独特的清晰性与透视性,而凡勃仑正好具有这种眼光。他的《有闲阶级论》刚一问世,立即造成轰动,成为当时知识分子人手一册的风行之作。当时一位社会学家告诉凡勃仑:“这部大作引起了东海岸的震惊。”这本书引起广泛的震惊与其独特视角及行文风格有关系,因为过去从未有过一本书以如此尖锐的用语,对社会作如此冷静的剖析。
李:直到后来才把他归入经济学家行列里面。
何:其实他本来就是一个杰出的经济学家。
李:但是读这本书的人们不把他作为经济学家,而是作为社会批判家。
何:以反潮流著称的瑞典经济学家冈纳·缪尔达尔的巨著《亚洲的戏剧》刚出版时,经济学界也是一片反对声音,并将他说成是一个社会学家。号称“经济学界奇才”的加尔布雷斯,受到了更为粗暴的对待,当时占主流地位的权力体制经济学家甚至将他称之为“一个新闻工作者”。但是,这些人的成就后来都得到了承认,缪尔达尔后来与哈耶克同时获得一九七四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两个经济学家同时获奖是件趣事,哈耶克是著名的自由主义经济学家,而缪尔达尔却是反自由主义的。有一本台湾出版的《改变历史的经济学家》,有助于非经济学专业人士了解一般的经济思想史。
李:我见过这本《改变历史的经济学家》。
何:还有一本《他们为什么能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也是台湾出版的一个通俗读本。这两位经济学家得奖的理由有一点是同样的,因为他们在货币和经济波动理论中的先驱工作,并且因为他们对经济、社会和制度现象之间依赖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