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第5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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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一些孩子。都看不中。问到我。人家就说这个孩子,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你带回去是累赘。”
“老头子就问,生活能自理么?听话么?就说,还算是听话,也能自理。”
“老头子就说,那就这个。”
刘公赞摇头,笑起来:“脑子有点问题?”
“唔。那时候觉得他们很怪。他们也觉得我很怪。我不想和他们说话。没法子理解他们为什么总是笑啊哭啊。”李云心弹了弹他的杯子。酒线便从银壶中挑出来,为两人又斟满了。
捏着杯子沉默一会儿,一饮而尽:“就把我带回去。起个名字叫李四。张三李四的李四。”
“老头子是个看命的。当时六十多岁,身体不大好。之前过得顺,发了几笔小财。觉得自己也算是大师……就想不能叫自己的手艺失传。可是孤家寡人一个,想找个命硬的来教。”
“就找到了你?”
李云心微微一笑:“不是我。之前找了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懂察言观色,懂揣摩人心。”
“可惜他算命的本领实在不算好。之前发财算是运气好,赶上了。几个大金主捧他,给了他些钱。就飘飘然,到处花。然后运气没了,看得不准,再潦倒起来……原来觉得养那个孩子、徒弟没问题。结果两人的生计都成了愁事。”
“怎么办呢。想一个好办法。当时有补贴,说孤儿院里领养一个残障儿,给多少的补助。就挑中我。”
刘公赞惊讶道:“……有这样的朝廷,当真是苍生之福了。”
李云心笑笑:“想的是领养一个残障的孩子。养这孩子花不了多少钱,还能赚一些。如果是个像我一样能自理、机灵些的,还可以伺候他们。”
“然后……我就出来了。”
“再然后,那个聪明的孩子死了。”
“……死了?”
“夏天,跑出去玩。跑到铁轨旁边逮蜻蜓,压钉子。有一趟车过来,不小心跌倒在铁轨上,被碾成肉泥了。”李云心说,“意外嘛。这种事,没办法的。”
刘公赞抿了抿嘴。想了想,也将杯中酒饮尽:“嗯。”
“老头子难过了一阵子。但很快就好了。”李云心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不好是笑着哼的,还是只是无意识地换气,“因为一开始觉得那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慢慢就发现其实学得并不快……没学会什么的。只是在老头子面前会说乖巧话儿哄他。一拉出去,就露了相。”
“有些人……情商很高,智商却不高。大概就属于这种吧。”
老道提起壶,要为两人斟上第三杯酒。但壶中哗哗作响,似是酒里结了些冰。于是没有用神通,只把银壶凑到火炉边,慢慢地烤:“然后呢?”
“然后就是我从前和你说的。过了段安稳日子。有衣穿有饭吃。老头子原本把我当狗一样养。那孩子死了把我毒打一顿,打算再找个徒弟。”
“可我又不是真的傻……他教那孩子的时候,我在一边听。很容易的事情,听一遍也就懂了。慢慢地我也知道些人心,所以和他说些话,使点手段。他就意识到我不是真的傻。或者说,虽然傻,但在某个领域有过人之处。”
第六百一十二章 一朝知()
“他觉得做那一行命不好。窥测天机嘛。要么信佛做善事积阴德——可他才不信那些个。所以就觉得既然命不好、要犯天煞孤星,找我这种做徒弟也可以的。以后无牵无挂孤苦一生嘛,没什么事情分心。”
“就教我了。”
刘公赞低叹口气,为二人斟上第三杯酒。
“然后还是过得很苦。老头子喜欢喝酒。”李云心拿起第三杯,饮下去,“月初有钱了,大吃大喝。月底没钱了,到处借不到,怎么办呢。”
说到这里,他的唇边浮起一丝微笑——这微笑,似乎是真诚而单纯的了——抬手往炉上一指:“捡几个卵石,下酒。”
“慢慢烤一烤。热了可以入口了,撒点盐。放在嘴里咂一咂,一杯酒。”
他一边说,一边捻起已被烤得微微发红的卵石。看了看,放入口中。于是有一阵嗤嗤声,从口鼻里漫出水汽来。咂了咂,嚼糖豆儿似的嘎嘣嘎嘣嚼了,咽下去。
刘公赞发愣。但忙又为两人斟上第四杯,李云心一饮而尽。
“有时候他喝得神智不清了就对我说,四儿啊,爷爷把你当亲孙子——爷爷还得靠你养老送终呢。醒了之后当然什么都不记得。打骂的时候照样不手软。我记得骨折了几次……是几次倒是记不清了。”
“后来来人回访。撞见他打我。就说不成,该去上学了。我想,哦,我还可以上学。来人问我要不要走。我就想,老头子教我的也有趣,还学完。等等吧。就说不走。”
“然后补助又多了点,强制送我去读书。”李云心摇头笑了笑,“去读书了才发现,读书更有趣。原来人不都是蠢货。还有些聪明人,写了些很聪明的东西。一开始去的是特殊教育学校。后来成绩还可以,上了报。人就说,哦,这其实是个天才嘛。所以转了学,一路读。”
“读小学的时候大概是十一岁……拿到硕士学位的时候大概是十八岁。”
“硕士?”
“类似一种修行境界吧。”李云心说,“好比在世俗世界,虚境的大画师就了不得了——我那时候大概修到了意境的巅峰?”
老道便点了点头。他到底在世间行走几十年,能够理解的。
“那几年见他少,他身体也渐渐不大好,所以也算是和气了吧。原来是独眼,剩下的一只眼也不大行了。开始见了人就拿当年那张报纸说,这是我孙子——得给我养老送终的。”
“其实那时候是得了阿尔茨海默……老年痴呆症吧,你知道吧。”
刘公赞摇摇头,同情地叹口气:“我知道。老糊涂了。”
李云心不置可否地笑笑。从小炉上捻起第二块石子放进嘴里。目光没什么焦点、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仍未开口,又吃了一块。才喝第五杯酒:“再后来……有一天。”
“我毕业那一天。我在外省读书。就是在别的州府。”
“老头子犯病,非说要去看我状元游街。”
“但是又没钱,就像从前,打听。打听哪里开业,就跑过去,要给人开光吉庆讨喜钱。那天是那里一个会所开业……老板也不是什么好人。”
刘公赞略尴尬地笑笑——也是他从前常做的事。或许心哥儿刚刚遇到他的时候、初入渭城之后便同他亲近、甚至安心在龙王庙住下了,就是因为前世、前事吧。
也算是一段很好的缘分。
但又微微皱眉、地叹口气——晓得后面必然不是什么温馨的故事。
“老头子那时候傻了。跑到门前就说些不吉利的话。大概就是要有血光之灾、什么什么时候破财、主人要怎么怎么样。这种事他从前都不大做,说丢份儿。那天鬼迷心窍,说得很难听。”
“寻常的,就哄走,给点钱打发走了。这一位老板呢,从前也是跑江湖的出身。名下产业很多……一个小会所开业用不着他来的。但是心情好,过来瞧瞧。结果撞见这个。”
“就说好啊,来个老神仙,请进来。然后请喝酒——说是一群人围在大厅里看他喝。老东西……很久没喝酒。就敞开了喝……又喝得神志不清了。”
“老板就又说,老神仙尽兴了。包份红包,好好送走。就平平安安送走了。”李云心笑了笑,“开车送到十字路口,放下、走人。”
刘公赞默然。
说到这里,这世上旁人或许听不懂。但他可以听得懂了。李云心曾经对他描述过从前那个世界的某些模样,因而晓得那里的车可不是用马。铁壳子,声势很惊人。
那老头子死掉……该是死在路上、车下的。
“然后我回去知道这件事。先问了问,知道事情已经了了。那个人名气大,路子野,没什么人能为难他的。”
“那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呢。”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人死了就死了。都有死的那一天嘛。可是……我好像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李云心微微皱了眉,低声道,“我从前小,什么都不知道。活着也就活着。后来遇到老头子,挨打挨骂,可是觉得生活有趣了点。”
“其实生活一直都是有趣的,未必是因为他。遇到别的什么人,也许会更有趣。但是如今他不在了……我以后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第一次觉得心里有些慌。就好像一条船——从前有个港口。如今港口被毁了,漂在海上。那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要去哪里呢?我都不知道。所以我需要一个……锚点。”
李云心看了那酒壶一眼。
刘公赞便默然将酒壶端起来要为他斟酒。然而壶一轻——已空了。
李云心便捏碎了掌心的杯子。挑几块大些的石渣,慢慢放到火炉上。
“那么我就报仇吧。”他说,“这可以做一个锚点。那人势力大,我只是什么都没有的年轻人。我一点一点地来,活着就为了报仇。这样生活有一个目标,是很好的。”
“其实就像是那些鬼魂,必有一个执念。没了执念,他们也就成了孤舟,要烟消云散的。”
“用了十年的时间。捉到他……然后开始报仇。”
李云心这一次停顿了很久。然后把第四枚卵石也捻起来吃掉了:“但那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报了仇,又该做什么呢。”
“报了仇,没什么好做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既然没意思,为什么不去死呢。世上许多的感情我都可以慢慢地看,慢慢地模仿。只有死——也许死的时候产生的感情,我用不着模仿呢。也许……我真能体会得到呢。”
“所以决定死一死看。没什么大不了的……报了仇之后,也是要死的么。不如叫这个人帮我一个忙。”
“就找个机会叫他的人找到了。然后被他杀死了。毛巾蒙着脸……浇水窒息死。”李云心想了想,“可惜。还是没感觉。”
刘公赞动了动嘴唇,轻出一口气:“那么……”
“那么来了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情况还是类似的。体会了一些东西……可都不知道能不能让我傍身。怕了从前随波逐流的感觉。于是遇到你了。”
李云心抬起头,看着刘公赞:“你像老头子。”
“我从前试过给自己找一个锚点——找到回去的法子,把复仇完成。这样,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又有了乐趣。可是最近我又开始慌因为……不到一年而已啊。”
李云心叹气:“我就从虚境,到了玄境。”
“我不敢想一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一年之后我就找到了回去的法子,我该怎么办呢。所以在云山上,我只叫自己成了玄境。我很怕我有了更强大的力量,事情就做得更顺心。”
刘公赞无言。
“怕自己精进太迅速”——这种狂妄的话,只有李云心能够说得出口。也只有他如今说了,刘公赞才不会感受到任何的违和感,反倒能够理解他的苦恼。
这时候,炉子上的碎石也烧得微红了。
李云心便弹一弹手指,将炉下的无根火熄灭。把碎石子都收在掌心,一把拍进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