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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1984-第40部分

小说: 1984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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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顺着一条足迹踩出来的小径上往前走。他感到脚下软绵绵的短草,脸上和煦的阳光。在
草地边上有榆树,在微风中颤动,远处有一条小溪,有雅罗鱼在柳树下的绿水潭中游泳。
    突然他惊醒过来,心中一阵恐怖。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他听见自己在叫:
    “裘莉亚!裘莉亚!裘莉亚,我的亲人!裘莉亚!”
    他一时觉得她好象就在身边,这种幻觉很强烈。她似乎不仅在他身边,而且还在他的体
内。她好象进了他的皮肤的组织。在这一刹那,他比他们在一起自由的时候更加爱她了。
    他也明白,不知在什么地方,她仍活着,需要他的帮助。
    他躺在床上,尽力使自已安定下来。他干了什么啦?这一刹那的软弱增加了他多少年的
奴役呀?
    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听到牢房外面的皮靴声。他们不会让你这么狂叫一声而不惩罚你
的。他们要是以前不知道的话,那么现在就知道了,他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协议。他服从党,
但是他仍旧仇恨党。在过去,他在服从的外表下面隐藏着异端的思想。现在他又倒退了一
步;在思想上他投降了,但是他想保持内心的完整无损。他知道他自己不对,但是他宁可不
对。他们会了解的。奥勃良会了解的。这一切都在那一声愚蠢的呼喊中招认了。
    他得再从头开始来一遍。这可能需要好几年。他伸手摸一下脸,想熟悉自己的新面貌。
脸颊上有很深的皱纹。颧骨高耸,鼻子塌陷。此外,自从上次照过镜子以后,他们给他镶了
一副新的假牙。你不知道自已的容貌是什么样子,是很难保持外表高深莫测的。反正,仅仅
控制面部表情是不够的。他第一次认识到,你如果要保持秘密,必须也对自己保密。你必须
始终知道有这个秘密在那里,但是非到需要的时候,你绝不可以让它用任何一种可以叫上一
个名称的形状出现在你的意识之中,从今以后,他不仅需要正确思想,而且要正确感觉,正
确做梦。而在这期间,他要始终把他的仇恨锁在心中,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而又同其他
部分不发生关系,就象一个囊丸一样。
    他们终有一天会决定枪毙他。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这件事情,但是在事前几秒钟是
可以猜想到的。这总是从脑后开的枪,在你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十秒钟就够了。在这十秒钟
里,他的内心世界就会翻了一个个儿。那时,突然之间,嘴上不用说一句话,脚下不用停下
步,脸上也不用改变一丝表情,突然之间,伪装就撕了下来,砰的一声,他的仇恨就会开
炮。仇恨会象一团烈焰把他一把烧掉。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子弹也会砰的一声打出来,可是
太迟了,要不就是太早了。他们来不及改造就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异端思想会不受到惩
罚,不得到悔改,永远不让他们碰到。他们这样等于是在自己的完美无缺中打下一个漏洞。
仇恨他们而死,这就是自由。
    他闭上眼睛。这比接受思想训练还困难。这是一个自己糟蹋自己、自己作践自己的问
题。他得投到最最肮脏的污秽中去。什么事情是最可怕、最恶心的事情呢?他想到老大哥。
那张庞大的脸(由于他经常在招贴画上看到,他总觉得这脸有一公尺宽),浓浓的黑胡子,盯
着你转的眼睛,好象自动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对老大哥的真心感情是什么?
    过道里有一阵沉重的皮靴声。铁门喳的打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蜡像面
孔的军官和穿黑制服的警卫。
    “起来,”奥勃良说,“到这里来。”
    温斯顿站在他的面前。奥勃良的双手有力地抓住了温斯顿的双肩,紧紧地看着他。
    “你有过欺骗我的想法,”他说,“这很蠢。站得直一些。
    对着我看好。”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温和一些的口气说:
    “你有了进步。从思想上来说,你已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感情上你没有什么进步。告
诉我,温斯顿——而且要记住,不许说谎;你知道我总是能够察觉你究竟是不是在说谎的—
—告诉我,你对老大哥的真实感情是什么?”
    “我恨他。”
    “你恨他。那很好,那么现在是你走最后一步的时候了。
    你必须爱老大哥。服从他还不够;你必须爱他。”
    他把温斯顿向警察轻轻一推。
    “101号房,”他说。

第5节 




    在他被监禁的每一个阶段,他都知道——至少是似乎知道——他在这所没有窗户的大楼
里的什么地方。可能是由于空气压力略有不同。警卫拷打他的那个牢房是在地面以下。
    奥勃良讯问他的房间是在高高的顶层。现在这个地方则在地下有好几公尺深,到了不能
再下去的程度。
    这个地方比他所呆过的那些牢房都要大。但是他很少注意到他的周围环境。他所看到的
只是面前有两张小桌子,上面都铺着绿呢桌布。一张桌子距他只有一两公尺远,另一张稍远
一些,靠近门边。他给绑在一把椅子上,紧得动弹不得,甚至连脑袋也无法转动。他的脑袋
后面有个软垫子把它卡住,使他只能往前直看。
    起先只有一个人在屋里,后来门开了,奥勃良走了进来。
    “你有一次问我,”奥勃良说,“101号房里有什么。我告诉你,你早已知道了答案。
人人都知道这个答案。101号房里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门又开了。一个警卫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只用铁丝做的筐子或篮子那样的东西。他把
它放在远处的那张桌子上。
    由于奥勃良站在那里,温斯顿看不到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奥勃良又说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因人而异。可能是活埋,也可能是烧死,也可能
是淹死,也可能是钉死,也可能是其他各种各样的死法。在有些情况下,最可怕的东西是一
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甚至不是致命的东西。”
    他向旁边挪动了一些,温斯顿可以看清楚桌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椭圆形的铁笼子,上面有个把手可以提起来。它的正面装着一只击剑面罩一样
的东西,但凹面朝外。这东西虽然距他有三、四公尺远,但是他可以看到这只铁笼子按纵向
分为两部分,里面都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这些小动物是老鼠。
    “至于你,”奥勃良说,“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正好是老鼠。”
    温斯顿当初一看到那铁笼子,全身就有预感似的感到一阵震颤,一种莫明的恐惧。如今
他突然明白了那铁笼子正面那个面罩一样的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用的。他吓得屎尿直流。
    “你可不能这样做!”他声嘶力竭地叫道。“你可不能,你可不能这样做!”
    “你记得吗,”奥勃良说,“你梦中感到惊慌的时刻?你的面前是一片漆黑的墙,你的
耳朵里听到一阵震耳的隆隆声。
    墙的另一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那里。你知道自已很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你不敢明
说。墙的另一面是老鼠。”
    “奥勃良!”温斯顿说,竭力控制自已的声音。“你知道没有这个必要。你到底要我干
什么?”
    奥勃良没有直接回答。等他说话时,他又用了他有时用的教书先生的口气。他沉思地看
着前面,好象是对坐在温斯顿背后什么地方的听众说话。
    “痛楚本身,”他说,“并不够。有的时候一个人能够咬紧牙关不怕痛,即使到了要痛
死的程度。但是对每一个人来说,都各有不能忍受的事情——连想也不能想的事情。这并不
牵涉到勇敢和怯懦问题。要是你从高处跌下来时抓住一根绳子,这并不是怯懦。要是你从水
底浮上水面来,尽量吸一口气,这也并不是怯懦。这不过是一种无法不服从的本能。
    老鼠也是如此。对你来说,老鼠无法忍受。这是你所无法抗拒的一种压力形式,哪怕你
想抗拒也不行。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但是要我做什么?要我做什么?我连知道也不知道,我怎么做?”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放到较近的一张桌子上。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绿呢桌布上。温斯
顿可以感到耳朵里血往上涌的声音。他有一种孤处一地的感觉,好象处身在一个荒凉的大平
原中央,这是个阳光炙烤的沙漠,什么声音都从四面八方的远处向他传来。其实,放老鼠的
笼子距他只有两公尺远。
    这些老鼠都很大,都到了鼠须硬挺、毛色发棕的年龄。
    “老鼠,”奥勃良仍向看不见的听众说,“是啮齿动物,但是也食肉。这一点你想必知
道。你一定也听到过本市贫民区发生的事情。在有些街道,做妈妈的不敢把孩子单独留在家
里,哪怕只有五分钟,老鼠就会出动,不需多久就会把孩子皮肉啃光。只剩几根小骨头。它
们也咬病人和快死的人。他们能知道谁没有还手之力,智力真是惊人。”
    铁笼子里传来一阵吱吱的叫声。温斯顿听着好象是从远处传来一样。原来老鼠在打架,
它们要想钻过隔开它们的格子到对面去。他也听到一声绝望的呻吟。这,似乎也是从他身外
什么地方传来的。
    奥勃良提起铁笼子,他在提起来的时候,按了一下里面的什么东西,温斯顿听到咔嚓一
声,他拼命想挣脱开他绑在上面的椅子。但一点也没有用。他身上的每一部分,甚至他的脑
袋都给绑得一动也不能动。奥勃良把铁笼子移得更近一些,距离温斯顿的眼前不到一公尺
了。
    “我已经按了一下第一键,”奥勃良说。“这个笼子的构造你是知道的。面罩正好合你
的脑袋,不留空隙。我一按第二键,笼门就拉开。这些饿慌了的小畜牲就会象万箭齐发一样
窜出来。你以前看到过老鼠窜跳没有?它们会直扑你的脸孔,一口咬住不放。有时它们先咬
眼睛。有时它们先咬面颊,再吃舌头。”
    铁笼子又移近了一些。越来越近了。温斯顿听见一阵阵尖叫。好象就在他的头上。但是
他拼命克制自已,不要惊慌。要用脑筋想,哪怕只有半秒钟,这也是唯一的希望。突然,他
的鼻尖闻到了老鼠的霉臭味。他感到一阵猛烈的恶心,几乎晕了过去。眼前漆黑一片。他刹
那间丧失了神志,成了一头尖叫的畜生。但是他紧紧抱住一个念头,终于在黑暗中挣扎出
来。只有一个办法,唯一的办法,可以救自己。
    那就是必须在他和老鼠之间插进另外一个人,另外一个人的身体来挡开。
    面罩的圈子大小正好把别的一切东西排除于他的视野之外。铁笼门距他的脸只有一两个
巴掌远。老鼠已经知道可以大嚼一顿了,有一只在上窜下跳,另外一只老得掉了毛,后腿支
地站了起来,前爪抓住铁丝,鼻子到处在嗅。温斯顿可以看到它的胡须和黄牙。黑色的恐怖
又袭上心来。他眼前一片昏暗,束手无策,脑里一片空白。
    “这是古代中华帝国的常用惩罚,”奥勃良一如既往地训诲道。
    面罩挨到了他的脸上。铁丝碰在他的面颊上。接着——
    唉,不,这并不能免除,这只是希望,小小的一线希望。太迟了,也许太迟了。但是他
突然明白,在整个世界上,他只有一个人可以把惩罚转嫁上去——只有一个人的身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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