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8-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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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Q无名无姓,更没有号,而且还没有籍贯,即便常住在未庄,也不能算是未庄的人。他生活在这天地间,但却无法找到定点,而且他也没有找的意识。他没有历史,没有未来,有的只是当下无聊“事件”的星星点点。他是乐观的,但也是荒谬的。尤其是他的那些荒唐事,让读者读来,无不觉得可笑而又可怜。这是何样的人生?鲁迅为什么要描写这样的人生?答案只能是:这是荒谬的人生,超越死活的人生;或者说这样的人生既不为生,亦不如死。更可笑也是更令人苦痛的是,对于这样的人生,阿Q居然还能乐观地对待,活得还有滋有味。面对痛苦的人生,苟且偷生并不为悲,至少不是大悲,只有把悲剧看作喜剧,把理当偷生的生活不作苟且的对待,那才是真正的悲苦。
这是鲁迅笔下的阿Q,也是鲁迅自己的心灵写照。原以为呐喊可以吐出心中块垒,可以减轻内心的苦痛,没想到越是呐喊,越觉得自己的荒谬和苦痛。然而他又不能不呐喊,就像那位“过客”,口苦舌干,疲惫已极,但却又不能歇息,必须继续走下去。为何要走,他自己也不明白;或者“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怨和悲哀”。
(五)
鲁迅是坚强的。他虽然深感人世的险恶和生命的悲苦,但却并未因此而沉沦。然而对于他来说,不沉沦又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这个世界上,一切都腐烂了,发着恶臭,哪有希望所在啊。
历史如何?历史所贯穿所充塞的只有“吃人”二字。“所谓的中国文明者其实不过是安排给阔人享用的人肉的筵宴。所谓中国者,其实不过是安排这人肉的筵宴的厨房”。这样的历史,只配受诅咒,哪能给现在的中国人带来什么益处。
现实如何?帝制废了,有了共和,但中国并未因此变化而好转。“中国固有的精神文明,其实并未为共和二字所埋没,只有满人已经退席,和先前稍不同”。在帝制时代,人民是奴隶;而在今天的共和,人民仍然是奴隶,只不过主子不同而已。
文化如何?固有的文化只是一口“黑色的染缸”,什么东西放进去,都会变成漆黑。而且这黑色的染缸如果打破,也没有什么新文化可以取而代之。
道德如何?几千年来的中国道德原本就是虚伪的,那些道学先生们都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而且世风日下,连闰土那样善良朴实的人也变坏了。给他东西,他假作推脱,暗地里做下作事,把十多个碗碟埋在灰堆,以便日后再弄走。
故乡如何?在儿时的记忆里,故乡原是很美的,也很质朴。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丑了。不仅人心不古,而且那些自然景致亦大不如前:“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看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点活气。”更令人悲哀的是,久别之后,这故乡已不属于自己,相应的,故乡的美梦也就破灭了。
城市如何?城市更是让人难受。就说北京吧!到处都是灰土,如同沙漠,没有花,没有诗,没有光,没有热,没有艺术,没有趣味,甚至没有好奇心。
爱情如何?爱情也是假的,至少顶不得面包。子君不顾家庭反对嫁给了涓生。生活无忧时,他们是有爱情的,还在一起谈泰戈尔,谈雪莱,很是浪漫,可一旦生活困顿而吃饭成了问题时,涓生想的是:“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她应该决然舍去——我也突然想到她的死。”
亲情如何?“父子之间没有什么恩”,男女生子亦只是“性欲”的产物,而人之“性欲”如同“食欲”。“饮食的结果,养活了自己,对于自己没有恩;性交的结果,生出子女,对于子女当然也算不得恩。”
这就是鲁迅眼里的人世间,丑陋、阴暗、恶毒、一片的不如人意。而且,鲁迅为了充分地揭示人世的丑恶和可怖,常常用一些恐怖的字句,令人不寒而栗。他瞧不起上帝,因为上帝怯弱,不敢毁灭这地球,不敢长存一切尸体;他赞美魔鬼的伟大、美丽和慈悲,是因为魔鬼使人类主宰了地狱,且使地狱“全体改观”。他尽可能去描写那些让人不忍看到的情景,让人倒胃和呕吐。
(那垂老的女人)在深夜中尽走,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四面都是荒野,头上只有高天,并无一个虫鸟飞过。她赤身裸体地、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于一刹那间照见往的一切:饥饿,苦痛,惊异,羞辱,欢欣,于是发抖……她于是举两手尽量向天,口唇间漏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词的言语。
这是多么可怕和令人颤栗的情景!少女裸体,可谓美矣;老妇裸体,且作狼啸,实在令人可怖和作呕。这是绝望的情景,比死亡还要可怕。
死亡是鲁迅经常书写的主题,但是在他看来,死亡并不是人的最终归宿,还有比死亡更让人恐怖的,那就是人死之后竟然还有思想,还有思想死亡之事。然而鲁迅并非有神论者,不相信灵魂之说。他的死者之思,只是为了强调死亡亦不是人生的归途,天地间没有容身之地,也是无路可走的,连忏悔、诅咒也是多余的。
绝望的人同时也是希望之人。尽管希望与绝望没有什么两样,但鲁迅仍然还是在这二者之中挣扎。他或许认识到,“亲手造了独头茧将自己裹在里面了”,而“应该把世界看得光明些”。因为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活着就不应该把这世界看成漆黑一团。
正因为鲁迅在绝望中抱着希望,而且其摆脱绝望的愿望十分强烈,所以他多么希望这世界有个翻天覆地的大变动。1927年,他在一篇文章里写道:“我觉得中国现在是进向大时代的时代。”其晚年思想的变动,亦与此种期盼有关。他不能再困在自己做的“独头茧”里,而是要从中杀出来,同恶势力斗争。不过,他又先知般地预言,大时代“并不一定指可以由此得生,而也可以由此得死”。
澄清“小大之辨”,彰显庄学四境
——从郭象删改《庄子》说起
? 张远山
弁言:庄学奥义,沉埋千古
郭象(252~312)及其无数追随者曲解妄注《庄子》,究竟是“论之不及”?还是“智之弗若”?
主因是“论之不及”,即世界观迥异。晋人郭象与其两大护法唐人成玄英、陆德明,无不固持儒学“成心”且“师心”自用,因此即便在某些局部略窥庄学正解,也非得曲解妄注不可。若不曲解妄注,庄学义理就会沉重打击他们终生奉行的儒学价值观及其生命实践。
郭象官至黄门侍郎、太傅主簿,“任职当权,熏灼内外”;“为人行薄”,剽窃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之一向秀的《庄子》注文,如此“天之戮民”,怎么可能理解“古之博大真人”?成玄英尽管是“道教学者”,但被专制庙堂御用,被唐太宗李世民钦封为“西华法师”。陆德明也被李世民招为文学馆学士、国子博士。因此两者护孔拥儒、谄媚庙堂比郭象更甚。与其说他们是在研究庄子,不如说他们是齐心协力把轴心时代顶天立地的文化宗师庄子强行改造、轮番整容、竭力矮化成屈服于后轴心时代专制庙堂的儒生。
其次才是“智之弗若”,即才学识远逊于庄子。郭象、成玄英、陆德明及其追随者即便是儒学“大知”,也顶多是庄学“小知”,因而“小知不及大知”,“大知”不及“至知”。
此后的治庄者也多为儒生。他们全盘继承以儒学成心曲解妄注的治庄传统,因此郭象《庄子注》、成玄英《庄子疏》、陆德明《庄子释》成了庄学三大权威。
无数学者研究过《庄子》。民国异人刘文典(1889~1958)先生发大愿,继绝学,欲做庄子功臣,费时十五年(1923~1938)撰成巨著《庄子补正》,将历代尤其是乾嘉以降文字讹误考订集大成于一书,可惜未及阐发义理即已殁世。不过据其《自序》云:“积力既久,粗通大指。《庄子》者,吾先民教忠教孝之书也。”可见也颇具儒学成心,因此文字考订疏漏尚多。若不通义理,即便正确答案、错误答案一起摆在眼前,多半也会做错选择题。今之通行本郭庆藩《庄子集释》、王先谦《庄子集解》,均未稍越郭象义理之樊篱。
晚近以来,极少数治庄者不持儒学成心,无意谄媚庙堂,也不师心自用,乃至认同庄学世界观,然而面对积非成是的三大权威,积重难返的郭注、成疏、陆释,也顶多在训诂个别字词时予以局部驳诘,时至今日尚无一人全盘推翻郭注义理,还庄学义理本来面目。我读过的《庄子》注本或庄学著作,讹误失考、字词失诂、句读妄断、义理妄解皆“满谷满坑”。今语译本则无一可读,常常字词注释基本无误,译文竟然完全不通。这种奇特现象的表层原因和学理原因,是治庄者不明“小大之辨”,未窥“庄学四境”。
一、庄学公案:小大之辨
庄子亲撰的“内七篇”首篇《逍遥游》如此开头:
北溟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溟。南溟者,天池也。(经我校订,与通行本小异。拙引皆然,不再另注。)
插入若干“卮言”(即“支离其言”)后,又述“蜩鸠”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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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人皆知,“鲲鹏”象征“大知”,“蜩鸠”象征“小知”,有紧随其后的“小知不及大知”一节为证。然而奇怪的是,庄子在此节卮言后又重述了“大知(鲲鹏)”寓言:
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溟也。(郭象本“终北之北”作“穷发之北”,详下。)
随后又重述了“小知(尺)”寓言:
尺笑之曰:“彼且奚适耶?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耶?”
至此庄子以卮言点题——“此小大之辨也。”
奉行极简主义写作原则、以《内七篇》寥寥万余字遍说天地万物的庄子,为何不避重复地两述大知、小知寓言?《庄子》传世至今,无人窥破用意何在,因而难明点题卮言“小大之辨”奥义。
奥义藏于首述大知、小知寓言之后插入的“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一节末句:“汤之问棘也是矣。”这句卮言堪称“内七篇”最难索解的一句原文。
郭象注此句曰:“汤之问棘,亦云物各有极,任之则条畅,故庄子以所问为是也。”郭注像原文一样难以索解。
郭象版《庄子》问世一千六百年内,公案毫无进展,因为未被视为公案。这句卮言尽管无人能解,然而治庄者要么视而不见,径直跳过;要么依附郭注,胡乱发挥。
二、破案铁证,浮出水面
一千六百年后,闻一多为解开公案提供了关键线索:
此句与下文语意不属,当脱汤问棘事一段。
唐僧神清《北山录》曰:“汤问革曰:‘上下四方有极乎?’革曰:‘无极之外,复无极也。’”僧慧宝注曰:“语在《庄子》,